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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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辯影」的光落在牛藍山身上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頓。

  像是有一陣看不見的風從他身體裡穿了過去,他的肩膀一僵,脊背一挺,整個人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上下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的眼睛更加茫然了。

  那萬花筒般旋轉的光變得更亂、更快、更碎,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鏡子被人強行拼了回去,裂痕還在,碎片還在,可你拼得越緊,它碎得越徹底。

  而在齊飛的眼中,牛藍山的身側,出現了一個殘破的幻影。

  那幻影只有齊飛能看到。

  那是一個僧人與一隻貓。

  不,不是僧人和貓,是僧人與貓扭曲在了一起。

  僧人的上半身從貓的脊背上長出來,貓的尾巴從僧人的袖口裡垂下去,兩者的輪廓交織纏繞,分不清哪裡是人的邊界、哪裡是獸的輪廓。

  他們的身體像是被人用膠水胡亂粘在一起的碎片,每一塊都不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可它們就是連在一起,死死地、無法分割地連在一起。

  他們的身影最下方,就是牛藍山,亦或者說,牛藍山也被他們牽涉其中。

  僧人的臉上沒有表情,貓的眼睛裡沒有光。

  他們就那麼懸在牛藍山的身側,像是貼在他身上的另一層皮膚。

  「辯影」的光芒照過去,那殘影動了。

  僧人的頭緩緩轉過來,貓的眼睛也緩緩轉過來,兩雙沒有生機的「眼睛」同時鎖定了齊飛。

  那目光不是恨,不是怒,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的執念。

  他們想要撲過來。

  齊飛沒有說話。

  他只是加大了手中的光芒。

  「辯影」的光驟然亮了幾分,光芒穩定地向前推進,將那殘影一寸一寸地往後逼退。

  齊飛很快便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辯影」的光芒對付尋常鬼魂綽綽有餘。

  人死之後,殘存的執念因緣際會所化,勉強可以算是人體之中「三個我」的碎片拼圖。

  沒有根,沒有基,沒有支撐它們存續的力量,「辯影」一照,便如沸水澆雪,塵歸塵,土歸土,乾乾淨淨。

  可眼前這一僧一貓,不是尋常鬼魂。

  這是修士的殘魂。

  修士踏入「觀真」之後,認識自我,引靈氣入體,修煉的不僅是法力,更是心性與認知上發生變化。

  肉身會死,可那個被靈氣浸潤過的、被修行打磨過的「自我」,死後殘留的執念也遠比常人堅韌得多。

  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存在,是因為它還有執念,還有形態,還能被看見。

  不存在,是因為它已經沒有獨立的自我意識,只是一團被執念驅動的、破碎的、殘缺的東西。

  更棘手的是,這一僧一貓的殘魂已經紮根在牛藍山的身軀之中。

  它們深入了牛藍山的意識,與牛藍山的認知、記憶、感知糾纏在一起。

  難怪之前的法師都無功而返。

  齊飛感覺到「辯影」的消耗在加大。

  那團光在他掌心裡穩定地亮著,可維持這種亮度需要的法力在持續攀升,他的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而牛藍山也在這時候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他捂著腦袋,眉頭擰成一團,嘴裡發出含混的呻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翻攪、撕扯、不肯罷休。

  「法師!」洪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緊張和隱隱的懷疑。

  她的目光在齊飛和牛藍山之間來回掃了幾次,似乎再要一個解釋。

  齊飛沒有分心去看她。

  他知道自己托大了。牛藍山的情況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不是「辯影」一亮就能解決的小事。

  他正準備收回光芒,另想辦法,「劍」突然在他心中說道:「斬它。」

  「如何斬?」齊飛在心中問道。

  「劍是什麼?」「劍」反問。

  齊飛一愣。

  劍是什麼?


  他在修行《道名劍》的時候,就知道,劍是心之刃。

  以心中之認知,斬「相」與「實」之間的虛妄。

  以心中之意志,斷名與實之間的糾葛。

  劍不在手上,在心上。

  劍不是劈開血肉的刀,而是斬斷一切執念、一切糾纏、一切「不該如此」的鋒刃。

  既然如此,殘魂殘念,有何不能斬?

  小院中,忽然響起一聲劍鳴。

  劍鳴來得出其不意,不是從齊飛的腰間,不是從他的掌心,不是從任何一個可以指明的方向。

  它像是從虛空中生出來的,像是從「無」中綻開的,像是天地間本就有這一聲鳴響,只是此刻才被人聽見。

  劍鳴聲極短。

  短到洪氏和那幾個僕從只來得及愕然一下,那聲音便已經消失。

  他們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左顧右盼,不知道剛才那一聲清越的鳴響從何而來,又為何而去。

  可牛藍山不一樣。

  他猛地捂住腦袋,身體弓成了蝦米的形狀,嘴裡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哎呀痛煞我也!」

  那聲音又尖又厲,而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而在齊飛的眼中,他看到了。

  那道劍光斬在僧人與貓的殘魂與牛藍山的意識之間,斬在那團糾纏了兩年,怎麼都解不開的死結上。

  一劍兩斷。

  僧人與貓的混合體猛地一顫,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斷了。

  它們的身形開始潰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為虛無。

  先是貓的尾巴,然後是僧人的袖口,然後是那些糾纏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誰的部分。

  它們沒有掙扎,沒有慘叫,只是在消散的那一刻,僧人的臉上浮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的釋然。

  他斬妖除魔,最後死後與妖魔糾纏在一起。

  「夫君!夫君!」洪氏聽到牛藍山的慘叫,臉色一變,幾步搶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手在發抖,可扶著牛藍山的力道卻很穩,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從椅子上滑下去。

  牛藍山蒼白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浮起幾分血色。

  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在洪氏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一種茫然的、陌生的、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一樣的神情。

  「你是誰?」他遲疑的說道,「為什麼看著……有些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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