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朝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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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聲壓低的嗤笑從人堆縫裡鑽出來。

  訥欽扭過臉,橫了朱六七一眼,那眼神就像瞅路邊一坨凍硬的狗屎。

  朱六七心頭那火「噌」地就起來了。

  好嘛,穿越成底層耗材就算了,還得被這種愚昧殘忍的老兵痞當狗屎看?

  前世老子在直播間罵你們這群封建餘孽時,你們祖宗棺材板都壓不住!

  行,記下了,等老子緩過這口氣……

  但怒歸怒,他腦子清醒得很。

  眼下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時候。

  他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個沉默的身影上——東娜。

  腦子裡全是的情報字跡:【多爾袞支系後裔】、【順治元年拷餉七千萬兩】、【通文墨,善持家,未遭侵犯】……

  這他娘哪是普通流人?

  這是推翻清廷統治,恢復漢家江山的起點!

  讓她落到訥欽手裡,被玩膩了再賣進「米肉鋪」拆零碎了賣銀子?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佐領大人容稟,」

  朱六七搶上一步,單膝往雪地里一跪。

  「卑職想求買那個女人。眼下是沒現銀,可卑職……能立馬挪借來!」

  「借?」鄂爾奇眉毛挑得老高,身子往後一仰。

  「跟誰挪借?借多少銀子?」

  「跟西街呂家借。」朱六七抬起頭:「借二十兩。」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心裡都慌了一下。

  穿越前做視頻時,他查閱過不少地方志和流人筆記。

  寧古塔的「呂記」錢莊,它不單單是個放印子錢的,更像一張滲入體系的黑網,專吸披甲人、流人這些底層絕望者的骨髓。

  然而利息狠辣只是表象,真正可怕的是它與當地胥吏、旗人官員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如果你還不上,它真有辦法讓你付出比死更慘的代價。

  視頻里他還特意分析過,這種存在本身就是清廷邊陲治理潰爛、律法讓位於潛規則的縮影。

  沒想到,穿越過來,自己竟要主動踏進這曾被他口誅筆伐的斬殺線。

  「二十兩?呂家?」

  鄂爾奇這回是真驚著了,身子不由得往前一探。

  「朱六七,你膽兒肥了?呂家的閻王債,那是九出十三歸,利滾利,驢打滾的閻王帳!二十兩銀子,滾上三個月,你得吐出二十六兩來!你拿啥填這窟窿?」

  台下「轟」一聲炸開了鍋。

  「呂家?那個放印子錢放到鬼哭神嚎的呂家?」

  「朱六七這小子,臆症了?就為了跟訥欽這老貨搶個破爛流女?」

  「朱家這小崽子……是撞上了點啥?」

  議論聲「嗡嗡」作響。

  眾人目光在朱六七和旁邊的東娜身上掃來掃去,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勁兒。

  朱六七聽得清楚,心裡冷笑。

  一群被馴化了的奴才,只會用那點可憐的生存邏輯揣測別人。

  你們懂個屁!老子賭的不是女人,是翻身的機會!

  而此時訥欽的臉黑成了鍋底。

  他往前重重踏了一步。

  「朱六七!你個漢軍旗的阿其那,也配跟老爺我爭食兒?」

  阿其那?

  罵我是狗?

  當老子聽不懂是吧?

  朱六七心裡翻了個白眼,眼皮都沒朝他抬一下。

  他只死死盯著鄂爾奇。

  「卑職願立死契,畫押按手印,一切按呂家的規矩來。三個月內,連本帶利,分文不短。倘若還不上……」

  他頓了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卑職這條賤命,隨他呂家處置!」

  朱六七把後果說到最慘,姿態放到最低,反而顯得異常。

  更能勾起鄂爾奇這老官僚的好奇,這小子憑啥這麼橫?

  鄂爾奇盯著朱六七,又用眼角餘光瞥了瞥邊上那始終沒抬頭的東娜。


  這幾個新發遣來的南邊婦孺,模樣倒是白淨細緻。

  和咱關外風吹日曬的婆姨不一樣,可在這地方,長得俏不如身子骨硬朗能幹活頂用。

  給了披甲人為奴,也不知熬不熬得過這兒的冬天。

  不過,這些京城出來的貴人女子……

  都成賞賜旗丁之物,等同牲畜了。

  還拿著架子,裝模作樣的。

  莫非朱家小崽子就好這口?

  二十兩銀子,對自己不過是頓酒錢,權當看出好戲。

  不虧。

  「成!」

  鄂爾奇猛地一拍暖爐。

  「老爺就給你半個時辰。你現在就去呂家,把二十兩銀子給爺捧回來。要是捧不回來……」

  他聲音往下一沉。

  「這女人就歸訥欽,你耽誤點卯,自個兒去領五鞭子,然後給爺滾蛋!」

  「嗻!謝大人恩典!」

  朱六七爬起來轉身就朝著校場外衝去。

  眾披甲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小子……真奔呂家去了?」

  「找死……」

  「二十兩雪花銀,換一個不知道被折騰過多少回的流女……圖個啥?」

  朱六七邊跑邊心裡吐槽。

  圖啥?

  圖她可能知道夠買下半個大清的銀子藏哪兒!

  圖她通文墨,懂官面上的規矩!

  在這文盲遍地的鬼地方就是個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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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街,青磚門臉,掛著「呂記」的匾黑底金字。

  門口蹲著兩個漢子,裹著厚棉襖,眼珠子卻不安分,在冷風裡回來掃視。

  朱六七走過去,踩得積雪「咯吱咯吱」作響。

  一個漢子慢騰騰站起來,堵在門前:「找誰?」

  「借銀子。」朱六七喘著氣說:「找呂掌柜。」

  漢子上上下掃了他一遍,從開了綻的破皮襖看到露出腳趾頭的爛靴子,鼻子裡嗤了一聲。

  「知道規矩不?」

  「知道。九出十三歸,立字據,押手印。」

  朱六七淡然道。

  規矩?

  吃人不吐骨頭的規矩罷了。

  黑網貸都沒你們這麼黑,還九出十三歸,年化利率都快百分之兩百了,放後世早被抓了!

  漢子又盯著他看了兩眼,這才轉身,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裡頭廳堂倒寬敞,燒著兩個炭盆。

  櫃檯後頭坐著個瘦削中年人,戴了副水晶眼鏡,正低著頭,「噼里啪啦」地撥弄算盤珠子。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眼睛眯了眯,像在估量什麼。

  「嘛事兒?」

  朱六七走到櫃檯前:「借銀子。二十兩。」

  中年人放下算盤,胳膊肘搭在櫃檯上,身子微微前傾。

  「叫個啥名號?」

  「朱六七。漢旗披甲人。」

  「月餉多少?」

  「一兩五錢。」

  呂掌柜重新撥起算盤,珠子噼啪作響:「朱六七,漢旗披甲人,月餉一兩五錢……按我這兒的規矩,披甲人最多借月餉十倍,十五兩。」

  朱六七心一沉:「不夠,我得要二十兩。」

  「憑什麼?」呂掌柜從水晶眼鏡上沿看他:「就憑你這條命?在這寧古塔,最賤的就是人命。」

  「憑我要買的那個女人。」朱六七壓低聲音。

  「京城來的,識文斷字,懂官面規矩。買回來,能抄書、算帳、接繡活……三個月,還得起。」

  呂掌柜手指停在算盤上,眯眼打量他。

  廳堂里只剩炭火「噼啪」聲。

  「兩個人,兩條命。」半晌,呂掌柜重新撥動算盤。


  「加上那女人的手藝……頂天二十兩。再多一錢都不行。」

  他鋪開借據,筆尖蘸墨:「聽好了:二十兩,九出十三歸。實付十八兩,三個月後還二十六兩。到期還不上,每超一天,利上加利三厘。超十天,剁你一指。超一個月……」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一點:「你那女人就先抵進來。我們呂家米肉鋪,正缺識字的幫工。」

  眼下這二十兩,是呂家基於「兩個人+未來收入」算出的最大風險。

  再多,呂家也不敢借——他們不是做慈善的,每一兩銀子都要確保能連本帶利榨回來。

  「按吧。」

  咬破拇指,按上借據。

  鮮紅的指印旁,寫著「實付十八兩」。

  朱六七攥著那十八兩碎銀,手心全是汗。

  還差二兩銀子的窟窿。

  但不能再借了——剛才呂掌柜的話很清楚:二十兩是極限。

  再多,就算他肯借,朱六七也不敢要。

  那利息滾起來,真能要命。

  他忽然想起前世直播間常說的那句話:「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現在,價格標好了:二十六兩,或者兩條命。

  訥欽必定要跳出來搶人,又該怎麼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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