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文明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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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輪成績在午間休息時公布了。

  公告欄貼在禮拜堂側廊的石牆上,人群擠得水泄不通。

  李察沒往人堆里湊,是霍蘭德先生擠進去看完了把名次報回來的。

  禿頭中年人從人群里鑽出來的時候,襯衫領子都歪了。

  「第四。」

  他一邊整理領子一邊說,語氣里有欣慰也有一點點不甘。

  「前三是蒙塔古、凱薩琳、菲利普斯。」

  在李察預料內,和那些從小一對一精英教育打出來的底子比,差距確實存在。

  發音標準度、節奏處理的經驗、整體颱風的成熟度……每一項都差了幾分。

  「但是。」霍蘭德先生忽然笑了:「修辭理解力這項,你拿了全場最高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六個評委,四個給了滿分,兩個給了九分。」

  「全場唯一一個修辭理解力碾壓所有人的。」

  他把紙在李察面前晃了晃,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蒙塔古那項是八點五平均,凱薩琳八點三,你是九點七。」

  格蘭女士從旁邊走過來:

  「這代表評委認為你對西塞羅的理解深度,超過了其他參賽者。」

  「確實。」霍蘭德先生把紙折好塞回口袋裡:「他不是單純背下來了,是徹底理解了。」

  格蘭女士看著李察:「下午的自由演講準備得怎麼樣?」

  「還在想。」

  「想好了就行。」

  「不過說真的,你剛才那六個nihil遞進處理得非常好。

  我帶了十幾年學生,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在這種場合下把排比的呼吸節奏做到那個程度。」

  韋斯特先生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這時候終於開口了:「第四名,第二輪還有機會。」

  簡短、務實,他永遠只說需要說的話,一個字不多。

  帕爾默和哈欽森在遠處靠著牆啃三明治。

  帕爾默的成績大概在倒數行列,他只念了兩段就下來了,但臉上看不出任何沮喪。

  「哈欽森,你排第幾?」

  「倒數第九。」

  「那我倒數第幾?」

  「倒數第三。」

  「還有兩個比我差的?」帕爾默精神一振:「是哪兩個?」

  「一個上台忘了開口,另一個把維勒斯念成了維吉爾。」

  「嚯,混子這麼多啊,我至少還念了兩段呢,贏了贏了。」

  李察把霍蘭德先生給他帶的三明治和牛奶湊合吃完,就走到側廊找了條石凳坐下。

  麵包和火腿片下肚後,胃裡消化效率明顯高了一截。

  腦子維持著清醒,沒有午飯後慣有的昏沉。

  他把第一輪分項成績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全場最高的修辭理解力,這個分數說明評委們認可了他對演講詞的理解深度。

  他在台上不僅僅在背誦,也是在轉述西塞羅的話。

  每一段控訴的情感著力點都踩在了準確位置上。

  第一輪拼的是功底,他差在硬實力。

  第二輪拼的是臨場應變和表達深度,這兩樣恰好是他最不缺的東西。

  ………………

  下午兩點,第二輪開始。

  主持人站到講台上宣布題目的時候,李察和其他參賽者一起拿到了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

  「第二輪主題:『文明的邊界在哪裡?』」

  主持人念完題目,鉛筆在紙面上沙沙的聲音馬上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

  參賽者們分散開來準備,有的趴在石凳上奮筆疾書,有的靠著牆閉眼整理思路。

  蒙塔古坐在一根石柱下面,右腿搭在左腿上,鉛筆在紙面上流暢地移動。

  他的姿態和第一輪上台前一模一樣,鬆弛、從容,仿佛寫的是一封家書。

  邊寫邊偶爾抬頭看一眼穹頂的壁畫,筆尖都沒停過。


  這種泰然的背後是什麼,李察很清楚。

  「文明的邊界」對於蒙塔古來說大概不是什麼新鮮題目。

  凱薩琳蹲在角落裡,紅髮垂到紙面上,她寫得很快,偶爾劃掉一行重寫。

  她的力氣很大,鉛筆幾乎把紙劃破了,寫上去的字又快又狠。

  高地人的脾氣在紙面上清清楚楚。

  菲利普斯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在紙上畫著提綱

  他永遠能搞到茶,這也是一種天賦。

  李察把紙鋪在膝蓋上,鉛筆在紙面上寫了個開頭。

  寫完第一句話,他停了下來。

  鉛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不對。

  他寫的開頭是標準的政治學切入:「自古以來,文明與野蠻的區分便是權力話語的產物。」

  這個開頭沒毛病,邏輯上站得住,但它和前面參賽者的思路大概率會撞車。

  殖民主義、文化衝突、法律體系……這些是大家都會想到的角度,太過於老生常談了。

  蒙塔古會用最漂亮的話把這個角度講到極致,凱薩琳會用最尖銳的方式將其懟到最痛的位置。

  和他們拼同一個賽道,他沒有勝算。

  要贏,就得換一條賽道。

  他把紙揉成一團,塞進褲兜里。

  旁邊的西蒙看到他揉紙,有些吃驚:「你不寫了?」

  「腦子裡寫。」

  「你可真行。」西蒙低頭繼續奮筆疾書。

  李察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

  赫頓先生第一堂課上說過的那些話開始在腦子裡自動回放。

  「儀器不會撒謊,但儀器的測量範圍是有限的。」

  房間、牆壁、水管。

  他在破譯附錄C的時候讀到的那段話:如果把可見世界比作房屋,那帷幕後的世界就是牆壁里的管線。

  兩段記憶碰在一起,一個框架在腦子裡成型了。

  他不用寫稿,這段話他已經準備了很久了。

  準確說,從他第一次在赫頓先生的課上聽到這些開始,這段話就在他腦子裡慢慢地長了出來。

  十五分鐘準備時間結束後,參賽者按第一輪排名倒序上台。

  排名靠後的先講,靠前的後講。

  但也不全按照倒序,排名相近的偶爾會打亂,李察就很「幸運」的抽到了最後一個。

  前面十幾個人的發揮參差不齊。

  有人選了殖民主義的角度,有人從法律體系切入,有人談了文化衝突,有人甚至聊到了鐵路和電報對文明傳播的影響。

  水平有高有低,但多數人的思路都在政治學範疇里打轉。

  帕爾默上台後說了句「文明的邊界就是我背拉丁文的極限」。

  台下笑了一片,評委席上的教授們也沒繃住。

  然後帕爾默正正經經地講了兩分鐘關於工業化對傳統社區衝擊的內容,措辭樸實但觀點有幾分意思。

  雖然他拉丁文爛得令人髮指,但在阿爾比恩語表達方面其實不差。

  下台時還衝評委席鞠了個躬:「Gratias vobis ago.」(感謝各位。)

  發音終於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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