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雪靈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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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絡腮鬍見雪靈狐忽然閉上眼,腦袋一歪,四仰八叉,以為它被蕭亭暗中捏死了,正要發火,就聽見小狐狸哼哼唧唧撒嬌似的「夢話」。

  「……」

  他到嘴的話只能憋回去,心中奇怪。怎麼雪靈狐會對一個陌生人如此的不設防?

  簡直跟園中時判若兩狐!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女聲從人群外飄忽而至,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承惠,白銀三千兩。」

  絡腮鬍一怔,臉色頓變。

  三千兩?這價錢連成本的十分之一都差得遠,但他聽出是自家小姐的聲音,不敢多嘴。

  周圍人也是一愣,議論紛紛。

  「三千兩?這是白送啊!」

  「正常叫價,少說也得幾萬兩吧?這便宜撿大了!」

  「百獸園的小姐這是發什麼善心?」

  蕭亭和夜叉也有點意外。

  三千兩,這價錢相對異獸而言,說是半賣半送都不為過。

  蕭亭畢竟是當著百獸園的面「撿」的,無論是於情於理於勢都該歸還,頂多要些報酬,現在要買,將報酬抵去,也絕對到不了這麼低的價格,至於他之前的威脅,也只是一種說辭。

  這裡是千礁島,就算雪靈狐能登萍渡水,它也過不了茫茫大海。

  以百獸園的實力,真要抓,未必不能抓回來。

  之前應該是倉促間尚未通報,連百獸園最強手段馭獸都沒用。

  蕭亭心思電轉,估摸著是那個小姐也讓小狐狸給騙了,心生憐惜之下,這才甘願賠本,他也懶得多想,立刻從懷中取出三張銀票,甩給絡腮鬍,同時高聲道:

  「多謝!」

  絡腮鬍接過銀票,臉色鐵青,也不多話,一揮手,帶著幾個手下悻悻離去。

  圍觀的人見熱鬧散了,也紛紛散去,碼頭上恢復了往日的嘈雜。

  夜叉鬆了口氣,看一眼雪靈狐,低聲道:「管事,接下來去哪兒?」

  「找家客棧。」

  蕭亭將雪靈狐往懷裡攏了攏,隨口道:「先安頓下來,再做打算。」

  兩人並肩離開碼頭,沿著石板路朝島內走去。

  ……

  絡腮鬍帶著人一路疾行,穿過島中央的石板路,來到島後。

  千礁島的後半部與前半部截然不同,這裡綠樹成林,濃蔭蔽日,溪水潺潺,鳥鳴清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木的清香,與碼頭那邊的魚腥味和汗臭味判若兩個世界。

  百獸園到了。

  園門是兩根巨大的石柱,柱頂各蹲著一頭石雕的異獸,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園內更是別有洞天,曲徑通幽,亭台樓閣掩映在綠樹叢中,各種珍禽異獸散養在林間——有白鶴閒庭信步,有褐鹿低頭吃草,還有一隻渾身金毛的猿猴蹲在假山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絡腮鬍林雄帶著手下穿過園中小徑,來到一片開闊的草坪上。

  草坪盡頭是一方清池,池邊坐著一個少女,一襲鵝黃衣裙,烏黑的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正拿著一把草,餵一頭渾身雪白的白鹿。那白鹿溫順地垂著頭,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飼養的。

  少女腳邊趴著一隻金色的大貓。

  那貓足有雄獅大小,渾身金毛濃密油亮,此時兩隻前爪搭在一起,腦袋枕在爪子上,半眯著眼睛,姿態閒適,不怒自威。

  ——【金狸】。

  百獸園的鎮園之獸,孟九皋親身培育的獸寵,能屠虎殺象!

  老三已經跪伏在草坪邊,神色恭敬至極。

  林雄帶人走近,齊齊跪倒。

  「林雄辦事不利,致使雪靈狐逃走!請小姐責罰!」

  「算了。」

  那少女頭也不抬,繼續餵著白鹿,聲音清清淡淡的:「不怪你們。雪靈狐一族本就聰慧通靈,此狐更是天賦異稟,在金狸爪下尚能逃生,下令追捕,百獸不從,其攝心之能,讓人嘆為觀止。」

  林雄低著頭,小心翼翼道:「既然如此……小姐為何……」


  孟芝終於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極清秀的臉,眉眼彎彎,唇色淡紅,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但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許家那人不過是被雪靈狐迷惑,助它脫身。」

  她將手中的草餵完,拍了拍手:「等它安全了,它會再次遁走,最大的可能,莫過於隨船返回中原。碼頭上人多勢眾,許家人口舌伶俐,我只能先做順水人情,趁勢為百獸園宏名,等他離島之後——」

  她轉身在金狸的耳朵上輕輕一彈,幽幽說道:「在海上動手,毀船殺人,迫其現形,再將雪靈狐奪回。這段時間,準備捕獸籠、漁網,絕不可令它再度脫手。」

  林雄恍然大悟,心中對自家小姐的佩服又多了幾分。

  「是!屬下領命!」

  孟芝揮了揮手:「去吧。」

  林雄帶著人退下,草坪上恢復了安靜。

  孟芝蹲下身,雙手捧起金狸的大腦袋,與它額頭抵著額頭,輕聲道:

  「下次再失手,三天不許吃飯。」

  金狸舔了舔她的手,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是在撒嬌。

  ……

  島中心。

  青羊客棧內。

  蕭亭將睡熟的雪靈狐放在床上,從包袱里取出地圖,在桌上展開。

  夜叉站在他對面,兩人低頭看著那張標註了所有勢力的簡圖。

  蕭亭淡淡道:「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借採買省錢、中飽私囊、趁機揮霍的由頭,進極樂坊買醉。現在許家管事的身份,已經亮了出去,不致懷疑,可以找機會刺殺,再趁亂易容出來。」

  「只是……」

  夜叉皺眉道:「機會不好找啊,經過上次,防守勢必更加嚴密,最好想個辦法,把人引出來……」

  蕭亭沉吟道:「媚術和懾心術有不小的區別。懾心術是讓人變成木偶,媚術是讓人不知不覺陷入痴迷狀態,還不到完全喪失意識的程度……無塵除了在蘇映雪面前會言聽計從,變成舔狗,蘇映雪不在的時候,他肯定更像他自己,或許可以從這方面著手。」

  舔……

  夜叉忍不住看他一眼,這詞用的,真不像是研究琴棋書畫的人。

  蕭亭看向夜叉:「你覺得,蘇映雪會一直在嗎?」

  夜叉想了想,道:「不好說。歡喜道精擅採補,既是縱慾,也為修煉。據傳,她們的採補術能通過吸取煉化精元,得到對方的部分武道心得,乃至功法口訣……很是玄奇!如果無塵已經被蝕骨吸髓,利用盡了,那她肯定還會找別人,再行採補,重複之前的事。無塵就會有更多時間獨處,更像個『逸僧』,咱們也就更有機會……」

  蕭亭問:「那你覺得,他會做什麼?」

  夜叉沉默了一瞬,答道:「多半下棋打譜、讀書寫字,遣物抒懷。」

  蕭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還挺了解他。」

  夜叉沒有接話。

  「算了。」

  蕭亭將地圖收起,道:「這樣瞎想沒意義。晚上我去一趟極樂坊,先探探路,看看情況再說。」

  夜叉點頭:「需不需要修條後路?以防不測。」

  蕭亭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顆珠子——通體瑩潤,泛著淡淡的幽藍光澤,珠身內部似有水波流轉。

  【辟水珠】。

  「放心,退路一直在。」

  蕭亭將珠子收好,淡淡道:「走回去累是累了點,但沒什麼大事。」

  夜叉看著那顆珠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笑了:「難怪蕭二爺從無失手,當真心思縝密,名不虛——」

  話沒說完,他忽然頓住,看向蕭亭身後,露出怪異的神色。

  蕭亭轉身。

  床上那隻小狐狸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它四肢還軟綿綿的,站不穩,像是還沒從剛才的酣睡中回過神來,然後它張開嘴,衝著蕭亭「啊啊」地叫了兩聲。

  不是狐狸該有的叫聲,倒像是個要飯吃的孩子,張著嘴等投餵。

  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盯著蕭亭,見他沒有立刻反應,又「啊啊」了兩聲,這回聲音更大,尾音還往上翹,帶著幾分撒嬌和不耐煩。


  夜叉看呆了。

  蕭亭也愣了一瞬。

  這小東西……是在要飯?

  「餓了?」他問。

  小狐狸使勁點了點頭。

  夜叉的眼角抽了抽。這狐狸能聽懂人話?

  蕭亭倒是沒覺得太意外,異獸通靈,能聽懂人言不算稀奇。

  他掌心向上,朝著小狐狸攤開手:「那就先吃飯。這兩天在船上也沒吃頓好的,嘗嘗千礁島的菜什麼樣。」

  小狐狸自然而然縱身一躍,輕巧地跳上了他的手臂,順著胳膊往上走了兩步,穩穩地趴在他的肩頭,那條蓬鬆的大尾巴順勢往他脖子上一纏,像一條銀白色的圍脖,又軟又暖。

  夜叉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道:「它……竟然這麼親近你。」

  「沒辦法。」

  蕭亭挑眉笑了笑,帶著幾分得意:「大概是與生俱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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