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孫 劉 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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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孫 劉 曹

  壽春城頭,旌旗獵獵。

  這座淮河以南的重鎮,自半年前被江東奪取以來,便成了孫權抵禦曹操南下的前哨。

  附近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那是淮河邊連日戰留下的印記。

  孫權站在城樓上,手按劍柄,眺望著淮河北岸。

  那裡是曹操的大營。

  連綿數十里的營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曹軍自入秋以來已發起了三次大規模渡河,都被江東軍拼死擋了回去。

  最近的一次,曹軍的先鋒甚至登上了南岸的灘頭,是甘寧周泰等猛將親自率領親衛沖入敵陣,才將灘頭奪回。

  那一戰,幾人麾下的親衛死傷過半。

  周泰更是身中數箭,幾乎死在了亂戰之中。

  「主公。」周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今日北岸安靜得出奇。曹軍怕是又要整軍了。」

  孫權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北岸,仿佛要看穿那片灰濛濛的天地,看穿曹操營帳中的一切。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樓下傳來。

  來人是呂蒙。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城樓,面沉如水,手中握著一封帛書。

  「主公,江夏急報。」

  孫權接過帛書,展開細看。周瑜也湊了過來。

  帛書上只有寥寥數行字:「文聘以石陽歸劉。霍峻、文聘水陸並進,連下沙羡、鄂縣、下雉、邾縣。蘄春縣令周祁據城死守,五日後城破。我江東任命的所有官吏,都被禮送出境。江夏五縣,盡歸劉備。」

  孫權的瞳孔驟然收縮。

  「文聘?」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文聘不是降了曹操嗎?他怎麼會一」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

  可問題是,他怎麼會突然降劉了?他的家眷不是還在許都嗎?

  孫權腦子裡轉過無數念頭,忽然間,一個更可怕的想法冒了出來。

  「文聘————打的是誰的旗號?」

  呂蒙沉聲道:「劉琦。」

  「劉琦?」

  「是。文聘的前鋒用的是奉荊州牧劉琦公子令,收回江夏故地」的口號。水陸兩路,打的都是劉琦旗號。」

  孫權愣住了。

  劉琦。那個病入膏育連床都下不了的荊州牧。他招降文聘去打江夏?

  「不對。」周瑜忽然開口,聲音冰冷道,「不是劉琦。是劉備。」

  他轉向呂蒙,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射出兩道寒光:「文聘軍中,有沒有提到劉備?」

  呂蒙搖頭:「隻字未提。」

  「高明。」

  周瑜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高明至極。用劉琦的名義出兵,名正言順。我江東就算事後質問,他也大可說這是荊州牧劉琦在收復故地,與他無關。」

  孫權沒有說話。

  他緊緊攥著帛書,胸膛劇烈起伏著,臉上怒意漸漸壓抑不住。

  良久,他開口問道:「南郡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

  周瑜猛然踏前一步,一把抓住呂蒙的衣甲,那張向來意氣風發的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南郡如何了?」

  「回稟都督,南郡也入了劉備手中。」

  「不可能!」

  「南郡在曹仁手裡!

  「他守江陵滴水不漏,防守器械、糧草補給、城中士氣,樣樣不缺!」

  「我親自帶領諸將打了三個月!我親自攻的城!曹仁有多難對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現在告訴我,劉備這麼快就拿下了南郡!?」

  他鬆開呂蒙,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還是不信。

  「劉備怎麼打下來的?他憑什麼打得下來?!」

  呂蒙任由他抓著,沒有躲閃。等周瑜鬆開手,他才沉聲說道:「都督,末將也是剛剛才得到的消息。」


  「什麼消息?」

  「赤壁之戰時,劉備派遣一支精銳,於華容道俘虜了荀攸、程昱等重臣。」

  周瑜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僅如此,」呂蒙繼續說道,「赤壁戰後,曹軍潰退,曹操本人也險些被趙雲、陳到截獲。」

  城樓上安靜得可怕。

  「劉備一直將這些俘虜扣在手中,秘而不宣。直到我軍占據壽春,都督率軍回援後,他才將這件事攤到了曹操的案前。」

  「他派人前往許都,以這些人質為籌碼,向曹操索要兩樣東西。」

  「哪兩樣?」

  「南郡。」

  「和文聘的家眷。」

  風從淮河上吹來,捲起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

  周瑜站在風中,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原來如此。

  不是劉備有多能打。

  是他用赤壁之戰俘獲的曹營重臣,去交換南郡和文聘的家眷。

  可是,劉備從始至終,沒有提過這件事。

  他將那些俘虜牢牢攥在手裡,瞞得滴水不漏。

  然後,趁他周瑜在淮南鏖戰之際,用那些人質,換來了南郡,換來了文聘的家眷,奪取了整個江夏。

  他周瑜在淮南與曹操拼命。

  而劉備在荊州坐收漁利。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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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不疑。」

  周瑜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如果說他率軍回援之時還不敢確認的話,那麼現在,周瑜已經完全想明白了。

  周不疑盡心盡力幫助江東拿下合肥、壽春,這一切,根本就是蓄謀已久。

  在自己看來堅不可摧的江陵,其實他手中早就有了解題之法!

  所以他才要費盡心思拿下壽春,逼得曹操不得不將重兵擺在淮河。

  也逼我不得不率軍回援。

  此子一人,竟將我孫曹兩家,數十萬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未曾想,他這「族弟」竟有如此手筆————

  「公瑾。」

  孫權猛地看向周瑜:「你是說,這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周瑜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頭,望向荊州的方向。

  向來自負的他,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的才智感受到不寒而慄。

  眾人多少還有些不解,但全程參與的魯肅卻已然想明白了一切。

  只見他神色變幻不定,良久才忽然開口。

  「子明,文聘攻取五縣之後,可還有什麼動作?」

  呂蒙搖頭:「尚未有。文聘攻下蘄春後便停了兵鋒,回師夏口。」

  「如今霍峻駐守在蘄春,並無繼續東進之意。」

  「主公。」

  魯肅聞言,看著孫權緩緩道:「也就是說,劉備還沒有想與我軍徹底撕破臉皮的打算。」

  「他占了沙羡等五縣,卻把江東的官吏一個個禮送出境。說到底,他只是拿回了荊州故地,卻沒有再進一步。」

  魯肅頓了頓道:「這說明劉備並不想真的與我們為敵。他只想要荊州—整個荊州。」

  孫權猛地轉頭,怒視著魯肅:「所以你的意思是,孤就該忍了這口氣?

  「6

  「主公!」魯肅上前一步,語氣生硬道,「曹操就在對岸!」

  簡簡單單幾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孫權頭上。

  孫權沉默了。周瑜也沉默了。

  孫權站在城樓上,背對著眾人,看著滾滾東去的淮河。

  淮河之上,霧靄沉沉,看不清對岸曹營的全貌。但他知道,那片灰濛濛的天地之後,是曹操看向壽春的目光。

  等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這筆帳,日後再和他劉備算。」

  魯肅深深一躬:「主公英明。」


  孫權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回城中議事。」

  「既然荊州已然無望,那就想想怎麼全據淮南。」

  與此同時,江陵官署,則完全是另一種氣氛。

  自文聘歸降、江夏全境收復以來,這座荊新州治所便沉浸在一種蒸蒸日上的氛圍之中。

  短短數月之間,南郡、江夏、荊南四郡盡入版圖,荊州七郡已得其六。

  各級官吏緊鑼密鼓地編造冊籍、委派縣令、安撫士民,人人臉上都帶著幹勁與期盼。

  這一日,劉備正在正堂與諸人議事。

  簡雍、趙雲分坐左右,馬良、蔣琬等新投之人也在其中。

  堂外秋陽正好,陽光灑在青石地面上,難得帶來一些初秋的暖意。

  「主公。」簡雍笑著拱手,「如今荊州六郡已定,唯獨南陽尚在曹操手中,但也是早晚的事。依雍之見,當此之時,該上表天子,為諸人請功了。」

  趙雲點頭道:「憲和所言極是。將士們征戰數月,也該有所恩賞。」

  劉備撫須而笑,正要說話,忽聽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隨後一名親衛快步跨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帛書。

  「主公,夏口急報!」

  堂中談笑聲戛然而止。

  劉備接過帛書展開細看。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只見他眉頭先是一蹙,隨即面色驟變。

  劉備像是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冰水,方才還掛在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褪去,最後整張臉都沉了下來。

  他握著帛書的手微微發抖。

  「主公?」簡雍試探著喚了一聲。

  聽到簡雍呼喚,劉備這才回過神來。

  「伯玉————病危了。」

  堂中一片死寂。

  簡雍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方才還在商議為將士請功的事,此刻那些話卻全都堵在了喉嚨里。堂外的秋陽依然溫暖,但所有人心裡都像是刮過了一陣寒風。

  公子劉琦。荊州牧。劉表的長子。

  自從曹操南下,他便一病不起,先是在夏口養病,後來赤壁之戰時勉強支撐著籌措糧草,戰後便徹底垮了身子。

  這半年多來,他的病時好時壞,但眾人都以為他年紀不算太大,總能熬過來的。

  可現在,急報來了。

  「主公,」簡雍最先回過神來,語氣急切,「公子病危,該當如何?」

  劉備霍然站起。

  「備馬!我要去夏口。現在就動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眾人。

  「憲和,子龍,你二人留守江陵。城中諸事由你們主持,若有變故,即刻遣人報我。

  「」

  簡雍與趙雲同時抱拳:「諾。」

  「漢升,」劉備轉向堂中另一側,「你隨我去。」

  黃忠是從當陽剛剛回來的。此前他奉命駐守臨沮山道,說來無奈,整場當陽之戰他除了抓獲了一些斥候以外,就再無收穫。

  不過老將軍心態很好,不驕不躁。此時聽到劉備的話,他立刻抱拳:「諾。」

  「不疑也與我同去。」

  「遵命。」

  「出發。」

  夏口,荊州牧行轅。

  這座臨江小城裡的官署不過是一座三進的院落。院中幾株老樹,落葉滿地。

  劉備是在傍晚時分趕到的。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親衛,大步跨入院門。黃忠與周不疑緊隨其後。

  院中早有人迎候。劉先與文聘已在夏口盤桓多日,得知劉備到來,雙雙出迎。

  「玄德公。」劉先拱手,面色凝重。

  「伯玉如何了?」劉備劈頭就問。

  劉先看了文聘一眼,垂下目光,搖了搖頭。

  劉備沒有再問。他快步穿過庭院,推開了臥房的門。

  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室內光線燈火通明。


  榻上躺著一個中年人,瘦弱得幾乎看不出人形,面色蠟黃,眼窩深深凹陷,顴骨高高聳起。

  這便是劉琦。劉表的長子,荊州名義上的主人。

  劉備走到榻邊,躬身握住了那隻擱在被褥外的手。

  「伯玉。我來了。」

  劉琦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但看到劉備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還是亮了一下,微弱得像是暗夜中的燭火。

  「叔父————你來了。」

  「我來了。」

  「江夏————我聽始宗先生說了。」

  劉琦乾裂的嘴唇微微牽動,他勉強微笑道:「十五座城————都收回來了。仲業也回來了。」

  「父親當年手中的荊州,叔父————替他守住了。」

  「伯玉不要多說話,」劉備握緊他的手,「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我帶你一起去看看」」

  「叔父,」劉琦打斷了他,目光中似乎恢復了些神彩,「我自己知道。母親走的時候,也是這樣————我以為她好起來了————」

  劉琦艱難地看向劉備身後地文聘,喚道「仲業將軍。」

  文聘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公子。」

  「當年你鎮守北境,父親常誇你————有古人之風。」

  「後來你隨琮弟降曹,我不怪你。好在,如今你又回來了。」

  文聘的眼眶微紅,聲音沙啞道:「公子————」

  「仲業————,」劉琦看著他,目光誠懇,「我走後,荊州就託付給叔父了,伯玉希望你能盡心輔佐————。

  「」

  文聘低下頭,抱拳的雙手微微發顫:「聘,謹遵公子之命。」

  劉琦的目光又落在劉先身上。

  「始宗先生。」

  劉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公子。」

  「你是荊州的舊臣,當年在襄陽,我父對你言聽計從。後來你去了北方,我聽說你在許都為官,心裡其實是有些難過的。」

  劉琦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可你最終還是回來了。回到荊州來了。」

  「先————慚愧。」

  「不必慚愧。」劉琦緩了口氣,「大丈夫處世,順勢而行,沒什麼可慚愧的。先生是荊州的能臣,請先生好好輔佐叔父,興復漢室。」

  劉先深深一禮,聲音莊重:「先定不負公子所託。」

  劉琦點點頭,忽然問道:「孔明先生呢?我怎沒見到他?」

  劉備溫聲道:「孔明在荊南督糧,尚未回來。」

  劉琦沉默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遺憾,隨即又釋然地笑了笑。

  「孔明先生也是我的恩人。當時————教了我自保之策。」

  他嘆了口氣:「等叔父見了他,替我謝他一聲。就說————劉琦感念他的恩情。」

  「好,我會告訴他的。」

  聽到劉備的回答,劉琦終於笑了。

  他閉上上眼睛,低聲呢喃著。

  「父親————荊州————孩兒替你守住了。」

  眾人最後只聽到這幾個字。

  秋夜漸深。江風從院中穿入,吹動廊下老樹。

  榻上,劉琦的手已經涼了。

  劉備坐在榻邊,握著那雙早已沒有溫度的手,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許久之後。

  「始宗。」

  「在。」

  「你去擬告示。傳令荊州六郡,遍告劉琦公子病逝。凡荊州郡縣,舉哀三日。」

  「諾。」

  十餘日後,劉琦的喪儀在夏口舉行。

  白燭兩列,素幔低垂。荊州各郡的使者陸續趕到,靈前焚香叩拜。

  劉先操持喪儀,文聘負責內外守衛,黃忠領著大軍在城外駐紮以防不測。周不疑則始終站在劉備身側,從早到晚,忙個不停。

  入葬那日,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棺槨入土的那一刻,劉備親手將最後一捧土灑在封土上。然後他直起身來,看向身後的眾人。

  劉先上前一步,高聲道:「公子臨終以荊州相托,先與仲業皆是見證。如今荊州不可一日無主,請玄德公順應公子遺願,領荊州牧之位!」

  文聘緊接著抱拳:「請主公即領荊州牧之位!」

  眾人紛紛高呼:「請主公即領荊州牧之位!」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穿過秋雨,打破了墓地前的肅穆。

  一名親衛快馬馳至,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泥濘中,雙手呈上一封帛書。

  「啟稟主公!許都天使攜天子詔書,已至江陵,請主公速歸!」

  所有人都愣住了。

  許都。天子詔書。曹操的朝廷。

  劉備接過帛書,拆開細看。

  雨水打在帛書上,暈開幾處墨跡。眾人的目光都盯著他。片刻後,他抬起頭。

  「曹操奏請天子,表我為荊州牧。」

  墓地前一片寂靜。

  劉先與交周不疑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劉備將帛書緩緩捲起,收回袖中。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劉琦的墓碑。

  然後彎下腰,深深一禮。

  隨即他直起身來,面對眾人。

  「備馬。回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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