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神人,熾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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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坐在我右手邊的窗戶旁,在他父母身後不遠的地方帶著又好玩兒又有一種暗示的眼神看著我。

  「荀司馬,我希望你可以明白,你把荀郎君,送到這裡來就表示你把他的管理權交給了我們。」

  是的,我的這個院落只是這裡的一小部分,■■慷慨的按照我的要求將這一大片地方劃分給了我,雖然給我打包了不少他們認為是瘋子的閹人、老女官、各種各樣奇怪的人,但進到這裡來的人都全權在我的管理之下。

  這幾日我度化的太醫和法善寺的弟子,成了我在這裡的左右手。

  當然,最外圍同樣有三台的守軍把守,不過這不是針對我,是針對這整座皇城。

  這件事在當時的我看來只是為了給寺廟裡多一些進項,再加上木塊讓我來,我就來了。

  過了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這裡屬實是一個寶地。

  「那是當然了,布萊克法師,我對謝思敷有著絕對的信任。」

  「很好,我想你和荀郎君都應該知道,這裡可不是山郊別業,這裡是一塊治療心理疾病的區域,因此——」

  「這裡當然很好,布萊克法師。」荀司馬說道:「這是這整個魏郡,或者說全國除了洛陽以外最棒的地方。」

  「嗯嗯嗯嗯,是的,」我說道,我轉而問向荀郎君,「你對這一切作何感想?」

  「窗戶上的灰很壞。」

  「我兒子他認為全世界都瘋了。」

  荀還在望向窗外,心情不錯。「我這還算好的了,不得不說這種看法在今天不無道理。」

  我對他說:「但是它不能讓你從這裡出去。」

  「哈哈哈哈……是的,它倒是讓我進來了。」像是在給自己講了個笑話。他回答道,我們首次正眼對視。

  「你願意讓我試著幫你嗎?」我問道。

  「你怎麼能幫得了別人?」

  我笑了,「不少人花著大價錢讓我這麼做呢。」

  那男孩也笑了,但不像是諷刺,而只是友好。

  「他們還花錢讓我父親保護大晉呢。」

  「要知道,這兒的日子不比你在家裡,可不會好受。」我說道。

  「我並不這麼認為,不管我走到哪裡,我都會把那裡當成自己家的。」

  「這裡可沒什麼人想要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他的父親嚴肅的說道。

  「每個人……所有人都想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荀郎君說道,聲音中帶著幾分尖銳。

  我緩緩把身子從墊子上挪下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在矮桌邊踱了幾步後拾起荀郎君的資料我看了起來。

  我將目光從他頭上方穿過,仿佛我可以不藉助眼球就能看清楚的對他父親說道:「把他交給我吧,不過在你離開之前,我想和你談談荀郎君的事情……你是希望我們私下談,還就是在荀郎君面前談。」

  「我是無所謂,」他聳了聳肩,一臉無奈的說道。「我想他什麼都知道,他可能會有些不安分,不過我也習慣了,就讓他待著吧。」

  「荀郎君,你是想待在我這裡,還是現在就去你的房間?」

  「溪流聲里,與父同行之路。

  已生青苔。」他的眼睛望向窗外,發表了一番不知所云的看法。

  他的母親像是有些害怕,不過他的父親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摸了摸脖頸。

  因為我也想現場看看這孩子對父母的反應,我便讓他留了下來。

  「和我說說你的兒子吧,荀司馬?」我邊說邊在書桌旁的胡凳坐下,帶著專業的誠懇的表情往前欠了欠身子。

  荀司馬小心的抬起頭,放鬆了一下自己跪坐的雙腳,坐在我旁邊的胡凳上,清了清喉嚨。

  「我的兒子是個謎……」他是這樣說的。「我很難相信他能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他完全容忍不了其他人。你……如果你讀過我給你的資料里記載的這些年的情況,你應該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

  「不過——我再給你說說一兩個星期前的事情吧。當時荀喪客〖他緊張的瞥了眼那男孩,而他顯然還在看窗外,或者看著窗戶本身〗已經一個多月沒好好吃飯了,也不讀書。也不做任何事情。」

  「他把他之前寫的那些東西都燒了……他會寫一些詭異的東西,數量多的讓人難以想像。」荀司馬很是崩潰,歇了歇,又繼續說道。


  「他不再和任何人多說話,我很驚訝他之前回答了你的話……一旬之前,在飯桌上,喪客借著一杯水扮起了聖人,當時我正在和來做客的一位姓羊的朋友說著話,他是北中郎將府的長史,我玩笑說有時候我不禁希望世界能夠毀滅,除此以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消滅貧窮。」

  「你知道的,這只是個玩笑罷了。征軍糧馬上就要開始了,朝廷已經下播了簡牘,到時候肯定會很麻煩,我和他只是想開個玩笑放鬆一下。」

  「但這個畜生聽了,把水往我臉上一潑,還把杯子扔到地上摔了個粉碎。我想在北中朗將府給他找個軍職,帶他好好認識一下羊子虛,唉……」

  他把目光投向我,像是希望等著我的回應,但我只是回望了他一眼,於是他繼續說道:

  「我自己倒是無所謂,這麼多年來我已經習慣了,但是你能想像這件事。對我的妻來說有多痛心,而他總是這樣,不分場合的幹著這些事情……」

  「嗯……」我說。「你覺得他是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是個極端自我的人,他看待事物的方式和你我不同,他不希望像我們這樣活著。」

  「他認為所有的經典,現在的秩序,以及我本人都是錯誤的。其實這很正常。現在的人壓力很大,有這種想法的人很多,但那些人並不會因為這個去惹麻煩……」

  這個父親真的很愛他的兒子,他必然是沒有學過精神分析的,卻可以對他兒子的心理剖析的如此深,如此全面。

  「他活的太較真了,他從來不玩,至少在大部分人都希望他玩的時候他不玩,他又總是在玩,但是從不玩別人希望他玩的東西……」

  「他總是因為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與別人鬥爭。我們是士族,出生顯赫,平流公卿……」

  「貴庶分離,在我們這個圈子裡對彼此的都是很寬鬆的,我們很崇尚自由,但他並不適合那些固執己見的人。」

  「寬容更是我們的座右銘,然而對於他來說,無論如何是不會寬容的。」

  「孤峰覆白霜,恰似利刃削心腸。天地皆嚴涼。」

  這麼裝逼的嗎?我驚愕的看著他。

  「對此我很抱歉,父親。」荀喪客蹦出那句話之後突然道歉,臉上帶著友好的微笑,站起來走到他父母身後,並把兩隻手放到他們二人的肩膀上。

  荀司馬完全是絕望的,他看著我,仿佛正試著從我臉上的表情中來推斷他還有多少時日可活。

  「你認為你是個不寬容的人嗎,荀郎君?」我問道。

  「冰河封凍,將邪妄與蠢語,一併緘封。」他在他父母身後,看著我,又說道:「對於邪惡和愚蠢,我毫不寬容。」

  「但是誰給了你權利?」荀司馬半轉過身來對著他兒子說,似乎是想和他辯一辯:「去告訴人們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這是聖人們的神聖權利。」荀喪客呲著牙,陽光燦爛的對著我們說道。

  他的父親,轉過身來看著我聳了聳肩。「你看到了吧,他就是這樣的。」他又說道:「我再給你舉個例子,荀喪客十三歲那年,聽好了,那天早上我們這一支正在告拜先祖,人很多,在跪地上香到一半時,他突然站起來俯視著所有跪著的人們,高聲說道:『如此奈何。』說完便揚身而去。」

  之後一陣沉默,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那場面仿佛我是一坨屎,掉到了做菜的鍋里。

  「你不喜歡儒家的經典嗎?」最後我抬起頭對著荀郎君說道。

  他用手理了理長長的黑髮,抬頭瞥了一眼天花板,向我露出了一對潔白的牙齒,然後便開始尖叫。

  他的父親和母親就像被電的老鼠一樣,從胡凳上站了起來,戰戰兢兢的看著他們的兒子:他把雙手捂在耳朵上,臉上帶著一種常人看不懂的笑意,高聲尖叫著。

  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官走進了我的庭院,緊接著又進來幾個甲士,他們沒有什麼動作,只是看了看我,等著我的指示。

  而我則等著荀喪客第二聲長嘯結束,看他是否還要繼續,他叫完以後安靜的站了一會,然後說了一句:「到我該走的時候了。」

  「帶他先去個空房間,找皇甫太醫去做個身體檢查,把這張紙交給釋法師。」我開始拿著毛筆在紙上寫了一份還有麻醉效果的藥方,只見後進來的那幾個甲士,正一臉狐疑的盯著那個男孩。

  「他會老實的跟著我們走嗎?」個頭較小的那個問道,這個人非富即貴,他們也不敢動粗。


  荀沒荀喪客平靜的站了一會,突然做了一個跳步動作,之後便邁著輕快的舞步朝著門口跳去。

  他邊跳邊唱道:「我們要去見神仙了!最偉大的大聖人!我們要去……」

  他跳著出去了。那兩個甲士出去了,甲士一邊走一邊伸手想去逮著他的胳膊。

  荀司馬著實是個很恩愛的人,他看著有些神傷的妻子,把手放在他妻子肩上,想安慰他。

  我回頭指示那個年輕的女官,讓她一會帶些東西來找我。

  「我很抱歉,布萊克法師。」荀司馬說道。「我早就擔心……大概猜到了會發生這樣的事,不過我覺得你應該親眼看看他的行為。」

  「你做的很對。」我說道。

  「還有一件事,」荀司馬問道。「我的妻子和我本人想知道……據說你們這裡是幾個人住一個房間的?如果可能的話……我……我知道這裡的房間很多……有時候是可能讓某個人去住單間的,對吧?」

  我整理了一下繁雜寬大的僧伽梨,這件衣服繁雜的,屬實有些麻煩。從桌子邊一直走到荀司馬的跟前,他的手仍然放在他妻子的肩膀上。

  「這裡是皇宮,司馬。」我說:「和這裡面的那位相比,所有人的身份都是卑賤的,所以我們堅信所有人都是兄弟。」

  「相信我,你的兒子將會和另外十五個健康、正常的瘋子共享一個房間,這會給他們營造一種歸屬感和凝聚感。」

  「如果你的兒子需要一個單獨的關禁閉的單人間,那麼就讓他去打傷一兩個甲士,這樣我們就會給他一個自己的房間了,等上達天聽了,甚至可能會將他移送到你所管轄的監獄裡。」

  他的妻子面露驚慌,眼神飄忽不定,但荀司馬只是猶豫了幾息,像是在回想什麼,然後便點了點頭。

  「你說的很對。我們把他保護的太好了,要讓那孩子學會面對現實。對了,關於他穿的衣服——」

  「荀司馬!」我厲聲喝止他。「這兒可不是他家裡,這是瘋子的樂園!被送到這兒的人都是因為他們拒絕遵守現實里的遊戲規則,你的兒子已經被送來了,被你送來的!

  無論怎樣,你都再也看不到原來的那個他了!」

  「你是北中郎將府的司馬,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裡是皇城的冷宮改建的啊!」

  「不要再這麼歡快的談論什麼房間和衣服:你的兒子回不來了……」

  他的眼中閃過短暫的恐慌,然後馬上就轉變為了對我的冰冷的怒視,他把他的手從他妻子的肩膀上落下來。

  冷冷的哼了一聲,他轉過身:「那就當我從來沒生過這個兒子。」他說。

  然後他們便離開了。

  得赦免其過、遮蓋其罪的,這人是有福的!

  凡心裡沒有詭詐、聖人不算為有罪的,這人是有福的!

  我閉口不認罪的時候,因終日唉哼而骨頭枯乾。

  黑夜白日,你的手在我身上沉重;

  我的精力耗盡,如同夏天的乾旱。

  我向你陳明我的罪,不隱瞞我的惡。

  我說:我要向聖人承認我的過犯,

  你就赦免我的罪惡。

  ——《不思過》荀沒荀喪客在習德院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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