第57章 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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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君,前面就是常將軍府了。」陳宮策馬靠近,他肋下的傷還沒好透,臉色有些蒼白。

  李閒抬眼望去。

  長興坊北端,兩座丈許高的石獅子威風凜凜地蹲守在朱紅大門兩側,府邸氣派卻不見多少奢靡。

  那便是常何的府邸,玄武門之變的功臣,如今的中郎將。

  李閒勒住灰驢,屁股稍微欠起一點。

  看了一眼那兩扇緊閉的大門,他沒打算直接去叩門,常何雖是武將,但這長安城裡,哪座府邸後面沒有幾雙盯著的眼睛?

  他剛從甘露殿出來,大搖大擺地從正門遞帖子進去,真這麼幹,不但顯得突兀,還容易招人耳目。

  落到有心人眼裡,指不定編排出什麼結黨營私的摺子。

  轉到將軍府后街,尋了個茶攤。一個麻衣老漢守著個炭爐子,銅壺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店家,來四碗大葉涼茶。」李閒把驢拴在樹樁上,小心翼翼地挪到條凳邊坐下。

  陳宮三人散開坐在周圍,不遠不近,恰好把李閒護在中間。

  他們雖然換了粗布短褐,但一個個虎背熊腰。這種架勢往那一擺,路過的幾個閒漢縮了縮脖子,本想來蹭個位置喝茶的也不敢湊了,茶攤周圍瞬間清淨了不少。

  老漢端上四碗茶,偷偷瞥了幾眼這幾個煞氣重的漢子,趕緊縮回去守他的炭爐子,再不敢多嘴。

  李閒端起茶碗,茶湯渾濁發黃,一股子煙火味。他小口抿著,腦子裡的念頭卻翻江倒海。

  馬周此人,當時聽馬四提到,滿腦子都是些爛事,沒往深處想,只覺得「馬周」這名字有點耳熟。

  後來夜夜輾轉反側,那些穿越前讀過的唐史碎片慢慢浮上水面,終於是拼湊出了這個人的全貌——寒門宰相,貞觀名臣。

  更何況那一位可是曾親口讚嘆:「傅說、呂望,何足道哉!馬周才德,迥乎遠矣。」

  茶過三巡,那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壓住了心頭的一絲燥熱。

  「店家,幫忙去將軍府側門遞個話,」李閒放下杯子,摸出一角碎銀放在桌上,「就說博州茌平的馬四,托人給他族兄馬周帶封家書。」

  「得嘞!」店家用圍裙擦了擦手,顛顛地去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瞅了一眼那角碎銀,腳步更快了。

  過了約莫半刻鐘,將軍府側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一個穿著半舊青袍的年輕人。

  頭臉沒怎麼拾掇,髮髻略顯蓬亂,但眉眼之間透著股桀驁不羈的勁頭。腳步匆匆,四下張望。

  店家指了指茶攤方向李閒所在的角落。

  馬周順著方向走過來,當他看清坐在條凳上的人時,眉頭立刻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雖然落魄,但眼力極佳。一眼就掃到了李閒腰間銀魚符。一個從六品的朝廷命官,給他這個食客帶家書?

  再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散坐在周圍的三個「閒漢」。不是普通隨從。是護衛。是軍中出來的人。

  「閣下是……」馬周停在三步開外,語氣中帶著幾分防備。

  「將作監丞,權知戶部員外郎,李閒。」李閒指了指對面的條凳,「坐。」

  馬周愣了一下。

  李閒的名字,他最近在將軍府里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那個搞出曲轅犁,又在春耕勸農中攪得關中世家雞犬不寧的李閒?

  他一個寄人籬下的食客,何時結識過這等風口浪尖的人物?而且這官職組合……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馬四現下在我手底下當差,是個實誠漢子。」李閒見他不動,便提起茶壺,親自倒了一杯粗茶推到對面。

  「他提起過你,說你腹有良才,胸藏溝壑,卻困於此地,我心中好奇,便來看看。」

  馬周猶豫坐下,卻沒去碰那杯茶。他這種人,見慣了那些權貴高高在上的嘴臉,最是不信此類「禮賢下士」鬼話。

  「李監丞說笑了。馬某不過一介布衣,連頓飽飯都要仰仗常將軍。哪當得起『良才』二字。再者,門子說有族弟帶來的家書,家書呢?」

  「沒有家書。」李閒答得乾脆。

  「李監丞大費周章把我誆出來,莫不是拿我尋開心?」


  馬周臉色一沉,眼底閃過一絲怒意。

  他性子孤傲,最不喜別人拿他的落魄當談資。

  在將軍府寄人籬下這些時日,他受過的白眼和冷嘲夠多了。

  他咽得下,但不代表他不在意。他站起身就要走。

  「馬某雖窮,但還沒到給人當猴耍的地步。告辭!」

  「急什麼?」李閒敲了敲桌子,「家書沒有,前程有一份,不知道馬兄敢不敢接?」

  「前程?李監丞自己都快被世家大族的唾沫星子給淹死了,還有心思給別人許前程?」

  「看來馬兄雖然身在側院,但這大勢,倒是看得清楚。」李閒不怒反喜,指了指對面的空位。「既然看得清楚,何不坐下來聊聊?」

  馬周盯著他看了幾息,最終,他轉回身,重新坐下。

  「李某現忝為『互市籌備副使』,專司統籌互市物資調撥。既然知道我現在的難處,那我也不兜圈子,這關於世家爭利的局,以馬兄之見,該如何破?」

  李閒收了招攬小弟的心思。對付這種聰明人,平等待之才是正道。利誘是下策,共鳴才是上策。

  馬周低頭沉思了片刻,抬頭。

  「世家圖利,卡在互市源頭查帳,他們自然防著你。防得越緊,破綻越多。」

  「願聞其詳。」李閒眼神微亮。

  「騾馬。」馬周吐出兩個字。

  「何解?」

  「互市開啟,鐵器出關,換回戰馬。這中間需要大量的騾馬運輸。鐵器的帳目能造假,但沿途州縣草場消耗的草料,那是藏不住的死數。盯住草料,就能算出鐵器的流向。」

  一句話,撥雲見日。

  李閒看著眼前這個落魄文人,心中那點穿越者的優越感消失大半。

  他有的是領先一千多年的見識和歷史劇本,但這幫千古名臣擁有的,是真正屬於這個時代的、恐怖的政治智慧和實操能力。

  「馬兄大才,屈居人下,確實可惜了。」李閒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馬周自嘲地擺擺手,端起那碗粗茶一飲而盡,「大才又如何?無根無底,在這長安城裡,誰敢用我?誰會信我?」

  「我敢用,我信。」李閒直言不諱,「我手底下缺人。互市即將開啟,各路牛鬼蛇神都會冒出來,還請馬兄助我。」

  馬周沉默良久。說實話,他心動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個李監丞身兼數職,顯然是深得聖眷。若是跟了他……

  這不僅是一個官位,這是一張通往權力核心的門票,是他夢寐以求的證明自己的機會。

  但他馬周有骨氣。

  「監丞厚愛,馬某感激涕零。」馬周眼神恢復了清冷,「但馬某既已投身常將軍府上,將軍待我不薄。雖無大用,卻有活命之恩。斷無中途改投他人之理。」

  李閒愣了一下,隨即暢聲大笑。

  「好!好一個馬周!不愧是歷史上……咳,不愧是博州馬賓王!」

  他沒看錯人,這種骨子裡的硬氣,才是他最需要的特質。

  「馬兄誤會了。」李閒擺擺手,笑得有些沒心沒肺,「我不是來招募你做隨從的。那種活計,那是糟蹋了你。」

  「那監丞何意?」馬周疑惑道。

  李閒左右看了看。茶攤上只有他們幾個人,老店家正蹲在角落裡用笤帚掃地,離得遠遠的。

  「我給你指條明路。」

  馬周沒出聲,但身子微微前傾了半寸。

  「過些時日,我必定有事進言。陛下心憂民生軍政諸多弊端,定會下旨讓百官上書言事。」

  「常將軍是個武人,打仗在行,上朝議政卻非其所長。馬兄,若你替常將軍捉刀,寫一份關於地方軍政與互市的條陳……」

  馬周眯起眼。

  當今天子英明,最看重臣子的實幹之策。常何那肚子裡有幾滴墨水,天子再清楚不過。這份條陳一旦遞上去,天子必定追問執筆者。

  這是借常何的道,鋪他馬周的青雲路!

  當然,這確實也是歷史上,馬周真正的入仕之徑。

  李閒把茶碗放下。

  「事成之後,你我朝堂上見。做個朋友,在這長安城的風浪里互相幫襯,如何?」

  馬周看著李閒,那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孤傲的防備,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亢奮。

  他站起身,這次是端端正正地長揖一禮。

  「郎君今日指路之恩,馬周記下了。這份條陳,馬某定會竭盡畢生所學,不負郎君所望。」

  說罷,馬周轉身,大步流星地回了將軍府。這回,連背影都透著股翻江倒海的凌厲勁頭。

  李閒結了茶錢,牽過灰驢,帶著陳宮三人往回走。

  世家有底蘊,他有劇本。

  等他把這幫名臣能臣一個接一個地「搖」出來,這長安城的這盤大棋,才真正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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