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文明講理的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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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步之橋橫跨在海面上,上百根生鏽的鐵索像垂落的琴弦。

  高聳的鐵門噴吐著乳白色的蒸汽,遮住橋那頭的景象。

  希婭裹緊黑色的斗篷,在關卡前排隊。

  腳下的鐵板被海浪拍打得微微震顫,水汽濕冷,鑽進領口。

  前面停著幾輛運送高檔香料的馬車,兩名穿紅藍雙色制服的守衛正舉著手裡的長戟,撥開馬車的布簾。

  「下一個。」

  守衛敲了敲身邊的鐵護欄。

  希婭看見守衛領口上那枚銀色的天平徽章,手指抖了一下。

  在她的記憶里,這徽章隨著金屬撞擊聲和父母被拖走時的沉重腳步。

  「平民?」守衛用戟尖點地,目光停在希婭沾滿煤煙的靴尖上,「請出具你的通行證。」

  「啊?」希婭愣住。

  學院有專門的馬車接送,因此希婭並不知道通過進步之橋需要通行證。

  「我……我是教會學院的學生。」希婭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通行證。」守衛推了推單片眼鏡,「每天都有想非法偷渡到上城區打黑工的鎮民,這群蛀蟲給上城區帶來了糟糕的衛生和混亂!」

  希婭僵在原地。

  身後的馬車夫不耐煩揮動響鞭,催促著開道。

  「她是我的證人。」

  一道冷硬的聲音從側方傳來。

  夏洛特拄著銀頭手杖,慢條斯理踩著陰影走上前來。

  他沒看希婭,而是對著守衛遞出一枚暗金色的勳章。

  守衛看清勳章的瞬間,握戟的手指緊了緊。

  「夏洛特大人?」守衛疑惑打量著他。

  夏洛特的大衣開裂,領口處有乾涸的血跡,嘴裡叼著一根被咬斷的雪茄。

  「您這是?」守衛注意到夏洛特裸露的皮肉上肉眼可見長著灰色的毛髮。

  「她在幫我追查一起有關邪教真理之眼的案子。」夏洛特收回勳章,手杖敲了敲橋面,「有問題嗎?」

  守衛低頭。「請便。」

  大門在蒸汽聲中開啟。

  希婭低著頭跟在夏洛特身後,快步走過關卡。

  「這不是烈陽教會審判所的瘋子天才嗎?」另一個守衛說到,「因為衝撞梅恩主教,被下放閒職。」

  「就算被邊緣化,他也是那個瘋子天才,近兩年唯一得到烈陽之主回應的信徒。」守衛崇敬的感嘆。

  能得到所信仰的神明回應,是多麼榮幸的事!

  可是他身上為什麼沒有烈陽之主的聖潔波動。

  守衛意識到不對,立刻對同僚打了個手勢,隨後轉身奔向側方的信號室。

  ……

  希婭跟著夏洛特避開繁華的主幹道,鑽進一條堆滿廢棄木桶的窄巷。

  「砰!」

  夏洛特猛地轉身,銀頭手杖將希婭釘在濕冷的石牆上。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單片眼鏡後的眼球幾乎要跳出框體。

  「看著我。」夏洛特壓低聲音。

  他伸出左手,原本白皙的手背上,幾簇灰色的絨毛正順著血管生長,刺破皮膚。

  希婭背部抵著牆,瞳孔縮成針尖。

  「這是什麼?」夏洛特的手指彎曲成爪,右眼球正泛起一層渾濁的紅光,像極了陸恩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

  「你信仰的那個東西,到底往我的血里加了什麼?這是同化?還是詛咒?」

  「我不知道……那只是治療術。」希婭臉色慘白。

  「治療術會讓骨頭長出鼠毛?」

  夏洛特嘶吼著,大衣下的肌肉在不規則跳動,

  「擁有治療權柄的神明只有生命女神、大地母神和烈陽之主,還有以偽裝成治療成倍收取代價的邪神!前兩位神明已經消失多年。」

  他手上的力道在加大,希婭感覺領口被勒得生痛。

  「回答我!你信仰的是哪位邪神!否則我會把你帶到審判所的地牢,剖開你的肚子!」

  「我信仰的是鼠神!」希婭手足無措。

  「向它祈禱。」夏洛特盯著希婭的眼睛。

  希婭閉上眼,雙手合十抵在額前。

  神明大人。

  救救希婭。

  「喂喂喂,在嗎?在嗎?這裡是洞麼,測試信號。」陸恩的聲音突兀出現在希婭腦海。

  雖然希婭聽不懂神明大人在說什麼,但並不妨礙希婭喜極而泣。

  邪神大人回應自己了!

  希婭向陸恩報告了情況,夏洛特幫助她通過進步之橋。

  陸恩摸著鬍鬚思索。

  所以那個灰點是夏洛特?

  自己也沒忽悠過他啊,而且他不是烈陽之主的信徒嗎?

  難道是因為礦井裡自己用血治療了他?

  「不要緊,我來和他說。」

  希婭腦海的聲音消失了,有些悵然若失。

  夏洛特正準備收緊手指掐住希婭脖子。

  腦子裡突然響起一道陌生的聲音。

  「你好,夏洛特先生。」

  夏洛特僵住了。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撞翻一個垃圾桶。

  他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兩年前自己還在教會學院學習的時候,向烈陽之主祈禱。

  烈陽之主也是這樣在腦海中回應他的祈禱。

  烈陽之主回應了一個字,「滾!」

  但這不是烈陽之主那宏偉、冰冷、如雷霆般的隆隆聲。

  這聲音,怎麼有點禮貌?

  「夏洛特先生,感謝你帶希婭過橋。」

  夏洛特不敢相信。

  在烈陽教會的教義里,烈陽之主是高冷孤傲的存在。

  一般回應都不會超過五個字。

  烈陽之主登記在冊的回應只有三種。

  「是。」、「不。」、「滾!」

  「你在謝我?」夏洛特聲音發抖。

  「謝謝是基本的禮儀。」

  夏洛特盯著自己的手背,那幾根灰毛在微微顫動。

  他從未想過,一個高緯度的存在竟然會和他平等交談,甚至還對他說「謝謝」。

  這對他從小對神明這種超凡存在的認知造成極大的衝擊。

  這邪神這麼有禮貌?

  「希婭要去註冊教會,請你在她需要的時候幫助一下她,就當我治療你的回報。」

  陸恩停頓一下,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一些,

  「當然如果你想把希婭抓到審判所,我會讓你生不如死,相信我,畢竟你身體裡流著我的血。」

  陸恩切斷連接。

  巷子裡重新恢復死寂。

  只有遠處工廠的汽笛聲,在濃霧中沉悶迴響。

  「果然是邪神。」夏洛特釋然了。

  他丟下斷掉的雪茄,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烈陽之主在上,你甚至不肯跟我說一聲去死。」

  夏洛特抬頭看了一眼希婭,眼神變得極度複雜。

  「滾吧。」夏洛特轉過身,手杖在青石板上叩出冷硬的聲響,「去辦你的證。」

  希婭靠著牆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這位先生看起來被邪神大人教訓了一頓。

  休息片刻後,希婭馬不停蹄來到半山的宗教管理所。

  白色的大理石柱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別緊張,我在注視著你!」陸恩說道

  他發現通過感知,能夠共享信徒的視野。

  這應該也是鼠神殿升級帶來的新能力。

  希婭做了兩個深蹲,給自己打氣。

  希婭!

  邪神大人這麼信任你,你要加油啊!

  希婭很快填好申請表,站在大廳的長椅旁,手裡捏著那張皺巴巴的本票。

  大廳內排著長隊,辦事窗口坐著幾個穿白袍的錄入員。

  「鼠神教?」身穿白底金邊長袍的牧師翻著厚厚的教派名冊,眉頭擰在一起,「名冊上沒有這個記錄,是非法教派。」

  羅伯特神父鬆了口氣。

  這意味著自己可以帶審判所的超凡騎士團,去蕩平那個讓自己顏面掃地的破敗教堂。

  把那群躲在陰暗裡的老鼠一網打盡,燒死在廣場!

  希婭看隊伍很長,準備換一個窗口嘗試,剛好和羅伯特神父擦肩而過。

  「下一個。」

  希婭低著頭,「您好,我想註冊教會。」

  一道帶著譏諷的笑聲辦事員窗口傳來。

  「喲,這不是我們學院最有潛力的『聖徒接班人』希婭嗎?」

  希婭抬頭,發現是學院同期的同學朱利安,上城區議員的兒子。

  朱利安穿著一身考究的絲綢馬甲,坐在寬大的橡木桌後,手裡拋玩著一枚紅蠟。

  他斜著眼,看著希婭身上那件沾滿灰塵和汗漬的黑斗篷,又看了看她因為緊張而顯得侷促的站姿。

  「聽說你的邪教徒父母死後,你回礦山鎮去撿垃圾了?」

  朱利安拉長語調,引來周圍辦事員的一陣鬨笑,

  「怎麼,現在連乞丐也要來申請建立教會了?你是打算信仰哪條排水溝里的鹹魚嗎?」

  朱利安伸手奪過希婭手裡的註冊表。

  「鼠神教?」朱利安忍不住嘲笑,「被我猜中了啊,真信仰了陰溝里的老鼠?」

  朱利安當著希婭的面,將草擬表格撕成兩半。

  「下輩子再來排隊吧。」

  大廳高處,彩色玻璃映出的光斑落在希婭破碎的表格上。

  她站在那些光怪陸離的色彩中。

  這就是上城區。

  陸恩的聲音在感知中輕輕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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