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絕地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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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生硬的蒙古語勸降聲還在山谷里迴蕩,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意味。

  朱六七的心沉到谷底,手指已摸到皮囊內層硬物粗糙的邊緣。

  拼死一搏,或許能拉一兩個墊背,但他和烏恩絕無幸理。

  就在他牙關緊咬、即將做出決斷的剎那,一聲帶著哭腔、尖銳變調的蒙語叫喊突然響起:「別、別打槍!我願降!我出來!」

  聲音來自山谷右側一堆被積雪半埋的亂石堆後。

  朱六七和烏恩猛地轉頭,只見石堆後哆哆嗦嗦站起兩個人影,正是額爾赫和德順。

  額爾赫臉色慘白如鬼,雙手高舉,弓箭早已不知所蹤;德順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喊話的哥薩克們顯然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真有人如此「配合」。

  一陣帶著嘲弄的羅剎語交談後,幾支火槍調轉方向,隱隱對準了額爾赫那邊。

  機會!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谷口哥薩克的注意力出現了瞬間的分散與遲疑。

  朱六七沒有半分猶豫,一把扯住發懵的烏恩,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與額爾赫相反的方向。

  左側岩壁下一片更深的陰影與亂石交錯處猛撲過去!

  「砰!」槍聲幾乎同時響起,鉛彈打在他們剛才背靠的岩石上,火星四濺。

  但兩人已連滾帶爬縮進新的掩體,暫時脫離了直接射擊線。

  「蠢貨!」德順壓抑的罵聲從另一邊傳來,不知是罵額爾赫,還是罵開槍的哥薩克。

  谷口傳來羅剎人不滿的呼喝,有人想衝進來抓額爾赫,卻被同伴用急促的話語制止。

  顯然,對方也忌憚在不明地形下貿然進入這片可能有埋伏的山谷,雙方陷入短暫的僵持。

  朱六七背靠冰冷的岩石,劇烈喘息,右臂的傷口因剛才的劇烈動作再次滲血。

  他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絕地、殘兵、強敵環伺,但並非毫無生機。

  他快速梳理局勢:其一,對方未立刻強攻,說明人數未必占絕對優勢,或有所顧忌;其二,德順和額爾赫還活著,雖各有短板,卻也是兩個有經驗的成年人;其三,山谷地形複雜,岩壁、亂石、積雪雖困住了他們,也限制了火槍的射界與威力;其四,天色即將徹底黑透,黑夜既是劣勢,也可能是唯一的掩護。

  一個大膽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德順!額爾赫!」他壓低聲音朝對面石堆喊,「不想死就別動,聽我說!」

  對面沉默片刻,傳來德順沙啞的聲音:「朱頭兒?你還沒死?」

  「死不了。」朱六七語氣冷硬,「想活命就照我說的做,慢慢挪過來,靠岩石遮擋,別露頭。」

  又是一陣令人心焦的沉默,額爾赫似乎想說什麼,被德順厲聲制止。

  接著,便是悉悉索索、極其緩慢的挪動聲。谷口的哥薩克又喊了幾句,見無回應,也陷入了商議。

  冬日的黃昏短暫迅疾,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來。

  借著最後的天光,德順和額爾赫狼狽地爬到了朱六七所在的亂石區。

  額爾赫眼神渙散,德順則警惕地打量著朱六七的傷口和烏恩,咧嘴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四個人,一把好弓,幾把破刀,幾支快用完的箭,對面至少五六條快槍。朱頭兒,有啥招?鑽地縫?」

  朱六七沒理會他的嘲諷,目光掃過三人:「硬拼是死路一條,投降更是生死難料。想活,只有一個法子,拖住他們,耗到他們覺得不划算,或是找到機會反殺。」

  「拖?怎麼拖?」額爾赫聲音發抖。

  「用這片山谷,用黑夜,用他們的輕敵。」朱六七撿起枯枝,在雪地上快速畫著簡圖,「我們人少目標小,熟悉地形;他們槍利人多,卻不敢輕易全進來,黑夜也看不清我們。」

  他指著簡圖布置任務:「化整為零,不硬碰,只騷擾。弄出動靜吸引他們開槍,消耗火藥鉛子;在雪裡挖坑、必經之路設套索、岩壁上方準備鬆動的石頭,他們追我們就跑,利用石頭和黑夜躲藏。」

  他看向德順:「你是老行伍,設陷阱、辨地形在行,去東南角岩壁裂縫處,那裡容易製造落石。」德順眯起眼盯著簡圖,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光,默默點頭。

  朱六七又轉向面如土色的額爾赫:「你箭法還行,腿腳快。天黑透後,我在另一邊製造大動靜吸引他們,你去入口側面的凸起岩體後,趁他們注意力分散、哨兵移動時,射掉喊話頭目身邊的火把,或射他本人,不必致命,只求製造混亂。」


  「他們會看到箭從哪來的……」額爾赫嘴唇哆嗦。

  「射完立刻低頭,順著岩壁溝壑往西邊跑,那裡雪厚亂石多,我在那邊接應你。」朱六七盯著他,「這任務最危險,也最能打亂他們陣腳,你敢不敢?」

  額爾赫臉色變幻,看看谷口的人影,又看看朱六七冷硬的眼神,求生欲最終壓倒恐懼,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烏恩,你跟我一組,你眼神好、耳朵靈,負責警戒和傳遞暗號。」最後,朱六七湊近德順,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德順老哥,我信你經驗。但光靠陷阱弓箭拖不了多久,我還有點『私貨』。」

  德順猛地抬眼,朱六七極其輕微地拍了拍腰間皮囊下層:「一點點黑藥,幾顆攢的鉛子,不到萬不得已不用,關鍵時候或許能嚇破他們的膽。這事,你知道就行。」

  德順眼底閃過驚訝、懷疑,最終化為一絲瞭然的狠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默默點頭。

  絕境之中,多一分手段,就多一分生機。

  天色徹底黑透,山谷內外陷入濃郁的墨色。

  只有谷口,哥薩克點燃了篝火,火光跳躍,映出晃動的身影和持槍哨兵的輪廓。

  朱六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手臂的疼痛,檢查好腰刀和僅剩的幾支箭,對烏恩和德順比了個手勢:「記住,騷擾為主,保全自己為先。以夜梟叫聲為暗號,長一短為危險,兩短為安全,三長為聚集。子時前後,無論得手與否,都儘量回到這片亂石區附近。」

  他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岩石陰影里、死死攥著弓的額爾赫,低聲道:「看你的了。」

  說罷,他帶著烏恩,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離開掩體,貼著岩壁,向與篝火相反的山谷深處潛去。

  身後,德順也佝僂著身子,像一隻老邁卻狡黠的雪狐,溜向東南角的岩壁裂縫。

  額爾赫獨自留在原地,望著遠處象徵死亡威脅的篝火,又看向朱六七消失的黑暗,牙齒深深咬進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谷外,哥薩克營地的說笑聲隱約隨風飄來。

  谷內,死寂的黑暗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悄然吞沒了幾個絕境中賭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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