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洋大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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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門摔的很響。

  再往前走,一個中年男人挑著水桶從對面過來,看見他們,水桶往地上一放,站住了。

  他的眼睛從葉蓮娜掃到大鬍子,從大鬍子掃到那兩個金髮小伙子,最後落在瘦高個的地圖上,盯了好幾秒。

  他把水桶挑起來,繞到路另一邊,低著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金髮小伙子走在後頭,眼神一直在轉,掃左邊,掃右邊。

  其中一個低聲說:「隊長,這村里人都怪怪的。」

  葉蓮娜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院子時,門裡頭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尖得像殺雞。

  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是個中年婦女,頭髮用黑卡子別著,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但亮。

  她上下打量了葉蓮娜幾眼,又看了看後頭那幾個大個子,嘴一撇:

  「找宿啊?」

  葉蓮娜停下來,看著她。

  那女人把門推開一點,身子堵在門口,沒讓路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嚮導,又看了一眼葉蓮娜,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打哪來的?」嚮導要接話,葉蓮娜攔住了,自己開口道:

  「從南邊來,進山辦點事,住一晚就走。」

  那女人哼了一聲:「辦啥事?」

  葉蓮娜沒答話,從兜里掏出幾張鈔票,遞過去。

  女人看了一眼,沒接,也沒拒絕,就那麼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

  她的眼睛在葉蓮娜臉上轉了一圈,又轉到後頭那幾個男人身上,最後落在大鬍子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辦啥事?」她又問了一遍。

  葉蓮娜把錢收回去,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那女人的聲音:

  「哎……」

  女人從門裡走出來,把圍裙上的灰拍了拍,朝村東頭努了努嘴:

  「那邊,老趙家。他兒子剛沒,家裡空著,你們給他送點錢,他興許能讓住。」

  葉蓮娜看著她,女人撇撇嘴:

  「愛去不去。」說完把門關上了。

  嚮導湊過來,壓低聲音:「村東頭,去看看?」

  葉蓮娜沒答話,徑直往村東頭走。其他人跟在後頭,腳步聲在土路上悶悶的。

  村東頭比裡頭還冷清,房子更舊,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頭的石頭,灰撲撲的。

  有個院子的門開著,門口掛著一串白紙錢,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院子裡堆著些木頭架子、竹篾條,牆角立著幾捆黃紙,地上散著些碎紙屑。

  一個老頭蹲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竹篾,正往一個架子上綁。

  旁邊放著一個扎了一半的紙人,白臉已經糊好了,五官還沒畫,空洞洞的,朝著門口,像在看什麼人。

  葉蓮娜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紙人,看了幾秒。

  老頭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群人,愣了一下,慢慢站起來。

  他佝僂著背,臉上的褶子刀刻似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看了看葉蓮娜,又看了看後頭那些人,沒說話。

  葉蓮娜從兜里掏出錢,放在門框上。

  老頭看了一眼錢,過了好一會兒,才側過身子,讓開了門口。

  院子裡,剛紮好的紙人,似笑非笑的看著幾位不速之客。

  幾個外國人哪見過這紙紮的物件,進了門就好奇的打量著。

  院子的角落裡,擺放著不少紮好的紙活,靠牆立著一排紙人,高矮胖瘦都有,白臉,紅腮,黑眼珠,嘴唇點了一點硃砂。

  有的穿著紅襖綠褲,有的穿著長袍馬褂,站得整整齊齊,面朝院子中間,說不出的詭異。

  紙人旁邊停著一匹紙馬,鬃毛用黑紙剪出來,一綹一綹的,風一吹就晃。

  馬背上還騎著個紙人,小一圈,手裡攥著根紙糊的鞭子,鞭梢垂下來,在地上掃出一道淺溝。

  再往裡,靠牆根堆著幾棟紙糊的房子,兩層樓,門窗齊全,檐角還掛著紙燈籠。


  有一棟已經塌了半邊,露出裡頭的竹篾架子,白花花的。

  地上散著些碎紙屑、竹篾條、漿糊碗,碗邊糊了一圈幹了的漿糊,灰白灰白的,像幹了的皮。

  大鬍子站在院子中間,轉著圈看那些紙人,嘴裡嘟囔了一句。

  嚮導蹲在門口,把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小聲說:

  「這家人,祖上傳下來的手藝,扎紙活。

  村里人辦喪事,都找他。

  平時沒人來串門,嫌晦氣。」

  兩個金髮小伙子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其中一個用俄語說了一句,瘦高個聽見了,推了推眼鏡,沒接話。

  大鬍子哼了一聲,聲音從鼻子裡擠出來:

  「紙糊的東西,有什麼晦氣。」

  他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那個騎馬的紙人,紙人晃了晃,馬鬃毛嘩啦響。

  他把手縮回來,手指上沾了一層紅顏色,在褲子上蹭了蹭。

  「中國老頭,就會搞這些沒用的。」

  葉蓮娜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些紙人,風從院門口吹進來,紙人的衣裳嘩啦響,那聲音脆生的,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屋裡走,只淡淡的留下一句:

  「獵犬可能被點了,明早就進山,免得出問題。」

  其他幾人點了點頭,各自挑了廂房。

  大鬍子選了東邊第一間,兩個金髮小伙子擠第二間,瘦高個跟嚮導住西邊那間。

  葉蓮娜住最裡頭那間,進屋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紙人。

  月光底下,紙人的臉白得發亮,紅腮像兩團血,黑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她。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院子裡的風停了。

  紙人的衣裳不響了,牆頭上的野貓不叫了,連遠處的狗都安靜了。

  大鬍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紙人的臉。

  白的,紅的,黑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咚咚咚……」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大鬍子突然聽見有人在敲門。

  而且這敲門的聲音很緩慢,一下,一下。

  他甚至能聽到指甲敲在木頭上,發出的摩擦聲響。

  他睜開眼睛,屋裡黑漆漆的,窗戶外頭月光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上,像一道疤。

  他坐起來,朝著門口看去,門外站著一個人,影子從門縫底下透進來,長長的,細細的,一動不動。

  「咚咚咚……」

  敲門聲依然那麼緩慢。

  大鬍子正迷迷糊糊,他翻了個身,罵了一句俄語,問是誰,卻沒人應。

  但敲門聲還在繼續,指甲輕輕叩著木頭,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勁兒,又有一句竊聲細語從門外透進來。

  「洋大人?您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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