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民心,亂世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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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君!這是真的!」張方洪亮的聲音傳遍四方,他看著土台下的眾人高舉雙手。

  「當然,田地是有限的,一方面我會讓大家開墾荒地,多勞多得。另一方面,我會把田地分發到每個旅,所有權屬於大家!」

  「還有,我們從這個畜生這裡得到了大量的糧食,大家接下來都不會餓肚子了。

  李琳家的佃戶、僕役,願意留下來的,我給你們分田分糧,想要走的,我給路費,絕不強留!」

  場面剎那間譁然,流民們先經大悲,又經歷大喜,三三兩兩的議論起來。

  張方看著台下一張張此刻亮起來的臉,大喊道:「以後,只要我們在一起,團結起來,就沒人能隨便欺負你們!

  豪強不行,盜匪更不行。你們就安安心心種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糧!誰要是敢搶你們,害你們,我張方就給他辦今天這樣的公審!」

  話音剛落,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神仙爺爺萬歲!」

  「神仙萬歲!」

  接著,全場都跟著喊了起來,一聲比一聲響,此刻天上的雲仿佛都因此被震散了。

  清晨陽光透過雲層落下來,照在那些灰撲撲的臉上,那些原本只有麻木和絕望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希望的光。

  李進站在台子側面,緊張看著眼前的場面,握緊的手心裡全是汗。

  昨天他只是覺得這人只是膽子大、善使詐,現在他明白了。

  他的目標不是從地主那裡搶糧騙糧,他的目的更深更遠,要的是這一方百姓的心。

  他轉頭看著張方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做吏時的不由自主,見過的人間煉獄。

  心裡很清楚,自己這輩子如果跟著他,那麼一定是跟對人了。難的不是投效,是讓他感受到自己的真心,他李進不是為了眼前的糧食,為了他此時的權利,而是跟他搏一個未來

  孟子有言: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

  天下之心,實乃士族之心也。

  如今之天下,正是以宗室藩王為器官,掌控決策著大晉的一切,是真正制定製度的人。

  之後的五胡亂華,直接原因就是司馬們掀起八王之亂,打光了全部地方民壯和中央禁軍,再也沒有軍力可以抵抗胡人南下。

  以簪纓世族為骨架,他們壟斷著知識、官位、人世間的大多資源都掌握在他們手上,我晉和士族共天下。

  西晉的建立本來就是因為士族的支持,不然曹魏也沒有天下大亂,憑什麼退位讓賢?

  士族的二代們鬥富談玄,服散飲酒,占據了全天下的官職,卻沒有承擔相應的責任,亂天下者,士族也。

  以豪強地主為血肉,這些豪強地主想更進一步,反抗士族只會激起制度性的鎮壓,而順從他們,認同他們的價值觀。

  就必須鬥富談玄,服散飲酒,想辦法聯姻提升自己家族的定品,等到真正成為士族的一刻,也化作了體制的一部分。

  沒有人獲取權利的目的是為了放棄權利,不論號稱的多麼偉大。

  哪怕之前再不屑,再憤怒,到這一刻已經付出了幾代人的努力,也只能拼命維護他,比那些上品勢族還要拼命。

  其實很像後世米利堅的抗議遊行,真正的反抗精神早已被消解,黑豹黨成了試圖毀滅米利堅的狂人,成了不愛國的罪人,班農成了大馬抽暈的瘋子。

  儘管民間持有的槍枝比總人數都要多,卻依然只敢拔刀向更弱者。

  自以為聲勢浩大可以改變不良政策的遊行,其實早就成了體制性緩解社會壓力的一部分,

  最關鍵的反抗,向前一步或向後一步早已不再可能,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自以為是的表演。

  自下而上的改變基本不可能,天下最精銳的部隊,裝備,所有的糧食、物資都掌握在這些人手上。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就如同他們所想的,流民不過草民、蟻民罷了,李進看向高台上那人,他明白這一點嗎?

  在晨光下,白袍加身,燁然若神人,正在慈悲的看著興奮至極的台下眾人。

  人群的角落裡,幾個穿著體面、卻縮著脖子的人,臉色慘白地悄悄退了出去,腳步飛快地往鎮上跑。

  昨晚那樣的動靜,自然瞞不過這鄴城外其他的豪強,派來眼線也不過是應有之誼。


  那些人本來是來看熱鬧的,此刻只覺得腿肚子發軟,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回去告訴主家。

  有人竟然敢私殺地主,竟敢妄分田地,一個庶族出身,竟然敢自稱神仙,揚言審判大族。

  他怎麼想?他怎麼敢?他怎麼能?自己這樣的家生奴都沒有被分過田地!分給這些賤民?

  張方站在台子上,聽著滿場的歡呼,看著下面歡呼雀躍的人,心裡沒有太多波瀾。

  人群己經徹底陷入狂熱,一個光明的未來在等著自己。

  在張方這個神仙來之前,遍地都是地雷,史萊姆,人人飢餓飽受凍餒之苦,深陷隨時患上瘟疫的恐懼之中。

  元康五年,夏,六月,東海雨雹,深五寸。荊、揚、兗、豫、青、徐六州大水。

  時代的一粒沙,落在經歷它的每個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巨山。難民乞活至冀州治所。

  一路遍經痛苦流離,千辛萬苦抵達卻被官府擋在門外,任他們自生自滅。

  那正是,六州夏月大水發,四野無煙但食人。

  道旁懸肉非牛馬,一一皆是良家身。

  老稚先死填溝瀆,壯者求生猶觳觫。

  朝廷上下揮霍無度,一旦不足,便掠奪於民,民變將至,便愈加猛烈地掠之於民,生怕漏過一點民脂民膏。

  孔子有言:苛政猛於虎也。正是此理。

  張方高居土台,他知道,殺一個李琳容易,分一次田容易,可在即將到來的亂世里,要護住自己的性命,兄弟三人的性命,眼前的這些人……

  要護住所有的人,給他們一條能安穩活下去的路,現在只不過剛剛開始。

  下方的人正在分食李琳和親屬的西瓜果肉,受害於李琳僥倖活下來的人心中苦極。

  現在他們什麼都不想,他們只想讓李琳對自己所受的痛苦感同身受。

  更多加入這場饕餮盛宴不為別的,是想起了自己流離失所的家人,是自己痛苦屈辱的前半生,是身旁大仇得報的兄弟們。

  瘋狂滋生瘋狂,這份苦痛過於猛烈,那是不間斷的長達前半生的噩夢,其中穿插著更慘烈的噩耗,如今只有加入其中,才能暫時忘懷。

  風又吹了過來,這次卻沒了寒意,帶著夏日雨前的土腥味。

  張方攥了攥腰間的刀,目光望向遠處的山野。他沒有阻止這些狂熱的流民,這在亂世並不是一件壞事。

  思緒已經放到了之後,黑風寨還在,周圍的豪強還在,司馬們還在,世家閥閱們還在,五胡還在。

  這亂世的風雨,不僅是還遠沒停,反而是雲越積越厚,山雨欲來,

  風滿樓。

  今天,他在這片土地上,種下了一顆種子,今日之事一旦傳開,流民之心盡屬於他張方。

  離那場註定的和河間王的會面,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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