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五天,就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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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地上出人命,在這個年代不算稀奇,設備的落後導致很多危險的工作必須要人力完成,以至於傷亡率遲遲無法下降。

  可老張頭腔子上的頭沒了,這顯然不是什麼意外,是謀殺,SY市局上下都被驚動了。

  「啪!」

  局長周鐵林氣惱的一巴掌趴在桌子上,怒氣沖沖的罵道:

  「二號線這個項目,是城市轉型規劃的第一步,這才剛開始動工就整出個命案,誠心給SY市民上眼藥是不!」

  周鐵林的辦公室窗戶正對著鐵西區。

  外頭一排大煙囪,紅磚的,頂著天,這會兒正呼呼冒煙,黑一道白一道的,把半邊天染得跟髒棉襖似的。

  更遠一點,瀋陽站的大鐘露了個尖兒。

  那座鐘樓還是日本人蓋的,俄國人設計,日本人施工,解放後才收回來。

  整點報時的鐘聲能傳出去二里地,但老瀋陽人早聽慣了,沒人抬頭看。

  周鐵林站在窗戶邊,背對著辦公室里的其他人,手插著腰。

  桌上攤著《瀋陽日報》,頭版是二環路動工的新聞,配圖是推土機和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底下小字:「打通城市動脈,迎接九七回歸」。

  第二版右下角,巴掌大一塊,是昨天的消息:

  「二環路工地挖出古代石佛,文物局已介入」。

  今天這份還沒送來,但不用看也知道,老張頭的死,得壓。

  他把菸頭摁滅在窗台上,那兒已經燙出一圈黑印子。

  「盧少友,平常不挺能嘮嗎,說吧,這事你準備咋辦?」

  盧少友坐在沙發上,兩腿岔開,胳膊肘支在膝蓋上,手裡攥著帽檐。

  三十六七歲,重案組組長,幹了十二年刑偵,臉上沒太多肉,顴骨頂得老高,眼窩子往裡摳,看著總像三天沒睡夠。

  但其實他覺不少,就是長這樣,抓人的時候對面一看這長相,心裡先虛三分。

  他沒急著接話,把帽子往旁邊一放,站起來走到周鐵林旁邊,也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煙囪還在冒煙,電車「咣當」過去,車頂上擦出一串藍火花。

  「周局,」他說,聲音不高,「屍體已經送去檢查了,我手頭劉家村的入檔還沒弄完,怎麼也得下午去拿報告。」

  「我不管你上午還是下午!」

  周鐵林瞪著眼不客氣的說道:

  「五天,五天破案,要是破不了,別說你了,我都得跟你一塊洗廁所去!」

  盧少友嘬了嘬牙花子,有心想要再爭取點時間,但也知道這的確是緊迫。

  上面很關注這個工程,五天已經是周鐵林能壓的最長時間了。

  「行!要不咋整,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不情不願的撂下句話,盧少友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這會兒,劉陌染已經等候多時了。

  「師父,我來送劉家村案子的結案報告。」

  「結案了?這麼快!」

  盧少友接過文件看了看:

  「豬應激傷人致死,後被村民捕殺,就這麼簡單?」

  劉陌染站在辦公桌對面,警服板正,齊耳短髮,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現場勘驗、屍檢報告、村民筆錄都在裡頭,」她說,「大廚的屍體找到了半截,剩下的在豬胃裡。那頭豬後來被殺了,肉埋了,骨頭還在。劉家村的祠堂有人看著,出不了岔子。」

  盧少友把報告往桌上一扔,往後一仰,椅子嘎吱響。

  「那豬多大?」

  「三百來斤。」

  「三百來斤的豬,站起來把人吃了,然後被幾個村民按住殺了?」

  劉陌染沒接話。

  盧少友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去的現場?」

  「嗯。」

  「你看著殺的?」

  劉陌染頓了一下。

  「我到的時候,豬已經死了。」

  盧少友把椅子往前一拉,胳膊肘支在桌上,湊近了點:


  「那我問你,那豬怎麼死的?」

  劉陌染沒躲他的眼神,但也沒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天醒過來的時候,滿身是血,站在院子裡,那頭幾百斤的大花豬躺在雪地里,耳朵後面一個血窟窿,周圍一圈村民跪著磕頭。

  她什麼都不記得。

  從祠堂那陣白煙之後,到站在院子裡看見死豬,中間那兩三個小時,跟被人從腦子裡剪掉了一樣。

  「鈍器擊打頭部致死,」她說,聲音跟平常一樣清冷,「報告裡寫了。」

  盧少友嘬了嘬牙花子,沒再問。

  他拿起煙盒,彈出一根,叼上,劃火柴,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眯著眼看了劉陌染一眼。

  這丫頭他帶出來的,幹了兩年,什麼性子他知道。不會撒謊,但會藏事。

  「行了,就這樣吧。」

  盧少友把文件往桌上一丟,明顯覺得不對勁,但手頭還有事,實在是沒精力追究。

  「師父,今天早上工地死的那個老頭,頭沒了?」

  劉陌染好奇的追問道。

  「嗯。」

  「刀切的?」

  「不知道,還沒去拿屍檢報告。」

  一聽這話,劉陌染眼前一亮:

  「我能和您一起去不?」

  「你跟我去?」

  盧少友從衣架上扯下大衣往身上披:

  「你不回村里,跟我去幹啥?」

  「村里太清閒了……」

  樓下院子裡停著幾輛警車,落了一層薄雪。

  盧少友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發動機轟轟響了兩聲,喘了口氣似的,然後穩下來。

  劉陌染坐上副駕關門,顯然是賴上了盧少友。

  他苦笑的嘆了口氣,直奔屍檢中心。

  說是屍檢中心,其實就是市局後院一排平房,最裡頭那間。

  房子還是五十年代蓋的,紅磚都酥了,縫裡長著耗子尾巴似的枯草。

  窗戶上焊著鐵欄杆,鏽得一塊一塊的,玻璃蒙著一層灰,裡頭亮著燈,昏黃黃的,照不出多遠。

  「老韓。」

  盧少友喊了一聲。

  老頭沒回頭,也沒應。

  盧少友往前走了兩步,又喊了一聲:

  「老韓?」

  老頭這才動了動,慢慢轉過身來。

  六十來歲,臉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著。

  他看了盧少友一眼,又看了看後頭的劉陌染,沒說話,往旁邊挪了一步。

  鐵案板上的東西露出來了。

  老張頭。

  準確說,是老張頭的下半截。

  上半截從脖子那兒沒了,腔子口朝上敞著,能看見裡頭白花花的骨頭茬子。

  劉陌染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她見過死人,出過現場,但那些都是全須全尾的。這種只剩一半的,還是頭一回。

  老張頭的皮膚發灰,凍了一夜,硬邦邦的。但腔子口那塊兒,肉翻著。

  「刀切的?」

  盧少友直奔主題,可老韓卻是搖了搖頭:

  「不是,你看這斷口,參差不齊,更像是……像……」

  「像什麼?」

  劉陌染追問了一句。

  「更像是,被咬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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