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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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西塞羅杯所剩時間不多了。

  李察的時間很緊。

  阿什福德家族的晚宴定在這個月十五號,他們一家需要提前去帝都。

  火車從布里斯頓到帝都要大半天,算上中轉和安頓,真正留給他在學校準備比賽的時間只剩這兩周不到了。

  周一午飯後,他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霍蘭德先生。

  禿頭中年人正端著紅茶杯往嘴邊湊,聽到「阿什福德」這個詞,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茶水熱氣把他鏡片熏出一層薄霧。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用手背擦了擦鏡片。

  「我記得好像是你母親的娘家。」

  「是。」

  霍蘭德把鏡片擦乾淨戴回去:「帝都那邊的事情,自己注意分寸。」

  他說這話的口氣倒是和父親出奇一致。

  李察注意到了,他對阿什福德這個姓氏並不陌生。

  「輔導要調整。」霍蘭德從抽屜里翻出備忘錄,在今天的日期旁邊畫了個圈:

  「原計劃最後兩周做三次模擬演講,現在壓縮到五天裡全部完成。

  強度會比之前大,你撐得住嗎?」

  「撐得住。」

  「那從今天下午開始。」

  他把紅茶一口喝盡,站起來抓了串鑰匙。

  「走,去東翼階梯教室。」

  階梯教室下午三點到五點空著,霍蘭德先生提前跟教務處打了招呼。

  他讓李察站到講台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最後一排。

  距離拉到最遠,中間隔著二十排空座椅。

  「從第一篇第一段開始,完整演講。」

  李察站定,吸了口氣,張口開始第一句。

  「Quo usque tandem……」

  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尖銳的嘎吱聲。

  霍蘭德先生把椅子往左拖了半尺,響動在石牆間回彈了兩遍。

  李察的節奏被切了一刀。

  他好不容易把氣息攏住,接上斷掉的地方繼續往下走。

  這時候,翻書聲又響起來了。

  霍蘭德先生把隨身帶的教案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紙張摩擦的沙沙聲穿過空曠教室傳到台上。

  接著開始咳嗽。

  那種清嗓子式的輕咳,一聲接一聲,不重但持續。

  李察在第三段排比句推進到第四個「nihil」的時候,後排又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

  他閉了閉眼,把注意力錨定在呼吸節律上。

  四重呼吸的框架在台上一樣好用:

  吸氣穩住氣息,屏息穩住節奏,呼氣推動聲音往前走。

  「……nihil horum ora vultusque moverunt?(這一切都無法觸動你嗎?)」

  最後一個「nihil」落下來,他按照韋斯特先生的建議,在第三個和第四個之間多停了將近兩秒。

  沉默填進教室里,和回音攪在一起,反而比聲音更有重量。

  四段全部講完,霍蘭德先生從最後一排走過來。

  「中間被我打斷的時候你停了一下,停的方式不對。」

  他走到講台正前方,仰頭看著李察。

  「你停下來是因為被干擾了,台下聽得出來。

  正確做法是把那個停頓吃進節奏里,變成你自己的停頓。

  觀眾分不清哪個停頓是刻意的,哪個是被迫的……但你自己要分清楚。

  被迫停頓你會收緊肩膀,刻意停頓你的肩膀是松的。」

  他拍了拍講台邊緣。

  「再來一遍,從頭開始。」

  「西塞羅杯的賽場在帝都聖奧古斯丁禮拜堂。」

  霍蘭德先生往回走,邊走邊說著:

  「石牆回音極重,台下幾百人,前三排坐的是各校帶隊老師和古典學會的評委。」


  他在最後一排重新坐下來,椅子又嘎吱響了一聲。

  「你的每一個停頓、每一次換氣、每一個元音的長短,他們都會聽得一清二楚。」

  第二遍比第一遍順暢了很多。

  霍蘭德先生中途依舊在製造噪音,翻書、咳嗽、拖椅子,變著花樣來。

  但李察的肩膀始終是松的。

  被打斷的地方他不再硬接,把那口氣含住半拍再放出來,讓停頓成為節奏的一部分。

  四段走完,霍蘭德先生點了下頭,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說就是最好的評價。

  第三遍的時候,休來了。

  他推開教室側門溜進來,貓著腰走到第一排最邊上的位置坐下。

  書包擱在腳邊,從裡面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白紙。

  他是來當颱風觀察員的。

  這個差事是李察給他安排的,坐在台下看他的站姿、手勢、視線分布,事後給反饋。

  休對這項任務表現出了極其認真的態度,畢竟這是自己唯一能幫得上忙的事情。

  霍蘭德先生瞥了眼新來的聽眾,沒說什麼。

  第三遍開始。

  這一遍李察的狀態是三遍里最好的,有真實的觀眾坐在台下。

  (霍蘭德不算,他是噪音製造機。)

  哪怕只有一個聽眾,也和對著空椅子講完全是兩碼事。

  他在排比處理上做了微調,第五個「nihil」稍稍拖長了元音,讓蓄力更飽滿。

  休坐在第一排,鉛筆握在手裡,眼睛跟著李察動作走。

  他的表情很認真,嘴巴微微張著,倒真有幾分被演講裹著走的意思。

  四段講完,教室里餘音散了好幾秒。

  霍蘭德先生走到中間位置停下:「比前兩遍好。」

  他看了眼坐在第一排的休:「有人聽和沒人聽不一樣,你記住這個感覺。」

  禿頭中年人把教案夾進胳膊底下,看了看表。

  「今天差不多了,你們兩個稍微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間。」

  說完,他推開側門走了出去。

  李察從講台上下來,坐在休旁邊。

  「怎麼樣?我的颱風。」

  「挺好的。」休把鉛筆從紙上抬起來。

  李察湊過去看他的觀察記錄。

  紙上畫著一隻炸雞腿。

  線條感不錯,細節也出奇的豐富,骨頭部分打了陰影,肉的輪廓用交叉短線表現出油光質感。

  旁邊用圓圈標註了「脆皮」和「加鹽」,箭頭指向骨頭末端還寫著「啃到這裡」。

  這小子,似乎有點畫畫的天分。

  「你畫雞腿幹什麼?」

  「我餓了。」休把鉛筆別在耳朵後面,表情理所當然:

  「你講了四十分鐘,我坐了四十分鐘,肚子當然餓了。」

  「那你的颱風觀察呢?」

  「都記在腦子裡了。」他用指頭點了點太陽穴:

  「你第二段開頭的時候右手擱在講台上了,不太好看,其他都挺好。」

  「就一條?」

  「我又不是霍蘭德先生,能看出一條已經很夠意思了。」

  他打了個哈欠,嘴張得很大,連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困了?」

  「有點。」休揉了揉眼睛,那頭永遠梳不平的劉海被手指撥到一邊又彈回來:

  「昨晚斯坦菲爾德踢客場,我擱了個收音機在枕頭底下聽。」

  他說到這裡來了精神,困意被驅散了大半。

  休的收音機是從跳蚤市場淘回來的舊貨,外殼缺了一角,喇叭燒了,只能靠耳塞線聽。

  進球的時候他不敢喊,怕吵醒隔壁房的父母。

  就攥著枕頭角,牙咬在棉布上,全身繃緊了跟著解說員嗓門一起發抖。

  「你不知道那個球有多刺激,下半場補時階段,二比二平,斯坦菲爾德的中鋒拿球突進禁區,過了兩個人,起腳……」

  他站起來比劃了一下射門動作,右腿往前踢了一腳,鉛筆從耳朵後面甩出去滾到了桌子底下。

  「打門柱上彈出來了。」

  李察正準備接話,教室側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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