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佬吵架我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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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五年,正月,太極殿大朝會。

  「陛下!當置突厥於河南、河套!設府教化,不出三代,盡為王臣!」

  「溫相國,你是想引狼入室,重蹈五胡亂華之覆轍嗎?!」

  溫彥博話音未落,魏徵已經搶步出列,朝笏高舉,直指溫彥博。

  「戎狄畏威而不懷德!今日降,明日叛!十萬虎狼置於京畿之側,長安危矣!臣請將其盡數遣返漠南故土,殺盡突厥酋長,沒其部眾為奴!永絕後患!」

  「魏徵!」溫彥博鬚髮皆張,「天子有包容四海之志,爾以區區『非我族類』四字,便要絕聖朝恩義?!」

  「《徙戎論》字字血淚,五胡亂華猶在眼前!」魏徵寸步不讓,「戎狄豺狼,非可馴之物!」

  「那是晉室自毀長城,與我大唐何干?!」

  ……

  「你這是狹隘之見!」

  「你這是養虎為患!」

  ……

  「好!今日溫相國擔保,他日突厥鐵蹄南下,相國可敢以項上人頭謝天下?!」

  殿中驟然一靜。

  溫彥博死死盯著魏徵,胸膛劇烈起伏,竟不能答。

  今日奉旨列席旁聽的李閒努力縮著肩膀,試圖把自己藏在前面那位身材魁梧的武將影子後面。

  他偷眼掃了掃。房玄齡與長孫無忌,自始至終眼觀鼻、鼻觀心,穩如老狗。

  這才是真正的頂級玩家,這才是大佬的境界啊。

  這場爭論,從太極殿一直燒到了政事堂。

  魏徵連上三道《請遣還突厥疏》,言辭懇切,引經據典。

  溫彥博則寸土不讓,據說在政事堂與魏徵辯論時,氣得連午飯都少喝了一碗粥。

  長安酒肆茶樓里,說書先生都編上新段子了。

  這一日,政事堂內,檀香裊裊。

  「這兩位再吵下去,突厥人怕是都要在長安買房置業了。」蕭瑀揉著太陽穴。

  身為前朝國舅,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他這種從風雨中走過來的人,看問題的角度也總是更冷峻幾分。

  「老夫有一議,不如折中。」他看向對面的房玄齡和長孫無忌,低聲道,「酋長入朝,部眾打散,分置諸州授田。二位以為如何?」

  房玄齡放下硃筆,看了長孫無忌一眼。

  長孫無忌笑了笑,端起茶盞,不接話。

  蕭瑀皺起眉頭:「房相?」

  「蕭公之策,老成謀國。」房玄齡語氣平和,「只是——」

  「只是那兩頭犟牛,誰去說服?」長孫無忌接過話頭,笑得意味深長,「魏玄成能拿人頭擔保突厥必反,溫大臨能餓著肚子和你辯三天三夜。蕭公,您去?」

  蕭瑀啞然。

  「再者,」房玄齡慢悠悠道,「陛下這幾日,可一句話都沒說。」

  蕭瑀一怔,隨即神色微變:「你是說……陛下在等那個廚子?」

  房玄齡不置可否,重新提起硃筆。

  長孫無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是不是,去看看便知。陛下剛召李閒甘露殿覲見。」

  蕭瑀愣住,半晌,失笑:「軍國大事,等一個廚子獻策?」

  房玄齡筆下不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蕭公,那是陛下的人。」

  蕭瑀笑意一僵。

  ……

  甘露殿。

  殿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閒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比那關門聲還響。

  只是大佬沒吵出結果,老闆現在要他交卷了。

  李世民身披玄色大氅,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

  輿圖從屋頂垂到地面,漠南、漠北、河西、隴右,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盡收眼底。

  「臣,參見陛下。」李閒壓下心頭的緊張,上前行禮。

  李世民沒有回頭。

  沉默。

  一息,兩息,三息。

  李閒的後背開始冒汗。


  「免禮。」

  終於,李世民轉過身。那張素來威嚴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但目光落在李閒身上時,卻平靜得讓人發慌。

  「你這幾日,在忙什麼?」

  李閒不敢耽擱,趕緊從懷裡取出一卷早已畫好的草圖,雙手呈上。

  為了這玩意兒,他熬了三個大夜,揉碎了現代管理學和那幾位大佬的意見,才攢出這套「軟刀子」方案。

  李世民接過圖,在御案上展開。

  圖很粗糙,但該標的都標了。

  長安城裡的紅圈,河東、河南、隴右諸州的箭頭,漠南那個用硃筆圈出的位置。

  角落裡還有個簡筆畫,畫得像只剝了牙的老狼,那是頡利可汗。

  李世民盯著那隻狼,嘴角動了動。

  「這是什麼?」

  「臣斗膽,」李閒深吸一口氣,「攢了一套安置突厥的法子。」

  「說。」

  「頡利可汗及其麾下酋長,數十人,都是狼牙。」李閒指著長安城裡的紅圈,「當悉數遷至長安,賜宅邸,授官職,日日賞賜,月月宴飲。」

  「名為尊榮,實為軟禁。」李世民接道。

  「陛下聖明。」這就是李二鳳,你剛開了個頭,他已經把你後面三段話都想明白了。

  「牙沒了,狼便只剩下哀嚎。」李世民盯著那張圖,「繼續。」

  「十萬部眾,如水。聚則成洪,可傾覆舟船。」李閒的手指在輿圖上划過,從漠南一路延伸到中原腹地,「當打散,分置於河東、河南、隴右諸州,每州不過數百戶,與漢人雜居,授田,通婚。」

  李世民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移動。

  「臣在西市做了幾年買賣,見過各色胡商。有件事很有意思,住了三年以上的粟特人,回家都跟老婆孩子說漢話了。不是因為漢話好聽,是因為做買賣得用漢話。」

  他頓了頓,目光與李世民對上了一瞬。

  「人是跟著利走的,無需教他'忠君愛國'。清水入沙,數代之後,便再也分不清彼此。」

  李世民微微點頭,卻不接話,只是盯著輿圖上的漠南。

  「突厥故地,設都督府。」李閒接著往下說,「實權的刺史、縣令,由朝廷委派漢官。另設副都督,由歸降的突厥酋長擔任」

  「予其名,不予其實。」

  「陛下明察。」

  沉默,又是很長的沉默。

  李閒不敢吱聲,偷偷擦了把掌心的汗。你讓我說完了又不表態,這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你這法子,溫彥博的'融'占了三分,魏徵的'防'占了兩分,李靖的'碎'占了五分。」

  一句話,把李閒這套方案的來龍去脈剖了個底朝天。

  「朕允你去見這三個人,不是讓你當個傳話筒。」李世民轉過身,目光銳利得像刀,「朕想知道的是,你自己的東西。」

  自己的東西?

  他哪有什麼自己的東西?他不過是個開了上帝視角的穿越者,腦子裡裝著一千四百年後的課本知識,知道歷史大致的走向。

  但歷史書上只寫結果,不寫過程。

  可李世民等著他答。

  「臣確實沒什麼高見。」李閒咬著牙,硬著頭皮道,「但臣在胡邸里待了一晚上,有一件事想不通。」

  「說。」

  「契苾沙門跟臣說,他大兄常念著大唐天子是明君,可底下的部眾等不了。」李閒抬起頭,第一次主動迎上了天子的目光,「臣就在想,這些人為什麼等不了?」

  李世民微微眯了眯眼。

  「溫相說教化,魏公說遣返,李將軍說打散。可這三位,沒有一個人問過那十萬人自己想要什麼。」李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在往外擠。

  「那十萬人里,有想回去的,有想留下的,有無所謂的。一刀切,切不動。」

  他深吸一口氣,將底牌推了出去。

  「臣斗膽建議,在安置之前,先派人摸底。願留者授田編戶,願歸者放歸。但不能放歸頡利的舊部。得找一個他們信得過、咱們也信得過的人,領著這批人,釘在漠南。」


  「釘在漠南?」

  「對。在大唐和薛延陀之間,立一道坎。」

  「你心裡有人選?」

  李閒張了張嘴。

  他知道答案。歷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阿史那思摩。但他沒法解釋一個廚子為什麼知道突厥王族內部誰忠誰奸。

  斟酌了片刻,他選了一條迂迴的路。

  「臣觀契苾沙門言語,其兄契苾何力,早有歸降之心。在鐵勒諸部中頗有威望,此人可用。若能招降,可為我大唐之盾。」

  李世民聽完,久久不語,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擊著。

  「不夠。鐵勒一族,遠水不解近渴。契苾何力縱有萬般好處,他終究不是突厥人。要釘漠南,得用突厥人自己的旗號。」

  「那臣不知道。」他老實搖頭,不敢再賣弄,「臣對突厥內部的事所知甚少。但契苾沙門那天的話里,提過一句,頡利的族人里,並非個個都跟他一條心。臣想,必定有人很早就在向大唐靠攏。」

  李世民沒有追問,目光在漠南那片廣袤的土地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漠南偏東的一處。

  那裡是白道川,是草原南北的咽喉要道。

  「阿史那思摩。」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而果決,像是落下了一枚蓄謀已久的棋子。

  「頡利族人,卻早年便心向大唐。」李世民緩緩道,「朕封他為懷化郡王,令他率一小部族人留守漠南。」

  對,就是他。

  李閒沒敢接話,只在心裡默默豎了根大拇指。這才是真正的棋手,落子之前,早已看到了十步之後。

  薛延陀想南下?先過這個「大唐郡王」這一關。

  「頡利桀驁,,其心不死。」李世民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朕授其右衛大將軍,賜美宅於朕眼皮底下。日日見朕威儀,消磨其志。」

  「蘇尼失,亦召入朝中。叔侄二人同在長安,誰先動心思——」眼睛裡閃過的寒光,已經替他說完了未盡之語。

  大棒蘿蔔,全在一手裡攥著。

  「陛下聖明!」李閒真心實意道,「此策——」

  「策是死的。」李世民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在李閒身上,「人是活的。」

  李閒愣住。

  「安置十萬人,非紙上談兵。戶部那邊,戴胄必哭窮;地方世家,也必陽奉陰違。」

  李世民抬手,在那張草圖上輕輕點了點。

  「你這些法子,如何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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