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貢余實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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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貢余實授

  寧古塔佐領府的青磚院牆,在臘月灰白的天色里,顯得格外冷硬。

  朱六七和海蘭察牽著馬,停在角門前。

  馬背上馱著三個蓋得嚴實的柳條筐,還有那個用皮子包裹得方正正的木匣。

  把門的戈什哈認得朱六七,但看見後面跟著個索倫獵戶打扮、眼神銳利的漢子,還有馬背上那些動靜奇怪的筐,還是攔了一下:「朱爺,您這是————」

  「有緊要軍情並貢余之物,需面呈佐領大人。」朱六七聲音平穩,從懷裡摸出碎銀子,約莫一兩重,不動聲色地塞過去,「天寒,給兄弟們打點酒驅驅寒氣。

  戈什哈捏了捏銀子,臉上立刻堆起笑,側身讓開:「朱爺客氣。大人正在暖閣理事,容小的先去通稟一聲。」

  片刻後,戈什哈回來,引著二人穿過前院。

  院子西側校場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披甲人在懶洋洋地掃雪。東側廂房傳來錢糧師爺算盤珠子劈啪作響的聲音。

  暖閣在東廂最裡頭,門帘厚重。掀簾進去,一股混著炭火,和淡淡茉莉花茶香迎面撲來。

  鄂爾奇穿著常服袍子,正坐在炕桌後看一份文書。

  見朱六七進來,只抬了抬眼皮,目光掃過他身後的海蘭察和那些筐匣,放下文書,端起蓋碗茶啜了一口。

  「朱六七,巡邊回來了?這才幾天工夫。」鄂爾奇聲音聽不出喜怒,「可是遇到羅剎探子了?還是————空手而回?」

  朱六七躬身:「回大人,卑職奉命巡防鬼見愁至老鴰嶺一線,幸不辱命。非但驅趕了一小股疑似羅剎探馬的蹤跡,更僥倖有所獲,特來向大人稟報。」

  「哦?獲了什麼?」鄂爾奇放下茶碗。

  朱六七朝海蘭察使了個眼色。海蘭察上前,先將三個柳條筐的蓋布小心揭開一角。

  鄂爾奇起初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待看清筐內那些被縛住了嘴巴,毛色油亮烏紫、正不安蠕動的小獸時,瞳孔猛地一縮,身子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這是————紫貂?活的?!」鄂爾奇的聲音陡然拔高,再也維持不住那份淡定。

  「正是。」朱六七道,「共十一隻,六公五母,皆活捉,皮毛完好。卑職麾下德順,借索倫獵戶古法所獲。」他側身,介紹海蘭察,「大人,索倫使鹿部獵戶海蘭察,精熟山林,此次捕貂,多賴其族中秘技。」

  海蘭察按索倫禮,右手撫胸,躬身行禮:「海蘭察,見過佐領大人。」

  鄂爾奇此刻注意力全在活貂上,揮揮手示意免禮,人已經下炕,走到筐邊仔細查看。

  伸手捏了捏一隻公貂的後頸皮,又看了看牙齒,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又混雜著狂喜的神色。

  「好————好!好一個活捉!」鄂爾奇直起身,看向朱六七的眼神徹底變了,「十一隻活紫貂————朱六七,你這差事,辦得何止是漂亮!內務府盛京貂場年年抱怨活種難覓,你這可是解了朝廷一大難題!本官————本官定要為你請功!」

  「大人謬讚,全賴大人調度有方,卑職等只是僥倖。」朱六七適時低頭,又道,「此外,巡邊時於羅剎人時常出沒的爭議邊緣荒嶺,偶然發現幾株無主野參。卑職不敢私藏,一併帶回,請大人定奪。」

  說著,他親自打開那個木匣,掀開油布和苔蘚。

  三株蘆碗緊密、主根粗壯、須條舒展的野山參,赫然呈現在鄂爾奇眼前。

  鄂爾奇呼吸又是一室。

  他久在關外,自然識貨。這參的品相,這蘆碗的層數,絕非尋常貨色。

  一株的價值,恐怕就不下百兩!三株————

  暖閣里一時靜極,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啪聲,和筐里紫貂細微的窸窣。

  鄂爾奇背著手,在暖閣里踱了兩步,忽然停下,對侍立在門口的戈什哈道:「你們都出去,門外守著,十步之內不許有人。」

  「嘛!」戈什哈連忙躬身退出,帶上了門。

  暖閣里只剩下鄂爾奇、朱六七和海蘭察三人。

  鄂爾奇回到炕邊坐下,目光如鉤,盯著朱六七。

  「朱六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洞悉般的玩味,「這參————果真是無主荒嶺」所獲?」

  他特意在「無主荒嶺」四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朱六七心頭一凜,面上卻依舊恭謹平穩,迎上鄂爾奇的目光,語氣坦然道:「回大人,確是在鬼見愁以北,老嶺與索倫獵場交界的深山荒溝中發現。那地方偏僻險峻,臨近羅剎人偶爾流竄之地,向無人跡。卑職仔細查探過,僅此三株品相完好。」

  他繼續道:「依《大清律》,邊軍於無主爭議之地發現礦藥,可報備後官督私采」,所得按例分成。卑職不敢擅專,特將成品獻予大人,請大人處置。」

  鄂爾奇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著朱六七。

  無主爭議之地?官督私采?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這不正是東娜在衙門裡被嚇得魂不附體時,哆哆嗦嗦吐出的那些「祖上口傳的逆產」、「關外絕密參山」。

  眼前這三株參,品相如此之好,年份如此之足,生長之地又如此隱蔽——真是無主野參?

  好一個「無主爭議之地發現的野參」。

  那是邊軍巡防的意外收穫,是功勞,是可以按律法操作、利益分成的「官產」

  誰追究,都有《大清律》擋著。

  若非要捅破那層窗戶紙,扯出什麼「逆產」、「秘辛」。

  那是足以驚動盛京將軍、甚至京城的潑天大案!到時候,參山保不保得住兩說,他鄂爾奇知情不報、甚至可能涉嫌染指逆產,第一個就要掉腦袋!

  朱六七這小子用「無主野參」這個說法,把燙手的「逆產」洗成了合法的「發現」,變成了可以討價還價的功勞。

  若是以此為機,說不得自己的官位還能往上挪動挪動」。

  高明啊。

  鄂爾奇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好好好」。」鄂爾奇緩緩點頭,語氣意味深長,「朱六七,你心思縝密,熟知律例,很好。」

  他不再追問參的具體來源,面露正色地話鋒一轉:「既如此,那片荒嶺便不可不防。

  羅剎人狼子野心,若被其竊據,盜挖我朝山珍,豈非資敵?」

  朱六七心中大石落地,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鄂爾奇接過了他遞上的台階,選擇了利益最大、風險最小的那條路。

  「大人明鑑!」朱六七適時單膝跪下,「卑職願為大人分憂!」

  接下來的密談,順理成章。

  增設「東溝巡防哨」,朱六七任哨長,每年上繳定額貢余,可擴編至三十人,就地籌措部分給養,對所獲野物藥材有處置權但需報備————

  鄂爾奇給出了他能給的條件,也劃下了他必須掌控的底線。

  朱六七一一應下,態度恭順,心裡卻清楚,這份看似優厚的條件,是源源不斷「獻上」參山產出,以及未來持續的貢賦換來的。

  鄂爾奇拿了大頭,得了政績和穩定財源,還把他這支不安分的力量支到了邊緣地帶。

  但,這恰恰也是朱六七需要的,一塊合法的招牌,一個能稍微自主的地盤。

  雙方都得到了眼下最想要的東西,至於心底那些不能言說的算計和猜疑,都被掩藏在了這樁冠冕堂皇的交易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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