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夜半,三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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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少友蹲在那些死老鼠跟前,拿樹枝撥了撥。

  老鼠的屍體已經硬了,尾巴還纏在一起,解都解不開。

  咬掉的腦袋滾在一旁,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月光,白花花的,像兩顆凍硬的玻璃珠子。他站起來,把樹枝扔了,從兜里摸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冷風裡散開。

  他看了一眼陳亮,看了眼劉陌染,又看了一眼周正啟,最後把目光落在白辭身上。

  他幹了十幾年刑偵,破過的案子堆起來比人高。

  殺人放火、碎屍拋屍、搶劫強姦,什麼沒見過?但這次不一樣。

  紙人懷孕,老虎說話,老鼠擰繩,屍毒爛肉。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沒見過。

  他見過最邪乎的,是博物館那晚,但那晚的事,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現在又來一樁,更邪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把煙叼在嘴裡,使勁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白仙家,」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您說,這事咱們該怎麼整?我聽您的。」

  白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他沒看盧少友,他的眼睛盯著大鬍子。

  大鬍子蹲在牆根底下,把自己縮成一團,爛了半邊的臉上,眼淚混著黃水往下淌。

  他的嘴一張一合,像在念叨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

  白辭看了他好幾秒,然後把煙叼回嘴裡,眯著眼。

  大鬍子後知後覺的看了過來,被幾人直勾勾的盯著,他突然就有些發毛。

  「你……你們……想幹什麼?」

  ……

  夜深,老趙家主屋,老趙頭的屍體已經被送往屍檢,第一案發地的屋子被封鎖,但在旁邊的偏房,也就是大鬍子之前住的房間裡,點燃了煤油燈。

  這燈是老趙頭家用的那種,玻璃罩子,底座生著鏽,燈芯燒得發黑。

  火苗在罩子裡一跳一跳的,把大鬍子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像個人在晃腦袋。

  大鬍子盯著那盞燈,眼睛都不敢眨。

  他怕一眨眼,燈就滅了。

  他更怕燈不滅,從黑暗裡走出什麼東西來。

  他的爛臉上,黃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棉被上,洇開一小片。

  他手裡握著半瓶老龍口。

  白酒,瀋陽產的,五十多度,瓶子是綠色的,商標上印著一條龍,張牙舞爪的。

  大鬍子把瓶蓋擰開,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淌到下巴,淌到脖子,淌到爛肉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又灌了一口,這回不那麼嗆了。

  酒在胃裡燒起來,燒得他渾身發燙,燙得他忘了害怕。

  他把酒瓶放在炕沿上,瓶口朝外,酒液晃了一下,濺出來幾滴,落在炕席上,洇開一小片。

  院子外,需要幾人環抱的老槐樹後,白辭幾人正站在陰影里,盯著老趙家的院牆裡。

  他們站在這,能清晰的看到煤油燈將大鬍子的影子映在窗上。

  「上仙,我們在這裡,等什麼?」

  白辭沒有直接回答盧少友,而是自言自語的問道:

  「葉蓮娜,你確定你沒有遺漏其他的信息?」

  白辭控制著葉蓮娜的嘴剛問完,葉蓮娜自己又搖了搖頭,非常堅定的說道:

  「沒有。我問過其他人,都沒有遭遇怪事,只有他一人!」

  白辭點了點頭,看向了那窗戶倒映的人影沉聲道:

  「那就對了,雖然還不知道那紙人到底是啥東西,但應該是特地選中了大鬍子。」

  不用白辭再往下說,幾人瞬間明白了他這麼安排的意圖。

  引蛇出洞。

  但隨之而來的問題也被劉陌染問出了口。

  「為啥?為啥選中了他?他哪裡特殊?」

  這個問題,就算是白辭,也無法立刻給出答案。


  眼下這事撲朔迷離,還需要很多的信息,才能得出答案。

  甚至就連白辭自己也無法肯定,這樣一出引蛇出洞的安排能否奏效。

  但至少,在有關這個村子的信息查探結果出來之前,他們不能什麼都不做。

  月亮偏西了,光從樹杈間漏下來,落在幾個人臉上,青白青白的。

  白貓縮在盧少友懷裡,把臉埋進他胳膊肘里,只露出一隻耳朵,一抖一抖的。

  盧少友的胳膊早就麻了,不敢動。

  他抱著貓,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周正啟蹲在樹根底下,把煙叼在嘴裡,沒點。

  菸絲被他咬爛了,一股子生煙味兒在嘴裡化開,苦得他舌根發麻。

  陳亮站著,手按在槍上,指節白得像骨節。

  劉陌染站在白辭身後,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盒空了的老巴奪,指甲掐進紙盒裡,掐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偏房裡,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大鬍子盯著那盞燈,眼睛都不敢眨。

  他手裡的酒瓶已經空了大半,酒在胃裡燒,燒得他腦袋發暈,眼皮發沉。

  他想睡,卻又不敢睡。他怕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

  他把酒瓶放在炕沿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黃水,爛肉被袖子蹭了一下,疼得他直抽氣。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

  窗外,風停了。樹枝不晃了,連地上的枯葉都不動了。

  四周一片寂靜,靜得像墳地似的。

  大鬍子的耳朵豎起來,隱隱約約的,他好像聽見了什麼。

  不是風聲,像是……有人在哼歌。

  聲音很輕,很細,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就在窗戶根底下。

  女人的聲音,尖尖的,細細的,像指甲刮過玻璃。

  調子咿咿呀呀的,拖腔帶調,像從留聲機里放出來的一般。

  「正月裡來正月正,家家戶戶點紅燈……」

  大鬍子的頭皮炸了。他聽過這調子。

  在俄羅斯,有一個老華人,姓李,八十多歲了,逢年過節就哼這個調子。

  李老頭說,這是清朝的宮廷曲調,據說慈禧太后剛進攻的時候,就是憑藉一首南方小調打動了咸豐帝。

  只是現在這歌,似乎是用小調的唱法,加入了一些本土的風格。

  大鬍子當時覺得好聽,現在覺得瘮人。

  這調子不該出現在這兒,更不該在半夜從窗戶根底下飄進來。

  他慢慢轉過頭,眼睛盯著窗戶。

  窗戶上糊著報紙,報紙是去年的,印著「瀋陽晚報」幾個字,邊角發黃,被煤油燈的光照得透亮。

  報紙上有一個破洞,拇指大小,黑洞洞的,像一隻眼睛。

  從那隻「眼睛」里往外看,開著的院門外,不知何時起了白霧。

  霧裡,似有似無的紅燈籠光亮搖曳間,一個女人的身影款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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