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人並非全知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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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幻境有兩層,那會不會有第三層?

  就比如眼下,他與「劍」所在的世界,是不是另外一層幻境?

  「當然,」齊飛說道,他的語氣好像在說一個很普通的問題,「我當然考慮過。」

  「劍」似乎有些意外:「那你……」

  「有人說過,『我思故我在』。」齊飛打斷了它,「但這是錯的。」

  「『思』只能證明腦袋在運轉,但證明不了『我』是否處在一個虛假的世界裡。」

  「他們這些被困在幻境之中的人,每個人都在『思』,都在算計、權衡、盤算,可他們依舊沉迷在虛幻的世界裡,被自己的行為模式困得死死的。」

  「他們的『思』,沒有救他們。」

  「劍」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人,那你怎麼確定,你不是處在幻境之中?」

  齊飛的掌心微微一亮,淡淡的光芒透出來,那是「辯影」。

  但他沒有低頭去看,反而將手收進袖中。

  「我靠的不是這個,」他說,「我靠的是『懷疑』。」

  「懷疑?」

  「對。懷疑。」齊飛說,「哪怕沒有『辯影』,我也會懷疑。」

  「因為人的認知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這是最基礎的客觀事實。」

  「既然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那我們的認知里就一定會有錯的東西,一定會有被忽略的東西,一定會有被想當然的東西。」

  他頓了頓。

  「所以,懷疑難道不是正常的嗎?」

  因為人不會全知全能,所以人要去懷疑。

  懷疑世界的本質,懷疑世界的運轉,懷疑那些看起來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情!

  「從懷疑里,找到答案。」「劍」重複了一遍。

  「對。」

  「那答案是什麼?」劍追問,「世界是虛幻的嗎?」

  齊飛搖了搖頭:「目前看來,並不是。但也不確定。」

  「劍」沉默了片刻,說道:「假如……世界是虛幻的呢?假如你與我都像是幻境之中的幻象,都是別人意識里的一場夢,那怎麼辦?」

  齊飛沒有猶豫:「那我也會坦然面對。」

  「劍」說:「即便世界是假的?即便你所學到的知識、所信奉的道理、所堅守的道德,全都是假的?」

  「當然。」齊飛說,「清醒的認知世界並不會讓人愉快,反而會帶來撕裂認知的痛苦。」

  「尤其是清醒地認清世界的真相,那可能會帶來巨大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幻境中那些還在輪迴的人。

  「甚至,會讓人察覺自己所處的,是一場無盡的夢魘。」

  「他們沉迷於幻境之中,經歷的不過是一場具體的噩夢。但清醒的現實……可能就是一場沒有盡頭的、無法醒來的夢魘。」

  「劍」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開口,說道:「人,你好厲害。」

  它見過太多人。有人在幻境裡沉淪,有人在清醒的邊緣掙扎,有人在認清真相的瞬間崩潰,可很少有人能像齊飛這樣,把一切都攤在桌面上,不避不讓,不躲不閃,坦然面對。

  很少有人能夠坦然地面對一場無盡的夢魘。

  齊飛笑了笑。

  「這有什麼厲害的,」他說,「不過是基於客觀事實,做出的推算罷了。」

  他推算的基礎,其實很簡單。

  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總會遇到顛覆自己認知的東西,所以人要懷疑。

  探索世界並質疑世界,除了需要大智慧,還需要大勇氣,大毅力。

  齊飛離開了棗道人的幻境,轉身開始練劍。

  即便有大智慧、大勇氣、大毅力又如何?

  劍法還是得一招一式地練,心中再有認知,也需要一部證道法,才能扶搖直上、直入青天。

  幾日之後,齊飛的乾糧快吃完了,劍法已經背的滾瓜爛熟,有些入門了。

  他盤算著該離開南山了。

  「人,」劍看到齊飛要走,開口道,「你該履行諾言了。你很厲害,我要跟著你。」


  齊飛瞥了一眼那道懸在半空的光:「你這樣我怎麼帶?飛在我身邊?走到哪兒都飄著一道光,不太對吧?」

  「我是有意識的劍,需要『劍鞘』裝起來。」劍說道。

  「可我身上沒有劍鞘。」齊飛把自己隨身的行囊開打。

  他的行囊只有幾件換洗的衣裳,一塊刻著「影」字的令牌,還有一個黑皮葫蘆。

  「這個葫蘆也可以。」劍忽然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早就看中了」的意味。

  齊飛掂了掂手裡的黑皮葫蘆,狐疑地看了那團光一眼:「能行嗎?這玩意兒我自己都沒搞明白。」

  他對煉器一竅不通,這葫蘆是他從朱一心那裡繳獲過來的,幾個月了,只研究了一個吸影火的功能。

  「可以的。你聽我說……」劍絮絮叨叨地講出一篇「養劍葫蘆」的煉器方法,從材料到步驟,從火候到法訣,說得頭頭是道。

  齊飛聽完,總覺得這廝有點不老實。

  這廝早不說晚不說,偏偏看到葫蘆才說。合著是瞧上了這個葫蘆,才巴巴地要跟自己走。

  不過,「養劍葫蘆」的法門倒也不難。

  齊飛略一思索,便已瞭然於心。

  以心中的「法」覆蓋在葫蘆上,與「心中的劍」相匹配,某種意義上,這算是「我」的延伸。

  「我」是一個複雜的概念。

  在社會中,「我」是社會關係的總和;在生物意義上,「我」是一群器官與意識的集合。

  一塊皮屑長在身上的時候,它是「我」的一部分;一旦脫落,便什麼都不是了。

  法器也是如此。

  看似是一個葫蘆、一把扇子、一柄飛劍或者其他,它們屬於「我」的一部分,是「我」與「我法」向外延伸的觸角。

  想通了這一層,齊飛便不再猶豫。

  他將黑皮葫蘆放在土坡中間,在七座山峰正中央。

  七色光柱赤、橙、黃、綠、青、藍、紫,交相輝映,映的葫蘆顏色都不那麼黑了。

  齊飛盤膝坐下,運轉法力。

  「劍」也調動起七幻劍陣,與之配合。

  霎時間,土坡上七色光芒大盛,如同一道道彩練從山峰上抽離出來,盤旋著、纏繞著,一齊湧入那隻黑皮葫蘆之中。

  原本黝黑不起眼的葫蘆被光芒灌滿,通體變得半透明,內里有七色流轉,光華氤氳,像是被塞進了一片被凝固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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