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雷霆掃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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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看他用的什麼名義?」

  蕭瑀將那份長安急遞拍在案几上,「恰恰是涇陽春耕勸農有功!」

  李閒拿過那張被拍出褶皺的驛遞,掃了兩眼,沒出聲。

  世家大族這張網,平時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真到了關鍵時刻,隨便扯出一根線,就能牽動半個朝堂。

  「蕭公,崔家這是在向咱們亮手段。」李閒將驛遞推回案上。

  「把崔玄度往萬年縣推,不僅是保全他在涇陽受挫的顏面。更是給關中其他世家傳遞信號,跟著崔家走,朝廷的宣慰使也動不了你分毫。」

  蕭瑀沉著臉沒接話。他太清楚宇文士及是什麼人了。

  隋朝許國公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的親弟弟,投唐後一路做到右衛大將軍、殿中監。因與當今聖上有舊交,恩寵始終不衰

  此人最擅長的不是帶兵打仗,也不是治理地方,而是和稀泥。

  朝中誰都不得罪,世家勛貴兩頭吃。

  他能出面保崔玄度,背後指不定收了崔家多少好處。

  「蕭公。」李閒上前一步。「崔玄度調萬年令,這事若真成了,涇陽這攤子誰來收?」

  「吏部自然會補缺。」蕭瑀冷哼。

  「那是補個姓崔的,還是姓宇文的?」

  蕭瑀猛地抬頭。

  「萬年令是赤縣,按制需陛下親自過問。」李閒語速放緩,「宇文士及舉薦,吏部受理,但最終拍板的只能是陛下。蕭公若此時上書,直言涇陽勸農事未竟,崔玄度不宜驟調……」

  「老夫上書,宇文士及那個老匹夫就不會上書?」蕭瑀煩躁地拍了一下膝蓋,「老夫若在此時與他撕咬,反倒顯得氣急敗壞,失了宣慰使的體面!」

  「自然不必由您單獨上書。」李閒換了個坐姿,身子前傾,「咱們聯合東路、南路的勸農使,聯名奏請。就說春耕乃國之大計,勸農期間地方主官不得隨意調動,以免農事中斷,人心浮動。」

  「太子那邊好說,他正需立個仁厚愛民的牌坊。」蕭瑀捻須的手停住,「可越王那小子心高氣傲,未必肯聽老夫的調遣。」

  「越王在南路碰了釘子,正憋著火呢。」李閒笑道,「蕭公若給他一個『秉公進言』的機會,殿下為什麼要拒絕?」

  蕭瑀捻須的動作又恢復了,力道輕快了不少。

  「至於崔玄度——」李閒話鋒一轉,雙眼微眯,「他要走,就讓他走。但絕不是現在。」

  「還請蕭公明日當眾表態,就說『崔縣令政績卓著,升遷萬年令是朝廷知人善任。然則涇陽勸農事急,懇請陛下准崔縣令留任至春耕結束,屆時再赴萬年履新』。」

  帳內安靜了兩息。

  蕭瑀花白眉毛猛地挑起來。

  「好!」

  崔玄度若是拒絕留任,那就是不體恤農時、不顧國家大局,這頂帽子他戴不起。

  他若是答應留任,接下來這段時日,想查什麼就查什麼。

  他敢攔?

  攔了就是阻撓勸農。

  不攔,就只能幹瞪眼。

  蕭瑀笑了兩聲,忽然收住。

  「你有沒有想過,宇文士及這一手,可能不只是為了保崔玄度?」

  「蕭公可知現任的萬年縣令是誰?」李閒反問。

  「哦?誰?」

  「王伯安。太原王氏子弟。」

  蕭瑀的笑意收了。

  想要王氏心甘情願讓出萬年縣這個肥差,崔氏必定在其他方面許下了極大的補償。

  「涇陽有崔敦實坐鎮,無論誰做縣令,崔家的根基都不受影響。而把崔玄度推去萬年,就能順理成章把手伸到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蕭公,多嘴問一句。崔玄度腰上那條銀帶九銙,是用蜀地細綾襯的底,您可注意到了?」

  「哼。一介六品縣令,吃穿用度比老夫這個宰相還要奢靡。」蕭瑀冷冷道,「待此次春耕結束,老夫定要狠狠參他一本。」

  李閒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但絕不能讓自己成為皇權與世家鬥爭的炮灰。先穩住崔家,讓他們自以為陰謀得逞,去動用人脈疏通,把萬年縣令的位置硬生生空出來。


  這段時間正好搜集證據,等春耕一結束,再讓蕭瑀參崔玄度一本。

  到時,崔玄度身敗名裂,李二也就能兵不血刃地把萬年縣這個京畿重地徹底收歸己有。

  有些事,不能過早暴露自己對聖意的揣測。

  「不過蕭公,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李閒神色凝重,「咱們北線推進,動了他們的根本。他們絕不會坐以待斃。」

  「你說說看。」

  「無外乎三板斧。一拖,利用地方官吏推諉扯皮,耗盡朝廷的耐心。二破,暗中破壞農具,甚至煽動地痞鬧事。三借,利用鄉紳名流的輿論來反制咱們。」

  「拖是明棋,破是暗箭,借是後手。三者輪番使用,逼咱們顧此失彼。」

  蕭瑀冷哼一聲,站了起來。

  「老夫在朝堂上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一甩袍袖。

  「這點鬼蜮伎倆,也想嚇退老夫?」

  兩人在帳內商議良久,將各種可能出現的變故一一推演,最終定下策略只有五個字。

  快刀斬亂麻。

  絕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時間。

  定下基調後,整個勸農隊如同上緊了發條,雷厲風行地撲了出去。

  北線十三縣,一縣接著一縣,馬不停蹄。

  ……

  三原東,韋家千頃地。

  年年春澇,韋家不修渠,反而向周邊農戶收「水利費」,年入兩千貫。

  蕭瑀當場畫圖籤押,征五百丁三日通渠。

  韋家管事帶著莊丁堵在渠口阻攔,以「驚擾祖墳風水」為由撒潑。

  蕭瑀將硯盞砸在管事腳下。

  「怕水?何不遷上龍首原!」

  護衛齊刷刷拔刀。

  莊丁們被蕭瑀的氣勢震懾,丟下棍棒四散退去。

  李閒連夜帶人突擊,拿到了韋家私收水利的帳簿底稿。

  三日後,水渠貫通。

  渾濁的渠水嘩啦啦湧進乾涸溝渠,困擾三原東數年的積弊,一朝肅清。

  無數老農跪在田埂上,捧著黃泥水,嚎啕大哭。

  ……

  醴泉三村,拒領新犁。

  李閒換上粗布短褐喬裝暗訪,農戶們一個個諱莫如深,連連擺手。

  幾番打探,查出是隴西長孫氏放出風聲。領犁者,每畝加租三斗。

  次日,蕭瑀在田頭設案。士卒持械立於兩側,刀槍林立。

  蕭瑀親手將一架曲轅犁交給最貧苦的農戶。

  莊頭帶人來鬧,被府兵一腳踹翻,直接架出人群。

  「某乃蕭梁帝胄,大唐宰相!」蕭瑀立於旗下,聲如洪鐘,「還怕你一個家奴!」

  當夜,各村農戶蜂擁登記領犁,莊頭連夜灰溜溜逃竄。

  ……

  雲陽縣令設宴。

  席上熊掌駝峰,山珍海味。

  縣令拍著胸脯保證義倉存糧三萬石。

  李閒滴酒未沾,帶人直撲義倉。

  開倉。

  空空如也。

  倉底的陳粟用手一捏,直接化成飛灰。牆根新補的倉泥甚至還沒幹透。

  李閒連夜對質老農,查明帳面放賑三萬石,百姓實領不足三千。

  蕭瑀一道奏疏,雲陽縣令當場摘了烏紗。

  李閒順勢推行「義倉雙牌法」,縣衙立一牌,倉門立一牌,帳目公開,百姓按月對帳。

  伸進義倉的手,被生生斬斷。

  ……

  美原鄉學。

  名儒張士衡門下弟子登台講《春秋》,大肆抨擊短轅犁「廢井田、壞阡陌,違先王之道」。

  鄉紳紛紛附和,農戶不敢下地。

  李閒連夜請蕭瑀撰寫《勸農論》,引《周禮·冬官》「匠人為溝洫,耒耜之利以教天下」,當場擺出鄭玄註疏。

  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那儒生漲紅了臉,詰難蕭瑀「改易舊制」。

  「《考工記》載耒耜六尺,至漢改五尺,唐用四尺。哪一朝不曾改?」蕭瑀冷笑,「卿家若死守先王之法,何不棄牛不用,自己下地拉犁?」

  滿堂學子鬨笑,那儒生掩面拂袖而去。

  美原鄉學三日閉門謝客。

  ……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推進。

  快的,像犁頭豁開了凍土,翻起的全是黑泥和蚯蚓。

  直到這一日。

  隊伍翻過同官縣北的黃土坡。

  前方的官道被堵死了。

  幾輛破舊的板車橫在路中間,車板上蓋著破草蓆。蓆子底下,滲出的血水混著黃土,在路面上拖出一條刺眼的暗紅色痕跡。

  蕭瑀猛地勒住韁繩,手背青筋暴起。

  李閒翻身下驢,快步走上前。風一吹,掀開了半截草蓆。

  底下壓著的,是具殘破的屍體,還有半架被劈爛的曲轅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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