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格物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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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將作監農具坊的爐火便已經燒起來了。

  李閒比平日早到了半個時辰。不是他矯情,實在是今天來的這位,不太好伺候。

  辰時剛過,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越王府的儀仗雖說沒有大張旗鼓,但八名帶刀護衛、四個內侍、兩個屬官,排場已經不小了。

  李閒領著管事迎出門去,遠遠便瞧見一頂青色油絹馬車從街口轉過來,車簾半卷,露出裡頭那小胖子的半張側臉。

  李泰下車的時候,一個內侍眼疾手快地蹲下去替他拂袍角,被他不耐煩地揮開了手。

  「多事。」李泰丟下兩個字,徑直朝坊門走來。

  進的坊內。鍛打聲震耳。煙火氣沖鼻。身後幾個內侍忙用袖子捂了鼻子。

  李泰倒沉得住。只是那雙眼睛還帶著股「視察」的矜持。

  寶藍錦袍,玉帶束腰,站在這煙燻火燎的地方,跟羊群里混進了只孔雀似的。

  坊內工匠呼啦啦跪了一片。

  「都起來,該幹什麼幹什麼。」李泰一揮手,語氣倒是隨和,「寡人隨李監丞過來看看,不必拘禮。」

  話是這麼說,可誰敢真的不拘禮?

  工匠們爬起來,動作明顯收斂了。

  方才還虎虎生風掄大錘的壯漢,跟在寺廟裡敲木魚似的,叮叮噹噹的聲響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動靜大了驚著貴人。

  李閒心裡嘆了口氣,今天的活兒產量起碼得掉三成。

  但沒辦法,請神容易送神難,這位財神爺是他自己招來的。

  他走到一處剛鍛好的直轅犁旁,隨手拎起來掂了掂。

  四五十斤的鐵疙瘩,沉得墜手。

  看著就累。

  「龐大匠。」李閒朝人堆里喊了一聲。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匠人鑽出來。

  龐大匠年過六旬,原是少府監甲弩坊的頭號匠人。

  當初鄭元請他出山,本是想用來壓李閒一頭。

  誰知御前比試之後,鄭元自己先服了軟,龐大匠看了李閒的灌鋼法,更是二話沒說,主動要求調過來「跟小李監丞學兩手」。

  李閒不敢托大,但這老頭的手藝確實是真功夫,兩人搭夥幹活,倒也默契。

  聽說越王駕到,老頭子本來緊張得不行,在後面搓了半天手。此刻被李閒一喊,趕緊快步上前。

  「那曲轅犁的樣板在哪?」

  「請殿下和監丞,往這邊走。」

  龐大匠引著眾人穿過一條窄巷,來到坊後一處單獨辟出的工台前。

  工台上,一架木製的犁模靜靜躺著。

  李閒看著它,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情。

  前世歷史課本上的插圖,此刻變成了實物,擺在大唐的作坊里。

  龐大匠按他的草圖做出來的,比他想像中還要漂亮。

  彎曲的轅帶著一道優美弧度,像一張沒拉滿的弓。

  犁梢短而靈活,末端微微上翹,再往下,一個可以轉動的犁盤安在轅與犁鏵的連接處。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泰。

  小胖子的眼睛已經亮了。

  魚兒上鉤了。

  龐大匠偷偷看了李閒一眼,李閒微微點頭,示意他開講。

  「殿下,這便是李監丞提出的新犁。」龐大匠清了清嗓子,「直轅把力全往前送,犁鏵不入土,全靠人死命往下壓,一天下來,胳膊酸得端不了碗。彎轅就不一樣了。」

  他彎腰,粗糙的手掌沿著轅的弧度比劃。

  「力道順著這個弧,自己就往土裡扎。不用人壓,牛也省力。」

  「掉頭呢?」

  李泰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問到了關鍵處。

  要知,關中的田地大多是窄長條,犁到地頭必須調轉方向。

  直轅犁掉個頭,得把犁從土裡拔出來,人抬著走半圈,再重新入土。

  壯勞力尚且叫苦連天,老弱婦孺更是想都別想。

  「殿下請看這個犁盤。」龐大匠指著犁上那處圓形結構,來了精神,「到了地頭,犁梢一提,犁盤一轉,人跟著走就行。不用拔犁,不用重新入土,牛連步子都不用停。」


  一個年輕匠人小聲嘟囔了一句「這要是真能用,俺爹那老腰就不用受罪了。種了一輩子地,落了一身的病……」

  話音未落,被旁邊的師兄一肘子捅了回去。

  李泰始終沒出聲,但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這架犁上。

  忽然,他蹲下身來,手指點在那個楔形木塊上。

  「這個。犁箭,對吧?」他抬頭看向李閒,眼睛裡的光亮得有些嚇人,「上推則淺,下壓則深。這個楔子的角度和犁鏵入土的深度之間,是不是有一個固定的率?」

  李閒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換個工部侍郎來,都未必問得出來。

  龐大匠嘴巴微張。他試做了七八個楔子才摸出的規律,這位殿下看一眼就摸到了門道?

  「不錯。」李閒接道,「所以我們做了五檔刻度,農戶按地質硬軟調楔子位置就行,不用憑經驗猜。」

  「五檔?」李泰站起來,手指在犁轅上來回摩挲,「這個弧度……如果再彎兩分,是不是犁鏵入土還能更省力?」

  龐大匠這回是真服了,看李泰的眼神都變了。

  這位殿下,是真懂行啊。

  「弧度的事還在試。」李閒實話實說,「彎多了轅容易折斷,彎少了省力不夠。目前這個弧度是試了十幾根轅杆之後定下來的,還不敢說最優。」

  「需要什麼木料?」李泰追問。

  「桑木最佳,韌性夠。榆木次之。」龐大匠接道,「可好桑木不易得,關中這幾年砍伐太甚……」

  「那就繼續試。」李泰一甩袖子,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本王讓王府撥五百貫,先造五架樣犁。龐大匠……」

  他轉頭看向老匠人。

  「你領著人造。造好了,寡人親自送到父皇面前。」

  龐大匠跪下接旨。

  李閒站在旁邊,臉上配合著露出感激的表情。

  心裡默默盤算,五百貫,五架犁,材料費頂多用掉四十貫,剩下的都歸將作監調配,正好填上農具坊鐵料的缺口,順帶把灌鋼爐的耐火磚也換一批。

  白嫖成功。越王殿下果然財大氣粗。

  李泰在坊內又轉了小半個時辰。

  遇到一處高爐格外感興趣,李閒客客氣氣地以「軍國機密」擋了回去。

  李泰皺了皺眉,倒也沒強求,只是多看了那爐子兩眼,似乎在默默琢磨什麼。

  目送那頂青色軟轎消失在街口,李閒站在坊門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位越王殿下,聰明是真聰明,大方也是真大方。但那股子「什麼都要弄明白」的勁頭,著實讓人頭皮發麻。

  不過眼下顧不了那麼遠。白嫖來的銀子和人力,得趕緊用起來。

  龐大匠帶著匠人們連軸轉。李泰又派了王府的木匠來幫忙刨轅杆,還專門派了一個管事盯著進度,每日向他稟報。

  李閒每天去看一趟,不多嘴不多手,只在關鍵工序上把把關。

  龐大匠是真正的大匠,給了方向就能走,不需要他事事操心。

  三日後,五架曲轅犁造成。

  李泰果然親自押著送進宮,還寫了一道洋洋灑灑的奏表,詳述新犁之利。

  李閒沒去湊熱鬧。

  功勞讓給小胖子,他只要犁能推出去。

  犁送進宮這天,李閒趁著得空,從將作監抽身出來,往鴻臚寺走了一趟。

  互市的事不能再拖了。

  世家那邊暗流涌動,隴右的摺子里已經提到百姓人心浮動的苗頭。

  若互市遲遲開不起來,突厥降眾的安置費用就是一個無底洞,戶部那五萬石糧食吃完了,下一頓從哪兒來?

  可唐儉那邊依舊不鬆口。

  李閒站在廊下,嘴角抽了又抽。

  他和侯君集就像兩頭拉磨的驢,互相攆著轉圈,就是不肯先邁步。

  而他李閒夾在中間,活像那根被驢拉來拉去的磨槓,吱吱嘎嘎地響,磨出來的全是自己的皮。

  他退出鴻臚寺的時候,暮色已經壓下來了,便繞道去西市看了一眼再來館。


  說到底,他心裡還是惦記著再來館。

  鋪子交給石頭管著,生意倒還過得去,只是少了他坐鎮,有些老主顧不太滿意。

  他沒進門,隔著半條街看了看,便轉身往回走。

  路過烏孫大營門口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間胡人邸店關了門。往日進進出出的胡商不見蹤影,只有兩個金吾衛的兵丁守在門口,臉色不善。

  李閒不動聲色地走過,餘光掃了一眼。

  院牆裡頭靜悄悄的,只有牆頭晾著的幾件胡服在風裡無聲地晃動,像幾面沒人認領的旗。

  巴圖呢?契苾沙門呢?已經不在長安了麼?

  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世家那邊的田畝核查摺子依舊留中不發,四姓聯名的奏疏如同一塊懸在頭頂的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砸下來。

  長安城的春風暖了,可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裂開。

  果然。

  三月初七,一匹快馬裹著倒春寒從隴右呼嘯而至,撞進太極宮。

  隴右刺史急報:當地流言漫天,稱朝廷要「引胡搶田」。數縣之內百姓拋下農具圍堵縣衙,春耕已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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