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年終比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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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二,年終比箭的正日子。

  天還沒亮透,寧古塔校場周邊已黑壓壓擠滿了人。

  披甲人、流人眷屬、屯裡看熱鬧的閒漢,還有各處佐領府派來觀望的戈什哈,人聲混著寒風,在空曠的校場上盤旋。

  校場正中,五十步外立著二十個木靶,為防箭矢崩飛傷人,靶子後的雪地被夯得瓷實如鐵。

  左翼牛錄的披甲人按佐領站隊,五六百號人黑壓壓列成七八個氣勢規整的方陣。

  朱六七那二十個人,卻站在最右側邊緣,緊挨著輜重營和匠戶隊的雜牌。

  顯然這個位置,是巴圖特意「安排」的。

  「看吶,棄卒營來了!」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幾個旗丁立刻鬨笑起來,語氣里滿是輕蔑。

  德順的臉漲得通紅,握弓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後十九個漢子也都垂著頭,眼神躲閃,不敢與周圍正身旗人的目光對視。

  半個月前,他們還是這些人眼裡的垃圾、廢物,是各佐領巴不得甩掉的包袱。

  如今站在這裡,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舊號褂,握著最次的制式步弓,活像個供人取笑的笑話。

  「喲,這不是朱驍騎嗎?」巴圖帶著兩個跟班,晃悠悠走了過來。

  他身著嶄新棉甲,外罩青布面羊皮襖,身姿挺拔,格外體面,「您這隊伍,精神頭倒不錯,就是人少了點,弓也舊了點。要不要我去跟鄂爾奇大人說說,給您換批好的?」

  朱六七面色沉靜似水,並未接話,腦海中卻響起熟悉的情報提示,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情報1:巴圖已與呂掌柜密謀,待比箭之後便誣告你勾結逃人、私販貢貂、破壞邊政】

  【情報2:額爾赫今日比箭狀態奇佳,可十箭八中】

  【情報3:巴圖會在比箭過程中暗中做手腳】。

  他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光,心底暗忖:巴圖倒打得一手如意算盤,既想借比箭之辱折我銳氣,又想暗布羅網置我於死地,算盤打得太響,反倒露了破綻。額爾赫這顆他瞧不上的棋子,早已被我引上正軌。

  這般盤算藏得極深,轉瞬便斂去,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只垂眸靜立,神色淡然得仿佛早已看透一切,靜靜等著巴圖主動撞進這布好的局中。

  巴圖見他不應,嗤笑一聲,故意拔高聲音,讓周圍人都能聽見:「我說朱驍騎,您手下這位額爾赫兄弟,可是咱們正紅旗的老人。一會兒要是手抖射偏了,您可得多擔待。畢竟,跟著您這漢軍旗的上官,能練出什麼好箭法?」

  周圍幾個旗丁應聲鬨笑,嘲諷的聲音像刀子般刮人。

  額爾赫站在隊伍里,死死咬著後槽牙,臉憋得通紅,卻一聲不吭。

  他能清晰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嘲弄的、鄙夷的,都在等著看他出醜。

  自打跪在朱六七院子裡那一刻起,他就料到會有今日的羞辱。

  可真正站在這裡,被曾經的同旗、同僚當眾輕賤,心底的火氣還是燒得五臟六腑都火辣辣地。

  「巴爺。」朱六七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周圍的嘈雜,語氣里聽不出半分波瀾,只淡淡道,「箭還沒射,話別說太滿。萬一我這『棄卒營』里,有人手不抖呢?」

  他語氣平淡,卻藏著十足的底氣,恰是心底盤算的自然流露。

  「手不抖?」巴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行啊,那我倒要瞧瞧!朱驍騎,咱們打個賭如何?就賭您手下這二十個人,今日能有幾個合格——我賭,不超過五個!」

  周圍頓時一片吸氣聲。

  年終比箭的規矩分明,十箭中六為合格,且須有兩箭射中紅心,這是硬槓子。

  往年一個牛錄四五百披甲人,能合格的也不過半數,朱六七手下這二十個,是各佐領挑剩下的最差貨色,能有一個合格都算燒高香。

  巴圖這是明著羞辱,半點不留情面。

  朱六七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賭注?」

  「簡單!」巴圖眼中閃過狠色,「若是超過五個,我巴圖當眾給您磕三個響頭,叫您三聲爺!若是不到五個……」他頓了頓,咧嘴露出陰笑,「您那流女東娜,轉賣給我。如何?」

  場面瞬間安靜下來,幾個老披甲人眼神閃爍,紛紛低下頭,不敢摻和這趟渾水。


  德順猛地抬頭,攥緊拳頭怒喝:「巴圖!你——」

  「怎麼?不敢賭?」巴圖死死盯著朱六七,語氣極盡挑釁,「朱驍騎要是不敢,現在就認個慫,帶著你這幫廢物滾出校場,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朱六七身上,有看戲的,有同情的,也有等著看他出醜的。

  朱六七沉默了三息,周身的寒氣仿佛都凝在了一起。

  這三息里,他又快速過了一遍情報與布局,確認額爾赫的狀態、巴圖的伎倆皆在掌控之中,沒有絲毫疏漏,才緩緩開口:「賭可以。不過賭注得改改。」

  「哦?朱驍騎想怎麼改?」巴圖挑眉,語氣帶著不屑。

  「我若輸了,東娜的身契給你。」朱六七聲音依舊平靜,「你若輸了,不用磕頭。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三遍:『漢軍旗的兵,也是好樣的。』」

  巴圖臉色驟變。

  這話聽著輕巧,可在這滿漢分明、旗籍森嚴的寧古塔,讓他一個正身旗人,公開承認漢軍旗的分量,比讓他磕頭認罪還難受。

  可箭在弦上,周圍這麼多人看著,他根本退不得。

  「好!賭了!」巴圖咬牙應下,「咱們就請各位佐領大人做見證!」

  消息很快傳到觀禮台。鄂爾奇皺了皺眉,看向身旁督考的章京,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年輕人氣盛,讓大人見笑了。」

  這位章京姓李,是副都統衙門派來的,出身漢軍旗,是個久經沙場的老行伍。

  慢慢捋了捋山羊鬍,眯眼望向朱六七那支隊伍,緩緩道:「無妨。有點血性,總比一潭死水強。不過鄂大人,您手下這位朱驍騎,膽子不小。他那二十個人,老夫剛才掃了一眼,底子確實差得很。」

  「讓李大人費心了。」鄂爾奇嘴上客氣,心裡卻把巴圖和朱六七罵了個遍。

  這時候鬧這種事,分明是給他上眼藥。可他並未制止,心底也藏著一絲好奇,想看看朱六七這半個月,到底把那群廢物練成了什麼樣。

  辰時一到,號角聲劃破長空。

  督考的李章京站起身,展開手中黃冊,聲音洪亮如鍾:「乾隆十八年,寧古塔左翼牛錄,年終校射,開始!」

  「第一項,步射!各佐領按序,每旗二十人出列!」

  校場東側,第一佐領的二十名披甲人齊步上前,在起射線後整齊站定。

  監射官上前驗弓,皆是標準八力弓;驗箭,皆是鋒利鐵鏃羽箭;驗靶,五十步外紅心清晰,毫無偏差。

  「放!」令旗揮下,弓弦震顫聲連成一片,二十支箭矢破空而去,大部分穩穩釘在靶上,僅有三四支脫靶,斜插進身後的雪地里。

  監射官高聲報靶:「中六箭者,十一人!中紅心兩箭以上者,七人!不合格者,三人!」

  觀禮台上,鄂爾奇面無表情——這成績,中規中矩,不算好也不算差。

  接下來是第二佐領、第三佐領……各旗成績有好有差,最好的一旗,二十人里合格了十五個;最差的,也合格了八個。

  不合格的披甲人當場被記名,有人臉色慘白,有人直接癱軟在地,滿心都是惶恐。

  輪到朱六七所部時,已近午時。

  「左翼牛錄,額外驍騎校朱六七所部,出列!」

  二十個人邁著並不整齊的步子,走到起射線後。

  他們手裡的弓最舊,身上的號褂最破,站在一群穿戴齊整的旗丁中間,活像一群誤入鶴群的雞,格格不入。

  周圍響起壓抑的嗤笑,嘲諷之意毫不掩飾。

  巴圖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嘴角掛著得意的譏諷,仿佛已經看到了朱六七輸得一敗塗地的模樣。

  「驗弓!」監射官走上前,挨個檢查。

  到德順時,監射官皺了皺眉。

  那把弓的弓臂上,有道細微卻不致命的裂痕。

  「弓臂有損,換!」

  德順臉色一白。這弓是他用了多年的老夥計,雖有裂痕,可他手熟,勉強還能操控。

  換一把陌生的弓,他心裡沒底。可規矩在前,他只能應聲接過監射官從備用弓架上隨手抽來的弓,掂了掂,心瞬間沉了下去。

  這把弓,比他那把至少重半力!


  對於他這種勉強才能拉開八力弓的老兵來說,多這半力,簡直是要命。

  「準備——」監射官退後幾步,舉起令旗。

  二十個人同時開弓。

  德順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拉動弓弦,弓弦發出艱澀的「咯吱」聲,只拉到七分滿,手臂就開始劇烈顫抖。

  他身後,好幾個漢子也是同樣的窘境,他們練了半個月,勉強能拉開制式弓,可換了不稱手的弓,瞬間就露了怯。

  「放!」令旗猛地揮下。

  二十支箭應聲飛出,結果慘不忍睹。

  除了海蘭察和另外兩個索倫青年穩穩中了靶心,德順的箭飛到一半便軟軟墜地,其餘十幾個人里,只有五支箭勉強蹭到靶子邊緣,剩下的全脫了靶。

  「噗——」巴圖第一個笑出了聲,笑聲張揚又刺耳。緊接著,周圍的鬨笑如潮水般湧起。

  「就這?還賭五個合格?我看一個都夠嗆!」

  「廢物就是廢物,練半個月也還是廢物!」

  德順臉色慘白如紙,握著弓的手抖得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身後的漢子們也都垂著頭,肩膀微微繃緊,滿是羞愧與不甘。

  觀禮台上,鄂爾奇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李章京輕輕搖了搖頭,拿起筆,在冊子上默默記下這糟糕的成績。

  「第二輪,準備——」監射官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剛才的慘狀早已見慣。

  就在這時,朱六七忽然上前一步,朗聲道:「大人,可否容卑職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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