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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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駛離涉外神殿時,盧恩沒有回頭。

  他靠在車廂壁上,透過半掩的窗簾望向窗外。

  教國的街道在晨光中漸漸後退,那些潔白的牆壁、整齊的石板路、以及路上行人臉上安然的神情,都像一幅緩緩收起的畫卷。

  晨霧還未完全散去,輕柔地纏繞在遠處神殿的尖頂上,讓那些莊嚴的建築顯得有些不真實,像是夢境裡的剪影。

  希爾,不,現在應該說是真正的希爾,此刻應該正站在某扇窗戶後面,看著這輛馬車漸漸遠去。

  也許她在哭,也許沒有,盧恩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把窗簾放下。

  車廂里暗了幾分。

  「盧恩少爺。」奧爾德雷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一如既往的平穩,「教國方面的接待,比預想中隆重得多。」

  這是在試探。

  盧恩抬眸看了老管家一眼。那張刻著歲月痕跡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只有多年相處才能讀懂的探究。

  「因為艾因多拉家族的名號足夠響亮。」盧恩隨口答道。

  奧爾德雷德沒有追問。

  他只是微微垂首,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盧恩知道他沒有接受。

  但這就夠了。

  有些事,不需要解釋得太清楚。

  奧爾德雷德是艾因多拉家族的老管家,忠心耿耿,但正因如此,有些事他不知道反而更好。

  盧恩其實有點想知道,如果老管家知道剛才那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知道他的小少爺被教國的至高神官長當作降臨的神明參拜——那張嚴肅的老臉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但盧恩顯然不能因為自己的一些惡趣味就增加自己暴露身份的風險。

  車輪繼續轉動,轆轆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盧恩的目光落在車廂另一側的那個身影上。

  「希爾」坐在角落裡。

  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淺灰色的裙子熨帖地裹著她瘦小的身體,藍色的髮辮安靜地垂在肩頭。

  一切看起來都和來時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

  來時的那雙眼睛,是小心翼翼的、帶著點怯生生的、會在他看過去時立刻躲閃的眼睛。

  而此刻那雙眼睛同樣是黃褐色的,卻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靜靜地望著某個虛空,不知在想什麼。

  注意到盧恩的目光,她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像是深冬結冰的湖面,看不出下面藏著什麼。

  『按理說這孩子此刻應該很感激我才對。』

  盧恩在心裡有些納悶,『怎麼開始朝原著的性格發展了。』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或許是因為這麼大的孩子要離開家鄉,對未知的本能恐懼讓她感到害怕,死魚眼的頹喪表情可能是這孩子的自我防禦措施。

  盧恩收回目光,重新靠在車廂壁上。

  馬車繼續前行,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窗外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盧恩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里梳理教國之行的得失。

  身份已經確立。得到至高神官長的認可,意味著自己背地裡已經掌握了人類最強國家——斯連教國。

  保密層級設置得足夠安全。神官長們除了水神官長,都只知道「審判之神」已降臨,但不知道具體身份。

  而水神官長和絕死絕命將會共同佐證自己這個審判之神的存在。

  和至高神官長一起配合,自己就能百分百的掌握教國。

  六色聖典的隊長們不會得到任何消息。就算有人被納薩力克的【讀取記憶魔法】搜查,也挖不出有關盧恩真正有價值的信息。

  還有那個被他留在教國的孩子。


  盧恩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風很輕。遠處的田野在視野里緩緩後退,偶爾能看見農人在田間勞作的身影。

  『希爾。』

  盧恩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沒有承諾,沒有約定,甚至沒有一句「我會來看你」。對於那個孩子來說,他大概是一個殘忍的人——把她從王都帶到教國,然後丟下她離開。

  但這是正確的。

  盧恩之後要做的事非常危險。希爾與盧恩的關聯越少,就越安全。而且留在教國,她能得到最好的照顧,至高神官長親口承諾過,會把她當作教國的孩子來撫養。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奧爾德雷德管家看著車廂里的一切有些沉默。

  在他的視角里,希爾被盧恩帶走了一會後,再回來就變成了一副沉默寡言,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樣子。

  而少爺自己也變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老管家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眉頭微微皺起,他想起了王都某些王國貴族的墮行。

  「盧恩少爺。」

  奧爾德雷德的聲音忽然響起。

  盧恩睜開眼睛。

  老管家的表情有些微妙。那張一貫嚴肅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盧恩從未見過的複雜神情,像是在斟酌措辭,帶著一點猶豫。

  「屬下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盧恩挑了挑眉:「說。」

  奧爾德雷德沉默了一瞬,目光在盧恩和「希爾」之間來回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盧恩少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現在這種事,對您而言還太早了。」

  盧恩愣了一下。

  「什麼事?」

  奧爾德雷德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了看盧恩,又看了看車廂角落那個安靜的身影,目光裡帶著某種深意。

  盧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希爾」依然坐在那裡,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像一尊精緻的娃娃。

  然後盧恩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叮」地響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奧爾德雷德。

  老管家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微微抿緊的嘴角,分明在說「您懂的」。

  「你……」盧恩的聲音卡了一下,「你該不會以為……」

  奧爾德雷德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得無懈可擊:「屬下只是提醒少爺,伯爵大人曾定下規矩,像此類事情,最早也要在四年之後。」

  盧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四年之後。

  那是十歲。

  十歲?!

  「我沒有!」盧恩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奧爾德雷德,你想歪了!」

  老管家的眉毛微微一動,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困惑:「想歪?屬下只是提醒少爺注意身體,不要過度勞累。少爺想到哪裡去了?」

  盧恩:「……」

  他被噎住了。

  車廂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奧爾德雷德又補充道:「少爺方才的反應如此激烈,莫非心裡確實想過什麼不妥之事?屬下會如實匯報給伯爵大人的。」

  盧恩深吸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被套路了。

  貴族圈的心都這麼髒嗎?

  盧恩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怎麼解釋?什麼都不能說。

  盧恩只能咬著牙,用一種儘量平靜的語氣說:「你想多了。我只是,只是覺得希爾可憐,多照顧一下而已。」

  「原來如此。」奧爾德雷德好像認同了,點了點頭,「但是,少爺現階段還是靜心下來學習比較好。」

  盧恩感覺自己額頭上的青筋在跳,內心暗下決定,等繼承伯爵爵位,一定要扣奧爾德雷德的工資。

  車廂角落裡,那雙黃褐色的眼睛微微動了動。


  「希爾」看見了盧恩那張被老管家噎得說不出話的臉,看見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看見了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憋屈。

  她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大約兩個像素點的高度。

  然後那個弧度就被壓了下去,速度快得像是從未出現過。

  但她心裡的某個角落正在愉快地打滾。

  本艾莉絲大人可不傻。

  從那間房間出來之後,至高神官長為希爾布置了名為「替換」的任務。從那時起艾莉絲大人就已經把事情的前前後後想明白了——自己挨的這頓「教育」肯定和這傢伙脫不了干係。

  如果沒有這傢伙,自己肯定還在教國過著優越的生活。每天有美味的點心,舒適的房間,還有老師的悉心教導。她會被培養成教國的精英,將來或許會成為六色聖典的一員。

  現在呢?

  現在卻得偽裝成另一個人的身份,苦淒淒地去王國那個窮鄉僻壤當下人,伺候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少爺,整天端茶倒水。

  艾莉絲大人感覺自己的人生被偷走了。

  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看上去和善又正義凜然的傢伙。

  雖然至高神官長大人的命令不可違抗,但這不意味著她不能在心裡偷偷高興。看見盧恩吃癟,本艾莉絲大人非常高興。

  她的目光落在盧恩身上,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潭死水。

  但如果仔細看,那潭死水的最深處,有什么小小的東西正在輕輕晃動。

  像是深冬湖底,有一條小魚悄悄擺了一下尾巴。

  馬車繼續前行,轆轆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歷史的軌跡,也像車輪一樣開始轉動起來。

  ————————————

  盧恩·艾爾貝因·德魯·艾因多拉(Lucian Alvein Dale Aindra)。

  從名字就能看出,艾因多拉領是一片山谷地貌。德魯(Dale)譯為山谷。

  領地內的領民約有數萬人。

  相比於整個王國約有八百萬至九百萬的人口而言並不算多。

  領地位於耶·佩斯佩爾的東邊山谷地帶。

  這個位置不是很好啊。

  已經回到艾因多拉領地的盧恩看著地圖想到。

  對於一般貴族而言是這樣的,畢竟離那個地方有些近了。根據原著,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將會在十三年後出現在這片土地上,而耶·蘭提爾將會成為第一個遭殃的城市。

  但對於盧恩而言,這個位置的可操作空間就大了不少。

  他盯著地圖上那些標註的地名,腦海中不斷推演著各種可能性。太近了不行,容易被捲入戰火;太遠了又不好,無法及時掌握局勢變化。而艾因多拉領這個位置,恰好在危險與機遇的交界處。

  門被敲響了。

  盧恩抬起頭。

  「希爾」端著托盤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用著那雙富含DHA的眼睛看著盧恩。

  「希爾」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女僕裝,應該是領地女僕們臨時改小了的舊衣服。裙擺剛好蓋過膝蓋,白色的圍裙系得整整齊齊,領口處繫著一個簡潔的蝴蝶結。袖子對她來說有點長,於是被挽起了兩折,露出一小截細瘦的手腕。

  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有種微妙的違和感。

  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娃娃。

  她走進來。

  黑色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白色的長襪包裹著小腿,腳上穿的是領地統一配發的黑色皮鞋,好像大了一號,走起路來有輕微的「噠噠」聲。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

  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托盤穩穩地落在桌面上,茶杯里的紅茶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托盤上放著一杯紅茶,茶色清澈,香氣裊裊。

  「盧恩少爺,您的紅茶好了。」

  她的聲音平板得像是在念課文,沒有任何起伏。說完,「希爾」就退後一步,垂手站在旁邊。

  盧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後他被燙了一下。

  滾燙的茶水燙得他舌尖發麻,差點沒把杯子扔出去。

  「希爾」慢悠悠的聲音這才響起來:「忘記說了,盧恩少爺小心燙。」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也平淡。

  看著面色平靜的「希爾」,盧恩總感覺她在使壞,但是神情又不大像。

  盧恩放下杯子,盯著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看了好一會兒。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破綻。

  完美的偽裝,完美的表演。

  但盧恩就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心裡說不定正在偷偷地笑。

  盧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圖。

  算了,隨她去吧。

  反正日子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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