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屯堡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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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爺,您這一遭,可是實打實捅破了天大的窟窿。」

  幾天後的屯堡簡陋窩棚里。

  炭火燃得噼啪作響,暖意雖漫滿全屋,卻壓不住佟三爺隨口一句話里裹著的刺骨寒意。

  佟三沒帶貼身帳房,也沒喚那腰挎短銃的護衛,只裹著件豪不起眼的老舊羊皮坎肩,低調得像個尋常串門的鄰里。在矮條凳上坐定,端著東娜剛沏好的粗瓷熱茶,神色平靜得瞧不出半分波瀾。

  身後靠牆的死角處,整整齊齊碼著六件重物,全用油布裹得嚴實,再用粗麻繩層層綑紮,旁側還壓著一口厚實密封的木箱。

  包裹長短錯落規整,木箱上著銅鎖,封口處烙著一圈老舊的商號印戳,尋常人瞧著,壓根猜不透內里的底細。

  朱六七穩坐對面,同樣的神色沉靜如水,既不接話,也不搭話茬,只抬眼朝身旁的德順遞了個眼色。

  德順心領神會,放輕腳步上前,先挑那隻靠外的長條包裹,慢慢拆了起來。

  外層油布一圈圈掀開,五根烏沉沉的鐵坯露了出來。

  三尺標準長度,寬窄厚薄勻稱,切面平整,表層的鍛打紋路,被炭火微光掃過,泛出一層冷硬的青灰底色,實打實的好料子,半分摻不得假。

  「延平板鐵五根,尺寸足額,料質純正。」佟三爺淺啜一口涼茶,語氣平淡無波,「去年福建水師武庫淘汰的余料邊角,走的是廢舊鐵器回爐的公帳,來路乾淨穩妥。鐵引文書、出關勘合一樣不缺,便是佐領府連夜上門盤查,底檔上也只落著『調撥屯堡修繕農具用料』一句話,任誰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德順應了聲,又拆起另一件偏小的包裹。

  他小心翼翼解開,伸手一掏,掌心便落滿了灰白碎石。

  顆粒勻淨得像禽蛋,火光下隱隱閃著細碎晶光,一眼便知是上好的火石料子。

  「萊州正礦燧石,三十一斤,分量只多不少。」佟三爺隨口交底,「官礦帳面上的自然損耗,暗混在運往盛京的御用石料車隊裡夾帶出關,全程穩妥,沒人敢查問。實測過打火成色,啞火率不過一成五,夠你營里長久使用了。」

  話音還沒落地,常五已快步湊了上來。

  這名久混火器營的老兵油子,眼光最是毒辣,此刻雙眼瞪得溜直,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也顧不上什麼尊卑禮數,徑直從德順手裡搶過一塊燧石,湊到火光下反覆端詳,指甲用力刮擦石面,又貼在耳邊細聽摩擦的脆響,喉結狠狠滾了兩下,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正經好料子!實打實的上好火石!當年咱在火器營,十槍啞三回是常事,有這硬貨兜底,鳥槍才算得上正經兵器,哪還是那受潮就廢的燒火棍?」

  後半句不必多言,他眼底翻湧的熱切,早已把心思擺得明明白白。

  有了這批燧石,營里的火器戰力能直接提一截,容錯率也能大大拉高。

  第三件包裹體量最大,內層封著幾疊厚牛皮紙包,綑紮得緊實,還特意做了防潮處置。

  常五指尖微微發顫,小心翼翼拆開封層,一捧鮮亮金黃的礦料當即露了出來。

  肌理細膩,反光勻淨。

  他捻起少許湊到鼻尖輕嗅,舌尖飛快一點便立刻吐掉,臉上當即露出篤定笑意:「純礦上品!沒有雜酸異味,妥妥是吉林烏拉官庫的頭等硫磺,配比火藥的核心硬料,半分不差。」

  另一包拆開,細白乾粉撲面而來,帶著微涼的乾爽,半點不結塊。

  常五輕輕捻著鋪開,神色愈發激動:「七提七濾的精煉硝霜,也就官家工坊能做出這等純度!雜質極低,配比起來也穩妥。朱爺,硫磺配精硝,調好的火藥勁大煙小,既不傷槍膛,用著也省心!」

  德順不懂火藥配比的門道,卻也瞧得出來這批物資金貴難得,忍不住搓著手低嘆:「全是拿命兜底的要緊貨,佟爺您這路子,是真硬氣,也真敢辦。」

  佟三爺淡淡一笑,那笑意卻沒落到眼底,目光始終牢牢鎖在朱六七身上。

  他就是要瞧瞧,這位年輕的驍騎校,撞見這批實打實的違禁硬貨,能不能穩住心性、沉住城府。

  朱六七神色自始至終沒半點起伏,只沉聲吩咐常五:「妥善收納,避光封存,務必嚴防受潮,半分不許靠近明火。」

  「嗻!大人放心!俺拿身家性命看守,絕不出半分岔子!」常五應聲利落,小心翼翼把硫磺、精硝重新分層裹緊,動作輕柔又穩妥,半分不敢馬虎。


  第四件包裹拆開,幾根黃銅錠色澤光亮,掂在手裡沉甸甸的,分量足額合規。

  這是鑄槍火門、打磨彈模的剛需料,半分不差,剛好適配營里所有火器的規制。

  待到第五件包裹拆開,常五差點當場失聲驚呼。

  厚絨布里,整整齊齊碼著一套匠人專用銼刀,十二把規格齊全,粗齒細齒分類規整,平銼、圓銼、三角銼樣樣都有。

  鋼口硬朗鋒利,硬木握把溫潤油亮,看得出來保養得極好,幾把手柄上,還留著淺淺磨平的工部匠作監官印編號,是正經官庫流出的趁手傢伙。

  「這是工部的正經匠具啊!」常五輕輕撫過銼刀上細密的齒紋,眼底微微發紅,是真心動容,「有這套銼刀,槍膛里的毛刺、鏽蝕,俺全能打磨得溜光鋥亮,機括簧片的小毛病,隨手就能修好。槍好不好用,全靠精細打理,這一套傢伙,頂得上我半輩子用過的所有順手物件!」

  最後撬開那口密封木箱,二十塊用油紙封好的阿膠整齊碼放,膏色沉褐透亮,散著獨特的溫潤膠香。

  明面上,這是補血養氣的藥膳。暗地裡,卻是高寒地界最好的木工強膠。

  粘槍尾、固弓梢,任憑風雪凍裂,也依舊牢固耐用,穩妥得很。

  窩棚里的氣氛陡然熱絡起來。

  德順忍不住咧嘴笑,難掩喜色;常五攥著銼刀,愛不釋手;沉默寡言的海蘭察,盯著這批火器物料,眼神愈發銳利。

  就連一旁忙活的東娜,也悄悄停下手裡的活計,側目望向滿地的物資,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炭火,心事沉沉地一言不發。

  這就是實打實的硬實力,看得見、摸得著,能護身邊人平安,也能在轉瞬之間奪人性命。

  朱六七的目光緩緩掃過所有物資,最後落回佟三爺臉上,語氣鄭重:「佟爺費心奔走,這份情分,分量不輕。」

  「不是情分,是交易。」佟三爺語氣乾脆地糾正,「貨我準時送到了,但有些話也得跟你攤開說道說道。你前幾日在公堂硬碰硬,得罪的勢力,比你眼下猜到的還要深。」

  朱六七抬手,示意他繼續說。

  佟三爺眸光一沉,緩緩交底:「巴圖、呂掌柜構陷你的事,衙門內部全力壓著風聲,對外只輕飄飄一句『誣告落案、依規懲戒』,糊弄尋常百姓倒也足夠。可在上層官場,這事半分沒糊過去。」

  「我內線遞來消息,此刻鄂爾奇佐領的公案上,正壓著兩道文書:一道出自盛京兵部,嚴查寧古塔左翼牛錄的賞罰調度,問的就是軍心穩不穩;另一道是都察院御史的風聞奏事,直接遞到吉林將軍案前,暗指邊營賞罰失衡、私相傾軋,再這麼下去,遲早寒了戍邊兵卒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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