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陸陽與《繡春刀》
第96章 陸陽與《繡春刀》
北京電影學院標準放映廳，就在主樓北邊，是一棟單獨的灰磚石小樓。
裡頭是階梯式看台，滿滿當當能坐三百來人。
座位全是酒紅色天鵝絨座椅，年頭久了，扶手都被一屆屆學生摸得磨出了痕跡，帶著滿滿的歲月感。
正前方掛著超大一塊白銀幕，頭頂吊著一排排老式放映射燈。
這地方在北電學子心裡，絕對是殿堂級的存在。
好多經典影片都在這兒首映放映，國內頂尖的電影大佬也常來這兒開講座，做交流。
張一謀、陳楷歌、賈樟可，都曾站在這個廳里，對著滿座的學生，講述他們的電影夢。
下午兩點。
放映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後排站著的學生，擠擠挨挨，都快站不下。
就連過道里也塞滿了摺疊椅，還有人直接坐在台階上。
「還好來得早，」姜佩遙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不然都沒位置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配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松松紮成馬尾，露出一張可愛的圓臉。
她是北電2012級表演系新生，開學才三周，對學校里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是啊，」旁邊的宋伊仁點點頭，她比姜佩遙矮半個頭，齊劉海，娃娃臉，像個沒長大的高中生，「路學長還是挺受歡迎的，我怎麼看我們表演系來的比導演系還多？」
「那不都想在路學長面前混個眼熟嗎？」
姜佩遙歪著頭，壓低聲音，「萬一能被他看上，下次有合適的電影出演個角色，那就混成電影咖了啊。」
「電影咖————」宋伊仁眨眨眼，「我聽說電影導演都不愛用電視劇演員的。」
「所以才是機會啊。」
「路學長第一部《盲人電影院》拿了釜山電影節的大獎，第二部《房車奇遇》又入圍了釜山。這種級別的導演，以後肯定是國內文藝片的一哥。現在不抱大腿，以後抱都抱不上。」
兩人正說著，旁邊又有人來問座。
「不好意思，這裡有人了。」姜佩遙兇巴巴開口，「沒看見放了本雜誌嗎？」
「就坐一下嘛，是不是幫人占座的？」
「不行！」姜佩遙瞪眼，「她上廁所去了，馬上回來！」
同學悻悻離去。
宋伊仁在旁邊偷笑：「你室友明明去食堂買烤腸了，哪是上廁所————」
「為了占座，善意的謊言是必要的！」
「只不過孫衣怎麼還不來啊————」
就在這時，旁邊又傳來一個聲音。
「學妹，這個位置有人嗎？」
又來？
好煩吶！
姜佩遙氣呼呼抬頭，「你沒看見雜誌嗎？你————」
「你————」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眼前站著一個男生，一身黑色休閒西裝，內搭白色T恤，戴著口罩，遮住了半張臉。
但露出的那雙眼睛，裡面像是裝滿了星光。
「江————江晨學長————」
江晨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噓————」
「這個位置，可以坐嗎？」
姜佩遙的臉，「騰」地紅了。
「啊————沒人的————」她結結巴巴，「學長您快坐————」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那本《電影藝術》雜誌，又猛地想起什麼，從包里掏出一張餐巾紙，在空座位上使勁擦了擦————
「擦————擦乾淨了————學長您坐————」
宋伊仁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人都看傻了————
自家姐妹很想會啊————
江晨嘴角微微上揚，「謝謝學妹。」
燈光暗下。
放映廳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然後歸於寂靜。
幕布亮起，出現片頭。
《房車奇遇》
導演：路陽主演：熊乃晉、連楷、馬源這是一部糅合了黑色幽默與現實諷喻的公路喜劇。
連楷飾演的男主角徐朝陽，是香水王國的創始人，英俊多金，更是情史混亂的極品渣男。
一張白血病化驗單將他的光鮮生活瞬間粉碎，為了進行骨髓移植，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自己可能存在的親骨肉。
於是，他開著一輛房車，帶上倒霉的男秘書（馬元飾），被迫踏上了瘋狂尋找16位前女友的荒誕造人之旅。
熊乃晉飾演的柳彤，是一個叛逆的搖滾少女，她在酒吧駐唱，身陷生活窘境。
旅途一開始，她便以「刀」相逼，強行搭上了徐朝陽的房車。
一個自我救贖的渣男，一個呆萌的菜鳥秘書，一個叛逆的搖滾少女，三人組成了一個奇特的組合，開啟了一段狀況百出的尷尬旅程。
他們駛過城市和荒野，沿途遇到的，大多是徐朝陽曾經辜負過的前女友們。
有已成為商業對手的女強人，有風行雷厲的女警官，還有帶著他們被黑社會追殺的拉丁舞教練————
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出狼狽不堪的鬧劇，也是一次對過往虧欠的償還。
電影的節奏明快，情節荒誕不經，充滿了尷尬的巧遇和生猛的笑料，卻又在嬉笑怒罵中，包裹著成年人對於感情、責任與自我和解的反思。
結尾，這場荒唐的旅途終於畫上句號。
徐朝陽在經歷了前任們連番的洗禮之後，褪去了浮躁，這個昔日的渣男在窘境中似乎明白了責任的意義。
柳彤也在這段奇特的經歷中，放下了心中的執拗，找回了前行的勇氣。
三人站在房車旁，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謝你，陪我走這一段。」徐朝陽輕聲說道。
「也謝謝你，讓我找回往前走的勇氣。」柳彤眉眼舒展，笑著回應。
房車發動，駛向遠方。
畫面漸暗，字幕升起。
之後是討論環節，北電的學子火力全開，問什麼的都有。
有人問攝影風格，有人問配樂的選擇，有人問熊乃晉演搖滾少女是不是真的學了吉他，有人問這部片子會不會上院線、大概什麼時候上。
路陽一一回答，不疾不徐，偶爾開個玩笑。
他本來就在學校任教過一段時間，對這種答疑解惑很有經驗。
分享會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路陽站在門口，和幾個校領導道別。
江晨走過去，伸出手：「學長，我是江晨。」
「我知道，」路陽握住那隻手，「最近很火。」
「火不火不重要，」江晨笑了笑，「重要的是，想請學長喝杯咖啡。學校後門那家，藍山做得還行。」
路陽愣了一下。
他今天本來還有事，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最近可以說是內娛最火的小生，沒有之一！
多個朋友多條路，又是校友，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行，」他點點頭。
藍山咖啡館。
北電後門的小巷子裡，藏在一家列印店和一家麻辣燙中間。
店面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北電學生的塗鴉和簽名。
「學弟，」路陽先開口，「有事直說。我下午還要回剪輯室。」
江晨放下杯子，開門見山：「學長，我聽說你寫了個本子，是打算拍武俠片？」
路陽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這都快變成圈內的一個笑話了。
這個本子，他2010年就完成了初稿，但整整跑了兩年半，找不到投資方。
古裝武俠市場遇冷，投資方一聽是武俠片，基本直接拒絕。
而且他是新人導演，前作《盲人電影院》是文藝小片，沒商業背書。
很多朋友都勸他，改成現代片，比如錦衣衛變城管。
他不肯，硬扛。
現在陷入死循環————
沒投資，定不了演員。
沒演員，拿不到投資。
目前正在死磕張振，倒不是形象多好，主要是知名度。
用他的名氣當背書，可以拉投資。
但張振的經紀人說「考慮考慮」，已經考慮了快半年了————
「怎麼，你想投資？」
「不————我想推薦一下我自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投資肯定是不投的————
《繡春刀》第一部的票房只有9000多萬，一個億都沒到。
3000萬的投資，還要和院線分成，也就是個保本，周期又長。
重要的是這部電影的口碑。
前世他看過，豆瓣評分穩在七點五分以上，十年後再翻出來看，彈幕里刷的還是「良心武俠」「打戲封神」「被票房辜負的好電影」。
它不是那種爆款，但它會在時間的長河裡沉澱下來，成為一代人記憶里的經典。
如果能拿到這個角色，對他的事業是實打實的幫助。
他需要一個進入電影圈的機會。
電視劇演得再多，在電影圈那些人眼裡，也就是個「電視咖」。
想敲開電影圈的門，就得有一部拿得出手的電影作品。
而《繡春刀》這樣的片子，恰恰是最好的敲門磚。
但說來說去，其實還有一層理由————
男孩子嘛，心裡都有一個武俠夢。
誰沒在小時候披著床單當披風，舉著樹枝當寶劍，在院子裡「哈！哈！哈！」地瞎比划過？
誰沒在看完《笑傲江湖》之後幻想過自己就是令狐沖，一柄長劍一壺酒，笑傲江湖任我行？
誰沒在深夜的被窩裡偷偷想過，有一天能穿上戲服，騎上戰馬，在鏡頭前打一場真正的，酣暢淋漓的武俠戲？
江晨也有。
前世沒有機會，這一世，他肯定想嘗試一下路陽看了他一會兒。
外形沒問題。
江晨的身形修長，肩寬腰窄，古裝戲服一穿，確實有錦衣衛的范兒。
而且他現在人氣高，話題度足，如果官宣出演，至少能保證前期關注度。
但————
「學弟，」路陽放下咖啡杯，語氣直接，「既然都是學校的自己人，我不妨和你直說。」
「就算是你給我投錢，我也不要。男主也給不了你。」
「因為拍電影不是這麼玩的。」
「《繡春刀》是武俠片，不是偶像劇。沈煉是個殺手，手上沾血，心裡藏刀。他不需要帥，他需要狠。你現在的形象，是古裝男神，是流量明星，粉絲喜歡你笑，喜歡你溫柔，喜歡你深情款款。」
「但沈煉不笑。沈煉殺人，沈煉背叛兄弟，沈煉最後一個人坐在雨里，渾身是血。」
「你演不了。」
江晨沒說話。
路陽以為他生氣了，或者要辯解。
但江晨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學長，要是我能幫你拉來投資方呢？」
「學弟，拍電影，不是什麼投資方的錢都要的！算了，你以後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謝謝你的咖啡————」
江晨沒動。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路陽的背影，只說了一句話。
「那要是我能搞定萬達和中影的投資呢？」
路陽的腳步，僵在原地。
他緩緩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萬達，」江晨重複，「中影，兩家一起投！」
「這個錢，你要不要？男主能不能給我？」
「江晨，你真能搞定，別說男主，我喊你爹都行！」
江晨：
」
兩人後面又聊了一個多小時。
越聊，路陽越心驚。
江晨說他隔壁姑媽的二舅媽的表侄子的師爺，是什麼螳螂拳的正統傳人。
他從小就跟著練。
什麼刀槍棍棒，都耍的有模有樣。
怕他不信，還給他看了手機里那段快樂大本營的舞劍視頻，起手沉穩，收劍凌厲，翻轉劈刺瀟灑地一塌糊塗————
還和他聊起對電影配音的見解——
反正把他說的一愣一愣的。
後面他實在沒忍住，從包里掏出劇本，遞給江晨：「你————你看看？」
沒想到這傢伙對角色的領悟更是驚人！
「路導，這劇本寫得太好了！」
「沈煉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不是大俠，不是英雄，他是個在泥潭裡打滾的普通人。他想升官，想發財，想保護兄弟，但最後什麼都保不住。」
「他做每一個選擇的時候，都以為自己在選對的，但每一次選完，發現自己又錯了一次。這不是一個壞人變好人的故事，這是一個好人怎麼做了一件又一件錯事的故事。」
「高，實在是高！」
「路導，你寫的這個結局，沈煉最後一個人坐在雨里，觀眾看完不會覺得他偉大，會覺得他憋屈。但這種憋屈，就是小人物活著的真相啊！」
路陽的臉，「騰」地紅了。
他寫《繡春刀》兩年，跑了三十七家投資公司，被拒絕了三十七次。
每個人都跟他說：「武俠片死了」「古裝沒人看」「你太理想化了」
只有他！
他懂我！
他懂我啊！
他又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居然在認真考慮，就算江晨拉不開投資，要不要讓他來演男主？
但轉念一想————
這傢伙懂劇本，懂音樂，懂武術！
還很懂他！
除了是個流量明星，好像————
也沒什麼缺點？
「你找時間，帶我去見萬達的人。中影那邊，你來約。」
「在這之前，你把剛才那段雨夜獨坐的感悟，寫成人物小傳，三千字，發我郵箱。」
江晨笑了：「得嘞！」
北京電影學院標準放映廳，就在主樓北邊，是一棟單獨的灰磚石小樓。
裡頭是階梯式看台，滿滿當當能坐三百來人。
座位全是酒紅色天鵝絨座椅，年頭久了，扶手都被一屆屆學生摸得磨出了痕跡，帶著滿滿的歲月感。
正前方掛著超大一塊白銀幕，頭頂吊著一排排老式放映射燈。
這地方在北電學子心裡，絕對是殿堂級的存在。
好多經典影片都在這兒首映放映，國內頂尖的電影大佬也常來這兒開講座，做交流。
張一謀、陳楷歌、賈樟可，都曾站在這個廳里，對著滿座的學生，講述他們的電影夢。
下午兩點。
放映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後排站著的學生，擠擠挨挨，都快站不下。
就連過道里也塞滿了摺疊椅，還有人直接坐在台階上。
「還好來得早，」姜佩遙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不然都沒位置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配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松松紮成馬尾，露出一張可愛的圓臉。
她是北電2012級表演系新生，開學才三周，對學校里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是啊，」旁邊的宋伊仁點點頭，她比姜佩遙矮半個頭，齊劉海，娃娃臉，像個沒長大的高中生，「路學長還是挺受歡迎的，我怎麼看我們表演系來的比導演系還多？」
「那不都想在路學長面前混個眼熟嗎？」
姜佩遙歪著頭，壓低聲音，「萬一能被他看上，下次有合適的電影出演個角色，那就混成電影咖了啊。」
「電影咖————」宋伊仁眨眨眼，「我聽說電影導演都不愛用電視劇演員的。」
「所以才是機會啊。」
「路學長第一部《盲人電影院》拿了釜山電影節的大獎，第二部《房車奇遇》又入圍了釜山。這種級別的導演，以後肯定是國內文藝片的一哥。現在不抱大腿，以後抱都抱不上。」
兩人正說著，旁邊又有人來問座。
「不好意思，這裡有人了。」姜佩遙兇巴巴開口，「沒看見放了本雜誌嗎？」
「就坐一下嘛，是不是幫人占座的？」
「不行！」姜佩遙瞪眼，「她上廁所去了，馬上回來！」
同學悻悻離去。
宋伊仁在旁邊偷笑：「你室友明明去食堂買烤腸了，哪是上廁所————」
「為了占座，善意的謊言是必要的！」
「只不過孫衣怎麼還不來啊————」
就在這時，旁邊又傳來一個聲音。
「學妹，這個位置有人嗎？」
又來？
好煩吶！
姜佩遙氣呼呼抬頭，「你沒看見雜誌嗎？你————」
「你————」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眼前站著一個男生，一身黑色休閒西裝，內搭白色T恤，戴著口罩，遮住了半張臉。
但露出的那雙眼睛，裡面像是裝滿了星光。
「江————江晨學長————」
江晨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噓————」
「這個位置，可以坐嗎？」
姜佩遙的臉，「騰」地紅了。
「啊————沒人的————」她結結巴巴，「學長您快坐————」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那本《電影藝術》雜誌，又猛地想起什麼，從包里掏出一張餐巾紙，在空座位上使勁擦了擦————
「擦————擦乾淨了————學長您坐————」
宋伊仁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人都看傻了————
自家姐妹很想會啊————
江晨嘴角微微上揚，「謝謝學妹。」
燈光暗下。
放映廳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然後歸於寂靜。
幕布亮起，出現片頭。
《房車奇遇》
導演：路陽主演：熊乃晉、連楷、馬源這是一部糅合了黑色幽默與現實諷喻的公路喜劇。
連楷飾演的男主角徐朝陽，是香水王國的創始人，英俊多金，更是情史混亂的極品渣男。
一張白血病化驗單將他的光鮮生活瞬間粉碎，為了進行骨髓移植，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自己可能存在的親骨肉。
於是，他開著一輛房車，帶上倒霉的男秘書（馬元飾），被迫踏上了瘋狂尋找16位前女友的荒誕造人之旅。
熊乃晉飾演的柳彤，是一個叛逆的搖滾少女，她在酒吧駐唱，身陷生活窘境。
旅途一開始，她便以「刀」相逼，強行搭上了徐朝陽的房車。
一個自我救贖的渣男，一個呆萌的菜鳥秘書，一個叛逆的搖滾少女，三人組成了一個奇特的組合，開啟了一段狀況百出的尷尬旅程。
他們駛過城市和荒野，沿途遇到的，大多是徐朝陽曾經辜負過的前女友們。
有已成為商業對手的女強人，有風行雷厲的女警官，還有帶著他們被黑社會追殺的拉丁舞教練————
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出狼狽不堪的鬧劇，也是一次對過往虧欠的償還。
電影的節奏明快，情節荒誕不經，充滿了尷尬的巧遇和生猛的笑料，卻又在嬉笑怒罵中，包裹著成年人對於感情、責任與自我和解的反思。
結尾，這場荒唐的旅途終於畫上句號。
徐朝陽在經歷了前任們連番的洗禮之後，褪去了浮躁，這個昔日的渣男在窘境中似乎明白了責任的意義。
柳彤也在這段奇特的經歷中，放下了心中的執拗，找回了前行的勇氣。
三人站在房車旁，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謝你，陪我走這一段。」徐朝陽輕聲說道。
「也謝謝你，讓我找回往前走的勇氣。」柳彤眉眼舒展，笑著回應。
房車發動，駛向遠方。
畫面漸暗，字幕升起。
之後是討論環節，北電的學子火力全開，問什麼的都有。
有人問攝影風格，有人問配樂的選擇，有人問熊乃晉演搖滾少女是不是真的學了吉他，有人問這部片子會不會上院線、大概什麼時候上。
路陽一一回答，不疾不徐，偶爾開個玩笑。
他本來就在學校任教過一段時間，對這種答疑解惑很有經驗。
分享會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路陽站在門口，和幾個校領導道別。
江晨走過去，伸出手：「學長，我是江晨。」
「我知道，」路陽握住那隻手，「最近很火。」
「火不火不重要，」江晨笑了笑，「重要的是，想請學長喝杯咖啡。學校後門那家，藍山做得還行。」
路陽愣了一下。
他今天本來還有事，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最近可以說是內娛最火的小生，沒有之一！
多個朋友多條路，又是校友，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行，」他點點頭。
藍山咖啡館。
北電後門的小巷子裡，藏在一家列印店和一家麻辣燙中間。
店面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北電學生的塗鴉和簽名。
「學弟，」路陽先開口，「有事直說。我下午還要回剪輯室。」
江晨放下杯子，開門見山：「學長，我聽說你寫了個本子，是打算拍武俠片？」
路陽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這都快變成圈內的一個笑話了。
這個本子，他2010年就完成了初稿，但整整跑了兩年半，找不到投資方。
古裝武俠市場遇冷，投資方一聽是武俠片，基本直接拒絕。
而且他是新人導演，前作《盲人電影院》是文藝小片，沒商業背書。
很多朋友都勸他，改成現代片，比如錦衣衛變城管。
他不肯，硬扛。
現在陷入死循環————
沒投資，定不了演員。
沒演員，拿不到投資。
目前正在死磕張振，倒不是形象多好，主要是知名度。
用他的名氣當背書，可以拉投資。
但張振的經紀人說「考慮考慮」，已經考慮了快半年了————
「怎麼，你想投資？」
「不————我想推薦一下我自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投資肯定是不投的————
《繡春刀》第一部的票房只有9000多萬，一個億都沒到。
3000萬的投資，還要和院線分成，也就是個保本，周期又長。
重要的是這部電影的口碑。
前世他看過，豆瓣評分穩在七點五分以上，十年後再翻出來看，彈幕里刷的還是「良心武俠」「打戲封神」「被票房辜負的好電影」。
它不是那種爆款，但它會在時間的長河裡沉澱下來，成為一代人記憶里的經典。
如果能拿到這個角色，對他的事業是實打實的幫助。
他需要一個進入電影圈的機會。
電視劇演得再多，在電影圈那些人眼裡，也就是個「電視咖」。
想敲開電影圈的門，就得有一部拿得出手的電影作品。
而《繡春刀》這樣的片子，恰恰是最好的敲門磚。
但說來說去，其實還有一層理由————
男孩子嘛，心裡都有一個武俠夢。
誰沒在小時候披著床單當披風，舉著樹枝當寶劍，在院子裡「哈！哈！哈！」地瞎比划過？
誰沒在看完《笑傲江湖》之後幻想過自己就是令狐沖，一柄長劍一壺酒，笑傲江湖任我行？
誰沒在深夜的被窩裡偷偷想過，有一天能穿上戲服，騎上戰馬，在鏡頭前打一場真正的，酣暢淋漓的武俠戲？
江晨也有。
前世沒有機會，這一世，他肯定想嘗試一下路陽看了他一會兒。
外形沒問題。
江晨的身形修長，肩寬腰窄，古裝戲服一穿，確實有錦衣衛的范兒。
而且他現在人氣高，話題度足，如果官宣出演，至少能保證前期關注度。
但————
「學弟，」路陽放下咖啡杯，語氣直接，「既然都是學校的自己人，我不妨和你直說。」
「就算是你給我投錢，我也不要。男主也給不了你。」
「因為拍電影不是這麼玩的。」
「《繡春刀》是武俠片，不是偶像劇。沈煉是個殺手，手上沾血，心裡藏刀。他不需要帥，他需要狠。你現在的形象，是古裝男神，是流量明星，粉絲喜歡你笑，喜歡你溫柔，喜歡你深情款款。」
「但沈煉不笑。沈煉殺人，沈煉背叛兄弟，沈煉最後一個人坐在雨里，渾身是血。」
「你演不了。」
江晨沒說話。
路陽以為他生氣了，或者要辯解。
但江晨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學長，要是我能幫你拉來投資方呢？」
「學弟，拍電影，不是什麼投資方的錢都要的！算了，你以後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謝謝你的咖啡————」
江晨沒動。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路陽的背影，只說了一句話。
「那要是我能搞定萬達和中影的投資呢？」
路陽的腳步，僵在原地。
他緩緩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萬達，」江晨重複，「中影，兩家一起投！」
「這個錢，你要不要？男主能不能給我？」
「江晨，你真能搞定，別說男主，我喊你爹都行！」
江晨：
」
兩人後面又聊了一個多小時。
越聊，路陽越心驚。
江晨說他隔壁姑媽的二舅媽的表侄子的師爺，是什麼螳螂拳的正統傳人。
他從小就跟著練。
什麼刀槍棍棒，都耍的有模有樣。
怕他不信，還給他看了手機里那段快樂大本營的舞劍視頻，起手沉穩，收劍凌厲，翻轉劈刺瀟灑地一塌糊塗————
還和他聊起對電影配音的見解——
反正把他說的一愣一愣的。
後面他實在沒忍住，從包里掏出劇本，遞給江晨：「你————你看看？」
沒想到這傢伙對角色的領悟更是驚人！
「路導，這劇本寫得太好了！」
「沈煉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不是大俠，不是英雄，他是個在泥潭裡打滾的普通人。他想升官，想發財，想保護兄弟，但最後什麼都保不住。」
「他做每一個選擇的時候，都以為自己在選對的，但每一次選完，發現自己又錯了一次。這不是一個壞人變好人的故事，這是一個好人怎麼做了一件又一件錯事的故事。」
「高，實在是高！」
「路導，你寫的這個結局，沈煉最後一個人坐在雨里，觀眾看完不會覺得他偉大，會覺得他憋屈。但這種憋屈，就是小人物活著的真相啊！」
路陽的臉，「騰」地紅了。
他寫《繡春刀》兩年，跑了三十七家投資公司，被拒絕了三十七次。
每個人都跟他說：「武俠片死了」「古裝沒人看」「你太理想化了」
只有他！
他懂我！
他懂我啊！
他又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居然在認真考慮，就算江晨拉不開投資，要不要讓他來演男主？
但轉念一想————
這傢伙懂劇本，懂音樂，懂武術！
還很懂他！
除了是個流量明星，好像————
也沒什麼缺點？
「你找時間，帶我去見萬達的人。中影那邊，你來約。」
「在這之前，你把剛才那段雨夜獨坐的感悟，寫成人物小傳，三千字，發我郵箱。」
江晨笑了：「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