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浴間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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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木浴盆里的水溫正好,土炕也將小屋燒的溫暖如春。

  朱六七閉著眼,整個人沉在溫熱的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水汽上升,在昏暗的油燈光線里繚繞成霧,將土屋的粗糙四壁都染得柔和了幾分。

  閩鐵、萊州燧石、純硫磺、精煉硝、黃銅錠、細目銼刀一套、山東阿膠……每一樣都在腦海里反覆盤旋,和方才心頭的緊繃感交織在一起。

  佟三爺那種人,能在吉林烏拉和寧古塔之間遊走黑白兩道,手裡過的奇珍異寶能堆成山,尋常銀兩在他眼裡,不過是隨手丟棄的碎銅爛鐵,根本不可能讓他甘願冒「私販軍械材料」這種殺頭的風險。

  自己如今雖有驍騎校的身份加持,卻無足夠的財力與底氣,唯一的籌碼,便手裡的那張紫貂皮。

  這個念頭像剛在心底升起,水溫便漸漸涼了下來。

  朱六七睜開眼,正要起身添些熱水,身後卻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帶著特有的小心翼翼,生怕驚到擾了主子。

  東娜不知何時已悄悄進了屋,手裡端著個木瓢,瓢里盛著剛從灶上舀來的熱水。

  蒸汽從瓢口裊裊升起,將她低垂的臉頰熏得微紅。

  東娜依舊是那副溫順謙卑的模樣,脊背微躬,眼神低垂,全然沒了當年京城貴女的半分傲氣,只剩被流放歲月磨平的隱忍。

  「主子,水要涼了。」她輕聲說著,走到浴盆邊,蹲下身,將木瓢里的熱水沿著盆壁緩緩注入,動作輕柔得仿佛怕濺起一絲水花,盡顯奴才對主子的恭敬。

  朱六七沒有動,任由她伺候著,東娜是他的奴婢,按律按例,伺候他本就是天經地義的本分。

  倒完水,東娜卻沒有立刻離開。她將木瓢放在地上,然後繞到浴盆後方,一雙纖細的手,帶著些許涼意,輕輕按在了朱六七的太陽穴上。

  朱六七身體微微一硬,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手很輕,力道克製得恰到好處。

  那雙手的涼意很快被他的體溫焐熱,指尖的觸感愈發清晰。

  力度適中,沿著太陽穴緩緩打圈按壓,動作生澀得很,看得出來,她根本沒做過這般伺候人的活計,卻格外認真。

  朱六七閉著眼,心頭輕輕一動:她曾是養尊處優的貴女,十指不沾陽春水,何曾這般低眉順眼地伺候過人?

  想來,也是被流放的苦難磨去了所有傲氣,為了活下去,為了能有一個安身之所,才逼著自己放下身段,學著卑微,學著討好。

  也讓他心底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共情,先前因身份差異而生的疏離,又淡了幾分。

  「跟誰學的?」朱六七閉著眼,聲音因放鬆而有些低啞,語氣里沒有苛責,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問詢。

  「小時候……見額娘給阿瑪按過。」東娜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融進水汽里,「奴婢笨拙,主子莫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侷促與不安,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惹得主子不快,丟了這唯一的安身之所。

  東娜的身子靠得很近。

  朱六七能感覺到她呼吸時帶起的氣流,拂過他濕漉漉的後頸,帶著一絲微涼,那細微的觸感,讓他心頭又泛起一絲微妙的波瀾;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皂角和一絲女子體息的味道。

  浴盆里的水波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蕩漾,水面下,她的膝蓋偶爾會不經意地碰到盆壁,發出極輕的聲響,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她的侷促與謹慎。

  她只穿了件單薄的素色棉衣,蹲著的姿勢讓衣料繃緊,勾勒出纖細腰肢和微微起伏的曲線輪廓。

  油燈的光透過水汽,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朦朧的光邊。幾縷散落的髮絲垂在頰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發梢偶爾掃過他的肩背,帶來一絲細微的騷癢。

  這氛圍太過私密,太過安寧,仿佛外頭的風雪、清單的難題、佟三爺的算計,都被這層水汽牢牢隔絕在外,讓他緊繃了許久的心,竟難得有了片刻的舒緩。

  「東娜。」朱六七忽然開口,聲音依舊閉著眼,語氣平靜氣,也是他刻意維持的主僕界限,他怕自己再沉溺於這份私密的溫情,亂了算計的分寸,也怕這份跨越尊卑的共情,最終會反噬自己。

  「主子?」她的手指停了停,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生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對,觸怒了主子。

  「你祖上……當年抄家的時候,你多大?」

  這是東娜心底最深的傷疤,是碰不得的痛處,可要用參山的秘藏,便不能不了解她的過往。


  東娜按在太陽穴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良久,東娜才低聲道:「十六歲。」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無盡的悲涼。

  「還記得當時的情形嗎?」

  東娜的手垂下來,搭在他濕漉漉的肩膀上,指尖按揉的動作徹底停了。

  「記得。」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結了冰一樣,「怎麼忘得了呢……那天也是冬天,比寧古塔還冷。穿著黃馬褂的侍衛闖進府里,額娘把我塞進佛堂的供桌底下,用帘子遮住。我從縫隙里看見……看見他們用鐵鏈鎖了阿瑪和叔伯,女眷們被拖到院子裡,剝了外衣,只許穿單衫……」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後來……男丁押赴菜市口,女眷發遣。」東娜的聲音空洞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流放路上,額娘染了風寒,沒有藥,硬扛了半個月。臨死前,她拉著我的手,說……說咱們瑞佳氏沒有罪,是朝廷……是愛新覺羅家,容不下咱們。」

  她呼吸急促起來,壓抑多年的恨意,終於開始翻湧:「額娘說,祖上替他們辦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處置闖賊的贓銀,打理關外的黑產……到最後,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主子,您知道嗎?當年睿親王被削爵掘墳,我們這一支早就夾著尾巴做人了,可他們還是不放心……非要趕盡殺絕……」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朱六七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里。

  「我不恨那些侍衛......我恨的是坐在紫禁城裡的那個人,恨的是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朝廷。」

  這是東娜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表達對清廷的恨意。

  朱六七睜開眼,轉過頭。

  水汽朦朧中,東娜的臉近在咫尺,那張清麗的面容,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溫順,眉眼間滿是恨意與絕望,倒顯出一種悽厲的美。

  「東娜,按你祖上所說,若是未被人發現過,積攢了這些年,至少能有幾十苗老參,其中杯口粗的『棒槌』不會少於五棵。」朱六七在心中快速估算,試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歸主僕的本分,回歸自己的算計。

  他必須清醒,參山是他在寧古塔站穩腳跟、查清父親死因的資本,他不能因為一時的心軟,亂了分寸,毀了自己的前路。

  「主子,」她看著他,眼神像是溺水的人看著唯一的浮木,「奴婢把命交給您了。家族的秘辛,祖上的藏產,奴婢知道的,都說了。您要拿去換銀子,換材料,換活路……奴婢沒有半句怨言。只求您……」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只求您,若有朝一日……能給瑞佳氏,討一個公道。」

  水波輕輕蕩漾,映著油燈昏黃的光,也映著東娜絕望又期盼的眼神。

  「公道……」朱六七緩緩重複這個詞,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眼底翻湧著嘲諷與無奈,「這世道,哪有什麼公道。」他經歷過現代的平等,見過人人平等、各司其職的模樣,也親歷了清代的殘酷,人命如草芥的現實,公道,從來都是強者的特權,是弱者的奢望,在這吃人的時代,所謂的公道,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但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跟著我,你不會再被人像牲口一樣被發賣。你的命,你的仇,你的恨……我都會記著。」

  這朱六七能給出的最實在的承諾。

  他是主子,庇護她,是本分,是身為穿越者的底氣。

  東娜的嘴唇顫抖起來。這一次,眼淚終於滾落,大顆大顆,滴進浴盆的水裡。

  她忽然俯下身,額頭抵在他濕漉漉的肩膀上,無聲地痛哭起來。

  從京城貴女到寧古塔流奴,見慣了人情冷暖,受盡了欺凌屈辱,從來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脆弱,可此刻,在朱六七面前,在這個能給她庇護的主子面前,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與隱忍,敢肆無忌憚地釋放自己的痛苦。

  朱六七沒有動,任由她靠著,甚至微微抬手,輕輕按住她的後背,給她一絲支撐。

  油燈的光暈在水汽中搖曳。不知過了多久,東娜的哭聲漸漸止息。

  她忽然往前傾,整個人靠進他懷裡,溫熱的身體貼上來,隔著濕透的布料,朱六七能清晰地感受到東娜的柔軟與顫抖。

  東娜的臉頰貼在他頸窩,淚水混著水汽,沾濕了他的皮膚,冰涼的觸感,卻燙得他心口發暖。

  油燈的光輕輕搖曳,時而起伏,映著兩人交疊的身影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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