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戰後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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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光入鞘,風雪未歇,岩隙口的血腥氣,被呼嘯的西北風卷得無影無蹤。

  午後風雪稍緩,天色已近墨黑。

  朱六七揉了揉肩頭的抽痛,蹲下身翻查訥欽與疤臉的屍身。

  亂世之中,殺人保命本就艱難,若不撿些戰利品,反倒成了虧本的買賣。

  指尖觸到冰冷僵硬的屍身,他面上毫無波瀾,心底卻翻湧著翻江倒海的感慨與焦灼。

  訥欽與疤臉,是往日裡欺辱他、覬覦東娜的死敵,今日手刃二人,既是自保,亦是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惡氣,可指尖傳來的屍身寒冷,瞬間澆滅了那絲快意。

  前世他連雞都未曾殺過,如今卻為了活命,親手了結兩條人命,這寧古塔的酷寒亂世,果然容不下半分溫軟,那點來自現代的惻隱,已在這一刀之下,化作了一身硬骨。

  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訥欽乃是都統衙門管轄的披甲人,哪怕地位低下,也是官府在冊的兵卒,二人橫死荒野,絕非小事。

  都統衙門查緝向來狠辣,巡山捕役遍布山林,一旦屍身被發現,循著雪地上的痕跡,用不了幾日,便會查到他頭上。

  到那時,他與東娜必遭滅頂之災,輕則押赴刑場砍頭,重則株連牽連,容不得半分僥倖。

  烏林答扶著難以站立的海蘭察,靜立一旁,一言不發。

  索倫漢子本就寡言少語,朱六七翻查屍身時,他便默默按住屍體,免其晃動礙事。

  海蘭察倚在岩壁上,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時不時掃向雪地四周,獵手與生俱來的警惕,半點也藏不住。

  不過片刻功夫,朱六七便將屍身之上的物件擺得分明:六兩散碎銀子、兩件破舊的披甲人號衣、一把鏽跡斑斑的腰刀,還有幾枚銅製腰牌。

  朱六七眉頭緊鎖,神色愈發凝重。

  「怎的?縱是不多,也是一筆銀錢。」烏林答直言問道。

  「這銀錢,我不能拿。」朱六七苦笑一聲,「我家徒四壁,身無長物,若突然手裡多了銀子,必被人舉報私藏贓物。我死不足惜,反倒連累了東娜,得不償失。」

  他並非嫌銀錢太少,而是不敢輕易取用。

  海蘭察聞言皺眉,顯然未曾慮及這一層關節。

  烏林答沉默片刻,轉身扎進一旁的灌木叢,片刻後取出一株裹著粗布的山參。

  參須完整,個頭飽滿,顯然是個品相極好的。

  他將山參塞至朱六七手中,語氣堅定:「此物可換銀錢,藥鋪皆會收售,無人會起疑心。你救了海蘭察的性命,這是你應得的,萬不可推辭!」

  朱六七眼中一亮,先前的難色一掃而空:「好兄弟!山參換銀,名正言順,任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他心中清楚,索倫人本就靠山參活命,這一株山參,便是一份沉甸甸的情分。

  可烏林答又將那銀子推了過來,性子執拗得很:「銀錢你也得拿!獵物共分,苦難同扛,你與我們共過生死險關,便該分得這份好處!」

  朱六七卻堅決擺手:「真的不能拿,拿了必惹禍端。這一株山參,已然足夠,換了銀錢買些糧食,也能讓東娜安穩幾日。你們營地之中,老幼皆斷糧多日,更需銀錢救急。」

  海蘭察亦開口勸道:「朱兄弟,你救我一命,一株山參遠不足以報答,這銀錢,你務必收下!」

  僵持片刻,幾人終是拍板:銀錢歸烏林答,用以養傷購糧;朱六七,只取那株山參。

  天色愈發昏暗,夜路兇險,再耽擱下去,恐會撞上巡夜的披甲人或是捕役。

  烏林答俯身背起海蘭察,沉聲道:「我等先回營地,這兩具屍體,拖去深山餵野獸,不會下留半點痕跡。你換得銀錢後,若是方便,可送些糧食過來,營地的老幼,早已斷糧多日。」

  「放心,待我安頓好家中之事,便即刻送糧過去。」朱六七點頭應下,又叮囑道,「你們一路小心,如今捕役遍地,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條。」

  烏林答應了一聲,背著海蘭察,又拖著兩具屍體,轉身鑽進了茂密的密林之中,漫天風雪,轉瞬便掩蓋了他們的足跡。

  朱六七望著密林深處,長長舒了口氣,可那口氣剛松到一半,心底的擔憂如潮水般湧來,半點未曾消減。

  烏林答雖承諾不留痕跡,可都統衙門查案素來不問情理、只講結果,披甲人失蹤,必會調動大批捕役、兵卒大肆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屍身。


  一旦屍身被尋到,僅憑他留在屍身上的刀傷、雪地里未完全掩蓋的足印,稍加追查,便能鎖定他的身份。

  到那時,別說護著東娜,便是他自己,也難逃都統衙門的緝拿,輕則流放極邊,重則凌遲處死,亂世之中,官府殺人從不需要太多理由,一個「私殺披甲人」的罪名,便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朱六七揉了揉肩頭的傷口,不敢有半分耽擱,腳步踉蹌卻急促地朝著鎮子的方向疾馳而去

  東娜孤身一人留在家中,此刻定是惶恐不安,他心中早已急如星火。

  殺人之事如芒在背,每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被都統衙門發現的風險,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之上。

  山參貼身揣著,肩頭的傷勢隱隱作痛,可這份痛楚,遠不及心中的急切。

  趕到鎮子時,天已擦黑,家家戶戶皆閉門熄燈,唯有幾盞油燈的微光,在風雪中搖曳,整個鎮子冷清得嚇人,透著幾分蕭瑟與兇險。

  鎮上的藥鋪尚未關門,老掌柜見了朱六七手中的山參,連忙壓低聲音:「私售山參,乃是違禁之事,老夫最多給你五兩銀錢,多一分,老夫也不敢收。」

  朱六七並未多言,接過銀錢,便急匆匆趕往糧鋪,買了半袋小米,又順手買了一個粗木盆。

  天寒地凍,往日只能湊合擦身,太過遭罪。

  扛著糧食,提著木盆,他腳步匆匆,朝著鎮邊的土屋奔去。

  院門口,東娜倚在門框上,望著鎮子的方向,顯然已等了許久。

  自朱六七離去,她便未曾有過半分安穩。

  孤身一人守著這破屋,她只能握著菜刀壯膽,既怕歹人闖入,更怕朱六七遭遇不測。

  她心中清楚,沒了朱六七的庇護,她在這寧古塔,活不過明日。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東娜猛地抬頭,看清來人是朱六七時,眼中的警惕瞬間消散,連忙上前行禮,聲音帶著哽咽:「主子,您可算回來了。」

  她垂手而立,菜刀緊緊貼在衣側,頭埋得極低,語氣愈發恭順:「主子,方才奴婢見捕役押走幾名流民,說是私藏違禁之物,奴婢心中惶恐,既怕主子沾惹麻煩,更怕自己無能,拖了主子後腿。」

  朱六七掃了一眼她身後的菜刀,聽出了她話中的弦外之音,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自己親手了結訥欽與疤臉,殺人後的沉鬱未散,語氣比往日更顯冷硬:「無妨,遇上幾個仗著身份橫行的潑皮,已然清淨了。我見多了流人舉報作惡披甲人的事,那些人落到都統衙門手裡,沒一個有好下場。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最好記著。」

  朱六七語氣里沒了半分溫和,只剩亂世求生的冷硬。

  他抬了抬手中的糧食與木盆:「山參換銀買了糧,木盆給你用,算我沒虧待你。我能護你活,也能讓你死得不明不。」

  東娜躬身謝恩,語氣柔婉而乾脆:「謝主子體恤,奴婢定當安分守己,絕不敢多言多事。官府查私參甚嚴,主子能換得銀錢,定有法子,奴婢別無他求,只求能跟著主子,求得一條活路。若有一日,奴婢沒了用處,還求主子念在往日情分,留奴婢一條性命。」

  朱六七淡淡「嗯」了一聲,邁步進屋,將糧食與木盆重重放在牆角:「在這寧古塔,安分守己活不成!欠呂家的銀子、佐領的盤剝、作惡的披甲人,哪一樣躲得過?何況流人里多的是貪生怕死之徒,稍有風聲,就會跑去都統衙門舉報領賞,到時候咱倆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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