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大喜——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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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大喜——大悲

  新生命的誕生是值得慶祝的。

  人的出生對於他的父母,是一場生命的恩賜,也是新的感情連結和生活的期待。

  愉快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熱鬧的氛圍也不會持續過久。

  當晚香奈蕙蕙和甚爾一家子就回家了。

  其餘人倒也沒走,東陽平直接叫車將所有人都拉到了大院之中,美美的開了個聚會。

  香奈蕙蕙身體是真的好,當天就能下地走路,一手一個抱著倆孩子,樂呵呵的。

  甚爾和東陽平想抱抱都沒機會。

  由於第二天都要去老爺子家聚會吃年夜飯,所有人都沒回家。

  虎杖香織一家更是直接在附近東陽平的房子裡面住了下來。

  五條悟也蹭到了1棟專屬的房子。

  第二天一大早。

  惠是最先起來的,穿著新衣服在走廊上跑來跑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啪啪響。

  甚爾從房間裡探出頭來,瞪了他一眼,惠吐了吐舌頭,放輕了腳步,但還是跑。

  真希和真依也起來了,真依跟在惠後面跑了兩圈,被真希拉回去洗臉。

  香奈蕙蕙抱著菜菜子和雙雙子坐在廊下,兩個小傢伙裹在褓里,眼睛都還沒睜開,菜菜子的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夢裡吃什麼東西。

  九十九由基端著一鍋粥從廚房出來,東陽平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摞碗。

  粥是紅薯粥,煮了快一個小時,米粒都開花了,紅薯切得很大塊,用勺子一壓就碎。

  他給每人盛了一碗,惠那碗多加了一勺糖,真依那碗少盛了半勺,怕她燙著。

  五條悟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從口袋裡掏出糖,往碗裡加了兩顆。

  「你這是什麼吃法?」東陽平看著他。

  「甜一點好喝。」

  五條悟攪了攪,又喝了一口,眉毛挑了一下。

  大概是覺得確實好喝。

  羂索坐在桌子的最邊上,面前也放了一碗粥。

  她看著這一桌子的人,看著惠把紅薯壓碎了拌在粥里,看著真希把妹妹的碗端過來吹涼。

  看著甚爾一手抱著兩個孩子一手喝粥,碗差點沒端穩,香奈蕙蕙在旁邊笑。

  她看了一會兒,感覺沒什麼意思,好像又意外的有意思,很是矛盾。

  她也是人,在千年的時間裡,也經歷過這些,而且不止一次。

  但無論哪一次都沒有現在的感覺。

  虎杖倭助坐在院子角落的一把藤椅上,懷裡抱著悠仁。

  悠仁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小棉襖,是虎杖倭助昨天去買的,跑了好幾個地方才買到合適的尺碼。

  悠仁不老實,一會兒抓藤椅的扶手,一會兒揪虎杖倭助的衣領,一會兒又伸手去夠頭頂那片被風吹動的樹葉。

  虎杖倭助由著他鬧,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些,怕他從膝蓋上滑下去。虎杖香織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幫他梳頭。

  老頭的頭髮不多,白了大半,她梳得很慢,一縷一縷地梳過去,梳到打結的地方就用手指慢慢解開。

  虎杖倭助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只有悠仁咿咿呀呀的聲音在兩人之間迴蕩。

  九十九由基挽住東陽平的胳膊,把下巴擱在他肩上,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爸看到這麼多人回去,會不會嚇一跳?」

  東陽平想了想:「應該不會,他嫌冷清,人多了高興。」

  九十九由基把他胳膊又挽緊了一些:「那走吧,別讓爸久等。」

  恰巧,田中安排的車到了。

  三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院門口,司機下來把門打開,暖氣早就開好了。

  香奈蕙蕙抱著菜菜子和雙雙子上了第一輛,甚爾跟上去,惠擠在他們中間,非要挨著妹妹坐。

  真希和真依上了第二輛,五條悟靠在車門上,等索先上。

  羂索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廊下那幾盆綠蘿被風吹得葉子翻過來又翻過去。


  她看了一眼,彎腰上了車。

  五條悟最後一個上去,關上門。

  東陽平上了第三輛,九十九由基坐在他旁邊,虎杖香織和悠仁坐在後面。

  車子開出巷子,上了大路。

  路上的車不多,兩邊的店鋪關了大半,門口貼著過年用的裝飾,紅色的、金色的,在晨光里亮閃閃的。

  惠在第一輛車裡喊了一聲什麼,隔著車窗聽不清,但能聽到香奈蕙蕙的笑聲。

  田中當司機,正在開車。

  九十九由基靠在東陽平肩上,手插在他的口袋裡,和他握在一起。

  她的手今天不涼,是暖的,大概是因為車裡暖氣開得足。

  九十九由基:「到了老爺子那兒,你陪他下盤棋。」

  東陽平笑了:「我下不過他,每次都輸。」

  「輸就輸唄,他高興就行。」

  東陽平點了點頭:「過了今天,明天後天咱就要去英國了,看你媽媽,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我哪有什麼想法~你不害怕就行。」

  「哈哈哈————」

  車子開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停了。

  東陽平看著窗外,路邊有一個老人在遛狗————

  紅燈不長,車剛開出去的時候,田中的手機響了。

  鈴聲不大,但在車裡聽得很清楚。

  東陽平沒在意,繼續看著窗外。

  田中接起來,喂了一聲,對面說了什麼。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很急,問了一句「什麼時候」。

  又問了一句「叫醫生了沒有」。

  東陽平轉過頭,看著前排倒車鏡里田中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他沒見過,慌張的同時白得像紙。

  「少爺一—」

  田中的聲音卡了一下:「老爺子————老爺子早上散步的時候,心梗了。」

  東陽平沒聽清:「什麼??」

  「心梗!早上散步,突然倒的。人已經在急救了,但是」

  田中沒說完,但那個「但是」後面的東西,車裡的三個人都聽到了。

  東陽平的手從九十九由基的口袋裡抽出來。

  他的動作很慢,像手被什麼東西粘住了,要用力才能拔出來。

  「哪個醫院?」

  田中:「不在醫院,在家裡,有家庭醫生一」

  沒等田中繼續說完,東陽平直接打開了車門。

  風很大,灌進車裡,把悠仁手裡那張糖紙吹跑了。

  悠仁喊了一聲「紙」,沒人理他。

  東陽平直接從行駛的車中飄了出來。

  九十九由基也探出半個身子:「帶上我!」

  東陽平抱住她,整個人往上升。

  速度很快,快到九十九由基的頭髮被風扯得直往後飄,快到地面上的房子和車在一秒之內就變成了火柴盒大小。

  磁場裹著她,把風和噪音隔在外面,她只聽到東陽平的心跳。

  咚,咚,咚,快得不正常,九十九由基感覺出來的東陽平很害怕。

  第一輛車裡,惠趴在車窗上,看到天上有什麼東西飛過去了,藍的,亮了一下就沒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麼都沒有了。

  「媽媽,天上有飛機。」

  香奈蕙蕙沒聽到,正在給菜菜子餵奶。

  第二輛車裡,五條悟嘴裡的糖停了。

  他的六眼看到了那道藍光,從公路的方向升起來,往東京的方向飛,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索,羂索也看到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沉默沒說話。

  五條悟神情嚴肅:「出事了?」

  羂索點了點頭。

  第三輛車停在路邊了。

  田中站在車旁邊,打著電話,聲音很急,在安排什麼。


  虎杖香織抱著悠仁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天上那道已經看不見的藍光。

  東陽平在飛,九十九由基在他懷裡。

  磁場的力從她身上流過,像一層殼,把風和聲音都隔在外面。

  她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像一台發動機在過載運轉。

  她抬起頭,看到他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紅了,是血。

  毛細血管在巨大的壓力下破裂,血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被風吹散,變成細小的紅霧,消失在身後的天空里。

  東京的天空很藍,十二月最後一天的陽光薄得像紙。

  東陽平從這片天空上飛過去,速度越來越快,快到空氣在他面前被壓縮成一道白色的衝擊波,把下方的雲層撕開一條長長的口子。

  他的速度已經超過了音速,但九十九由基聽不到任何聲音,磁場的殼把她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開了。

  她只能聽到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到分不清一下一下的間隔,連成了一條線,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她把臉埋進他懷裡,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說。

  只是抱著他,像抱著一個在下沉的人。

  風在耳邊嘯叫,被磁場擋在外面,變成一種很低的嗡鳴。

  東陽平現在腦子一片空白,對外界的感知幾乎為零。

  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九十九由基的心跳,兩個人的心跳都很不規律。

  他們飛過了一條河,飛過了一片住宅區,飛過了一座橋————

  東京的天際線在前面鋪開,那些高樓,那些玻璃幕牆,那些在晨光里閃閃發亮的東西但此時,再好的風景也入不了東陽平的眼。

  東陽平在想一件事。

  上次回家,他們想給老爺子調理身體的時候,老爺子不在,去朋友家了。

  他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想著「下次吧」。

  下次給他調理身體,下次陪他下棋,下次聽他說那些說了八百遍的老故事————

  下次,下次,下次————

  他有那麼多下次,但老爺子沒有。

  他想把那些「下次」抓回來,但它們像水一樣從指縫裡漏下去了,一滴都不剩。

  寬大的庭院映入眼帘,熟悉的場景衝擊著東陽平這20年的記憶————

  在這裡經歷的一切,歷歷在目。

  東陽平落下去的時候腿都軟了一下,九十九由基扶住他。

  東陽平顧不得其他,醫療車已經停在了門前。

  他的磁場感知之中,房子裡的老爺子沒有任何波動。

  工作人員正在急救————

  東陽平落下來的時候,那兩棵樹被衝擊波壓得往兩邊倒,葉子嘩嘩響了一陣才慢慢彈回來。

  他把九十九由基放下來,推開院門。

  院子裡站著很多人,大哥、大姐、二姐、三哥,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面孔,全是聽到消息趕來的。

  有人在小聲哭,有人站在角落裡抽菸,有人靠著牆發呆。

  看到東陽平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又很快移開,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東陽平穿過院子,走進客廳。

  老爺子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睡著了。

  家庭醫生跪在沙發旁邊,手裡拿著聽診器,看到東陽平進來,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我們已經盡力了。送來的時候就沒有心跳了,搶救了半個小時」」

  他頓了頓:「對不起!」

  東陽平沒看他。

  他走到沙發前面蹲下來,把毯子掀開一角,握住老爺子的手。

  那隻手還是溫的,指節粗大,手背上有幾塊老年斑。

  他握過很多次這隻手,小時候練拳的時候這隻手幫他矯正過姿勢。

  上學的時候這隻手往他書包里塞過零花錢,離家的時候這隻手在門口揮了很多下,揮到他轉過街角看不見了才放下去。


  他把那隻手放在自己掌心裡,另一隻手按在老爺子胸口上。

  藍色的電光從他掌心湧出來,湧進那隻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里。

  一下,兩下,三下————

  心臟在電擊下收縮,又舒張,像一台被強行啟動的機器,齒輪咬合,活塞運動,但缺了什麼東西,只是空轉。

  「心跳恢復了!」

  醫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驚喜。

  東陽平把感知往上走,走過胸腔,走過脖子,走進頭顱。

  大腦在那裡,灰色,皺褶,像一顆被泡過的核桃。

  那些細胞也活過來了,在光里重新充盈,重新連接,重新開始工作。

  九十九由基跪在他旁邊,反轉術式的白光灌進老爺子的身體,修復那些壞死的血管,疏通那些堵塞的動脈,喚醒那些沉睡的細胞。

  她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發白,咒力在瘋狂消耗,但她沒有停。

  反轉術式的正能量可以對肉體進行細胞層面的修復。

  可以療傷,可以激活並加速細胞增殖和分裂,甚至是可以增殖新的細胞來替換受損和壞死的組織但—不能復活死者。

  九十九由基也深知這一點,但她依舊沒有停。

  東陽平也沒有停。

  兩個人跪在沙發前面,一個用電,一個用咒,把那個已經走了的人往回拉。

  一下,一下,又一下。

  大哥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

  大姐把臉埋在二哥肩上,肩膀在抖。

  三哥把煙掐滅在掌心裡,疼得皺了一下眉,沒出聲。

  心臟跳了。

  在電擊和白光的雙重作用下,那顆停了一個小時的心臟,跳了。

  一下,很輕,像一個人在水面下敲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越來越有力,越來越穩。

  血管里的血開始流動,肺開始呼吸,皮膚從灰白變回肉色。

  老爺子的身體活了。

  但東陽平的手還是沒有收回來,雖然大腦的組織細胞已經被激活,甚至基本功能都已經恢復了,但是————

  大腦——一片死寂的平靜。

  所有生理活動都在正常運行。

  但腦電波接近於無————

  甚至都不能算是植物人,而是活死人肉體是活的,意識卻沒有————

  那個會笑會罵人會往他書包里塞零花錢的意識。

  像一台電腦,主板亮了,風扇轉了,硬碟在響,但屏幕上什麼都沒有。

  東陽平把手收回來。

  他跪在沙發前面,看著老爺子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平靜,像睡著了,但不是睡著了。

  睡著了的人會做夢,會翻身,會嘟囔一句夢話。

  老爺子什麼都不做,只是躺在那裡,呼吸,心跳,活著。

  但不在。

  九十九由基把手放在他肩上,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抖。

  九十九由基把手收緊了:「東陽!」

  東陽平沒有反應,只是看著老爺子的臉,看了很久,整個人面無表情,臉上只有死寂。

  東陽平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院子裡站著很多人,大哥、大姐、那些他不認識的面孔,還有剛剛從車上下來的人。

  甚爾站在人群後面,手裡還拎著給老爺子帶的年禮,一盒茶葉,兩條煙。

  香奈蕙蕙站在他旁邊,懷裡抱著菜菜子和雙雙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惠站在他們前面,仰著頭,看著那些大人的臉,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真希和真依站在更後面,真依抱著兔子,真希牽著她的手,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安靜,像站在禪院家那間破屋子裡的時候一樣。

  羂索站在院門口,沒進來,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五條悟站在她旁邊,嘴裡的糖已經嚼完了,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東陽平的背影。

  院子裡很安靜。

  沒有人哭,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沙沙沙,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東陽平站在窗邊,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長。

  他看著窗外那些人,然後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聲音。

  老爺子的話語在腦海中一句句的浮現————

  「這孩子真能吃,以後怕不是要長成一個壯牛————」

  平啊,長得真像我————」

  「我家小平真乖,這次考試居然是第一。」

  「要麼繼承公司,要麼去你大哥大姐的公司上班,不然現在成什麼樣子了————」

  「你不要太迷信科學————舉頭三尺有神明————」

  二十年,二十二年了。

  他早就融入了這個世界,融入了東陽家————

  想到那時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覺得自己生在日本,成了一個日本人,差點想重開。

  那時候可謂是憤世嫉俗————見誰都想砍一刀————

  有些東西是無法忘記的,恨依舊是恨,這也是他這麼多年都沒有跟任何人交朋友、親近任何人的原因————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更何況血濃於水————

  人的一生有多少個22年?

  他是東陽平的日子,都比他前世長了————

  如果上次回去的時候,他給老爺子調理了身體。

  用生物電刺激一下心臟,用磁場疏通一下血管,調理復甦身體。

  如果他不嫌麻煩多跑一趟,如果他不是等到要帶九十九由基回去才順便回去—

  他會不會還在?

  會不會還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給他講其他的故事————

  現在是不是還樂呵呵的跟自己交談,如何慶祝過年————

  回憶的越多,心就越難受,情緒越波動,心就愈發死灰。

  東陽平睜開眼睛,眼眶裡沒有淚,血已經從眼角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他站在那裡,身上的藍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後又亮起來,比剛才更亮。

  那些光不是從他皮膚表面發出來的,是從骨頭裡,從骨髓里,從每一個細胞的核心裡往外滲。

  他的身體在發生變化,強化重構那些已經夠強夠密的肌肉纖維在藍光里再次撕裂,再次重組,比之前更緊密。

  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鋼,把雜質一點一點擠出去,把密度一點一點提上來。

  地磁涌動的能量被吸收————

  磁場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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