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春耕壓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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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

  李閒縮在承天門外的人堆里,四周皆是身著朱紫的高官。

  身為「權知戶部員外郎」,這是他第一次有資格正式參加朔望朝參,

  四姓奏疏遞上去三天了,陛下留中不發。

  世家也在拖。

  互市的章程還壓在唐儉案頭,侯君集等著他拿到聯名簽字。

  將作監那邊鄭元催了兩回人,說新爐子缺鐵料。

  哪頭都在等他。位不高,操心的事還蠻多。

  可他也在等。等陛下的信號,究竟該從哪個倒霉的世家身上先撕開一道口子?

  鼓聲響起。百官魚貫而入。

  ……

  太極殿。

  朝會已進行一個時辰。議過邊境屯田、州府考績,李閒聽得有些睏倦。

  忽聞班中有人出列。

  「臣禮部尚書豆盧寬,有本啟奏。」

  李閒抬眼望去。

  豆盧寬是鮮卑大族之後,身量不高,聲氣卻足。

  「太子將行冠禮,臣謹按陰陽家言,二月二十日為大吉,宜行大典。請追征關內道折衝府府兵,充作儀仗,以彰國威。」

  「陛下。」太子少保蕭瑀出班附和,「陰陽家推算,二月確是吉期。儲君冠禮,關乎國本,不可輕忽。」

  李閒心裡咯噔一下。

  開什麼玩笑!

  驚蟄剛過,地才解凍。關中八百里秦川上,家家戶戶正卯足了勁等著春耕下種。

  這時候行冠禮,按規矩得徵調幾萬府兵當儀仗。幾萬壯勞力一走,關中的地誰來種?

  種不上就是一季絕收,一季絕收就是千家萬戶勒緊褲腰帶啃樹皮。

  更要命的是,將作監那邊剛招的一批府兵學徒,正在沒日沒夜地熟悉新式灌鋼法。人一抽走,新軍備的量產就得停擺。

  侯君集還等著拿這批裝備去震懾突厥降眾,戴胄還指著互市的稅錢填補安置窟窿,這一環扣一環,全得亂套!

  這幫公卿,嘴裡是「國運」,心裡哪有百姓一年的收成?

  李閒悄悄望向御座。

  李世民端坐不動,面色如常。

  殿中無人再出聲。

  這安靜本身就是一種表態。沒人敢公然反對太子冠禮,但也沒人跳出來附和。

  「東作方興。」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朕前日出城,親眼見關中百姓正忙於修渠備耕。為太子行一場冠禮,便要追征數萬府兵,耽誤沿途多少農事?諸位愛卿,可曾算過這筆帳?」

  「可是陛下,陰陽家言,吉日難求……」豆盧寬還想爭。

  「陰陽拘忌,朕所不行!」

  李世民猛地一擺手,威嚴如寒流掃過大殿,「若動靜必依陰陽,不顧理義,欲求福祐,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與吉會。且吉凶在人,豈假陰陽拘忌?」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話語明顯更重了,「農時甚要,不可暫失。」

  殿中鴉雀無聲。

  李閒餘光掃到蕭瑀張了張嘴,終究沒再開口。

  豆盧寬退回班中時,王珪與站在武將班列里的幾個勛貴老臣,互相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

  「太子冠禮,改用十月。秋收已畢,農事已閒,屆時再行大典,與萬民同慶。」

  李世民定論,起身,退朝。

  散朝。

  百官從殿門魚貫而出,長長的隊伍在承天門前的廣場上散開,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低聲交談的嗡嗡聲不絕於耳。

  李閒隨著人流往外走,腦子轉得飛快。

  這老闆,拎得清,跟明白人幹活,舒坦。

  但他轉念一想,這事沒完。

  李世民駁了禮法派,得罪了一大批老臣,他們嘴上不說,心裡指不定腹誹皇帝「不敬祖制」、「輕慢禮法」。

  朝堂上打贏了不算贏。輿論場上也得站住腳。

  老闆需要支持,需要有人證明他「順應天心民意」。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冒了出來。

  這輿論陣地,得幫老闆守住!

  ~~

  這日休沐。一早,李閒脫了彆扭的官袍,換上舊短衫,再一次騎著頭毛驢出了春明門。

  不過這次身後跟著四條尾巴。

  房遺直、程處默、長孫沖、李思文。

  自打鹿苑之後,在西市幾番接觸,這四個已成了再來館的常客

  今日是李閒特意遞了帖子,說有樁事想讓他們親眼瞧瞧。

  「我說李監丞,」程處默打著哈欠,「昨晚剛吃了你那個醬肘子還沒消化呢,一大早薅我出來幹啥?」

  他爹年後赴任瀘州都督,沒了管束,這小子愈發放肆。

  「帶你看個東西。」李閒回頭一笑,沒多解釋。

  房遺直沒吱聲,但馬韁握得緊。

  前幾天,他在家聽父親與幕僚議事,隱約提到了冠禮被駁一事的後續影響。

  父親說了句「陛下需要有人接住這個球」。他沒全聽懂,但今日李閒的邀約來得蹊蹺,他隱約嗅到了什麼。

  一行人沿著官道向東,拐入泥濘的鄉間小路。

  永安村便在前方。

  田野里,早有農夫在忙碌。

  「李監丞!」村正王老栓抬眼瞧見出李閒,丟下鋤頭迎上來。

  「王叔,莫多禮。」李閒跳下毛驢,熟絡地拍拍他肩膀,「今日休沐,帶朋友來鄉下透透氣。今年雨水還行?」

  「托陛下的福!」王老栓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開春下了兩場透雨,地都潤透了。」

  幾個田邊歇腳的農夫圍過來,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可不是嘛!擱前朝那會兒,這個月官差早就下鄉抓丁修運河去了,誰還顧得上種地!」

  「如今好了,聖明天子在上,咱們老百姓能踏實過日子了!」

  ……

  「日子是好了,可朝堂上的事,也不都順心啊。」李閒聽著,假裝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這話怎說?」王老栓一愣,趕緊接道。

  「就說前些日子吧,禮部的郎官們非要這個月給太子辦冠禮,說二月是吉日。若依了他們,關中各折衝府得徵調兩萬府兵去當儀仗。到時,這地還種不種了?」

  「是啊,昨天聽村正說,是陛下當場就給駁回去了!」一個老農嚎啕大哭,「說農時要緊,把太子的大禮推到十月了!」

  「啥?真的假的?」一個扛著鋤頭經過的年輕後生停住腳,不敢信。

  「這……這可是太子爺啊!」

  「往年隋煬帝下揚州,若遇春耕時,都是把人從田裡直接拖走,十畝地荒七畝,家裡餓得啃樹皮……如今……」

  真是換了人間啊!

  王老栓嘴唇哆嗦,渾濁的老眼泛起淚光。

  他這輩子經過的事太多了。隋末大亂那會兒,他爹就是春耕時被拉去修洛陽宮的,一去沒回來。

  後來又是征高麗,村里一次走了十七個壯丁,回來三個,全缺胳膊少腿。

  如今這個皇帝,為了不耽誤他們種地,連太子爺的大事都往後推了。

  雖然早已知曉,但此刻心情仍是激盪。

  他轉身,朝長安方向跪了下去。

  「陛下……聖明。」

  他這一跪,旁邊幾個老農也跟著跪了。

  年輕後生們愣了一拍,也紛紛矮下身去。

  房遺直站在田埂上,腳下的泥沾了半寸厚,他顧不上。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里的脊背,破衣舊裳,黑瘦彎曲,像一把把壓彎的鐮刀。

  父親在朝堂上談的是「決策」、「時機」、「博弈」。

  這些人談的是一季莊稼。一家老小的活路。

  他忽然明白李閒為什麼要帶他們來了。

  程處默臉上的嬉笑收了,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長孫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李思文一直沉默,但他的右手從腰間刀柄上鬆開了,垂在身側,五指微微攥緊。

  李閒看著這一幕,卻只覺得這份感恩本身就是一種悲哀。

  百姓的期望如此之低,僅僅是「不在春耕時抓壯丁」就足以讓他們痛哭流涕。

  心裡那點「幫老闆搞輿論」的投機小算盤淡了。

  ……

  李閒等王老栓起身,拍了拍老頭胳膊上的泥。

  「王叔,陛下這份心意,叫『以農為本』,永安村的人領情。可光你們知道不行。」

  王老栓擦著眼角,「郎君的意思是……」

  「王叔,你可敢聯合東郊這十里八鄉的村正,聯名寫一份謝恩表。就說感念皇恩,唯有努力耕種,多打糧食報效朝廷。然後遞上去,送到雍州府那裡去?」

  「敢!這有啥不敢的!這是咱們老百姓的心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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