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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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別了海蘭察與烏林答。

  朱六七和德順各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往屯子裡趕。

  包袱里是那張卷好的白狍子皮,手裡還拎著幾大塊凍得硬邦邦的狍子肉。

  德順走得呼哧帶喘,嘴裡噴出的白氣老長,臉上卻泛著不正常的紅光,一邊走一邊扯開皮襖的領子。

  「嘶……這傻狍子肉,勁兒真他娘的大!吃完渾身燥得慌,跟揣了個火爐子似的!」他咂咂嘴,回味著那嫩肉的滋味,眼神卻在黢黑的屯子裡亂瞟。

  路過西邊那片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時,德順腳步忽然慢了。

  他踮起腳,眯著眼往第三戶那低矮的院牆裡瞅。

  「誒?朱爺您看,俏枝兒家燈還亮著嘿!這都啥時辰了,還沒歇?」

  那窗戶紙透出一點昏黃跳動的光,在這黑沉沉的雪夜裡,格外明顯。

  德順頓時來了精神,眼珠子一轉,胳膊肘就撞了撞朱六七:「朱爺,走了這大半夜,又冷又渴的。俏枝兒那人您也知道,熱心腸!咱去討碗熱水喝,暖暖身子再回去,不耽誤事!」

  他說著,上手就要拉朱六七的胳膊。

  朱六七眉頭微皺,腳下沒動。「深更半夜,敲寡婦門,像什麼話。回去喝。」

  「哎喲我的朱爺!」德順急了,拽著他胳膊不放,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鄰里鄉親的,路過討口水喝咋了?那叫人情往來!俏枝兒指定高興!走走走,就一碗水的事兒!」

  兩人正在那積雪的土路上拉扯,院裡忽然傳來「吱呀」一聲門響。

  一個裹著厚棉襖的身影探出頭來,手裡端著盞小油燈。

  燈光映出一張鵝蛋臉,正是俏枝兒。

  她頭髮有些鬆散,披在肩上,看見院門外兩個人影,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德順和朱六七,眼睛頓時亮了。

  「哎呀媽呀!俺當是誰呢,大半夜在外頭嘀嘀咕咕的……」俏枝兒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又摻著幾分刻意的嬌嗔。

  她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尤其在朱六七那挺拔的身形和鼓鼓囊囊的包袱,嘴角就翹起來了,「是德順大哥和……朱家大兄弟啊。這冰天雪地的,咋在外頭站著?快,快進屋暖和暖和!」

  她說著,眼神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臉上飛起兩團紅暈,捏著衣角,聲音低了八度,扭扭捏捏道。

  :「這……倆個人一起啊?也……也不是不行……就是俺家炕小了點,擠擠也能湊合……」

  她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這屯子裡,半夜敲寡婦門的,還能有啥別的事?

  更何況一來就來倆。

  德順一看她這模樣,骨頭先酥了半邊,咧著嘴就要說話。

  朱六七卻搶先一步,聲音冷淡道:「路過,德順想喝水。我們這就走。」

  說完,他用力甩開德順的手,轉身就朝自家方向走去,背影乾脆利落,沒半點留戀。

  俏枝兒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看著朱六七毫不猶豫走遠的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嘴唇微微撅了撅。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到德順手裡拎著的半條狍子腿上。

  「德順哥……你真有能耐!」她仰著臉,呵氣如蘭,「這肉……給妹子留點唄?俺家丫頭,好久沒見葷腥了……」

  「留!肯定留!」德順骨頭都酥了半邊,拍著胸脯,「這條後腿都給你!快,進屋,外頭冷,別凍著!」

  俏枝兒這才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側身讓開:「德順哥,快進來……炕頭熱乎,妹子給你……好好暖和暖和。」

  德順嘿嘿笑著,像只聞到魚腥的貓,拎著肉,側身擠進了那扇透著暖昧光亮的門。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將寒風和雪光,連同朱六七遠去的背影,都關在了外面。

  朱六七走出去幾十步,寒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

  手往懷裡一摸,心裡「咯噔」一下。

  白狍子皮!還在德順那包袱里!

  他腳步頓住,暗罵一聲。

  老東西,見了女人魂都丟了,連正事都忘了。那皮子是計劃好要送鄂爾奇的,不能有失。

  無奈,他只能掉頭往回走。


  再次來到俏枝兒家院外,籬笆門虛掩著。屋裡亮著燈,窗戶紙上映出兩個晃動的人影,挨得極近。

  朱六七沒打算進去,正準備喊德順。可剛要開口,屋裡隱約傳出的聲音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死鬼,輕點……衣裳扯壞了……」

  「壞不了……俏枝兒,想死俺了……這肉……沒白給你帶吧?」

  「嗯……德順哥……你真好……」

  朱六七站在冰天雪地里,只覺得一陣尷尬。

  這關外民風確實彪悍,直白猛烈得像冬天的老北風。

  他雖是穿越者,前世信息爆炸時代什麼沒見過,但隔著屏幕和親耳聽到,親自站在人家門外,是截然不同感受。

  無奈之下,提高聲音,朝著屋裡喊:「德順!德順!出來一下!」

  屋裡的動靜戛然而止。

  片刻,傳來德順有些慌亂又帶著不耐的回應:「誰、誰啊?朱……朱爺?」

  「是我。皮子,狍子皮,還在你包袱里。拿出來給我。」

  屋裡一陣手忙腳亂的響動,夾雜著俏枝兒不滿的低哼。

  又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

  德順探出半個身子,頭髮亂糟糟的,皮襖扣子都沒扣全,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潮。

  他手裡抓著那張卷好的白狍子皮,遞出來,眼神躲閃:「朱爺,您看這事兒鬧的……俺這……嘿嘿,忘了,忘了。」

  朱六七接過皮子,轉身就想走。

  「哎,朱家大兄弟——」

  俏枝兒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帶著慵懶和一絲不甘心的媚意。

  朱六七回頭。

  只見俏枝兒也湊到了門邊,半個身子依在德順身後。

  她顯然沒來得及穿好衣裳,只匆匆披著那件桃紅棉襖,衣襟散亂,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和下面水綠色的肚兜系帶。

  頭髮也徹底散了,雲鬢半偏,臉上潮紅未退,眼睛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層霧氣,嘴角勾起一個大膽又撩人的笑。

  「大兄弟,」她的聲音又軟又糯,「來都來了,在門口站著幹啥?外頭多冷啊……進來唄,嫂子這炕頭……燒得可舒坦了,又大又軟乎。」

  她說話時,還故意把松垮的外衣又往下拉了拉,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在這關外苦寒之地,男女之事有時直接得可怕,尤其是俏枝兒這種沒了男人、自己撐門戶的寡婦,看中了誰,勾搭起來幾乎不加掩飾。

  她看著朱六七,舌尖輕輕舔了下紅潤的嘴唇,拖著長長的調子:

  「別走了……德順哥一個人,也占不滿。」

  德順在一旁,臉漲得更紅了,撓著頭,嘿嘿傻笑,眼神里甚至有點期待和炫耀。

  朱六七腦子裡「嗡」了一聲。

  縱然有心理準備,縱然知道這邊地民風彪悍,生存不易,男女之間那點事也直接得很,但真當面聽到這樣赤裸裸的、三人行的邀請,還是讓他這個芯子裡的現代人受到了巨大衝擊。

  這跟他算計鄂爾奇、周旋佟三爺、山林搏殺完全不同。

  朱六七喉結滾動了一下,捏緊了手裡的白狍子皮。

  下一刻,他什麼也沒說,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咯吱」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屯子漆黑的巷道里。

  身後,隱約傳來俏枝兒帶著惋惜的嘆息,和德順壓低的笑罵:

  「瞧你把朱爺嚇的……嘿嘿,不過說真的,俏枝兒,你這性子……俺喜歡!」

  「呸!德順你個老不死的……還不關門!凍死俺了……快,上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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