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好一招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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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勝做事,自然不會無的放矢。

  如果說昨天跟盧小悠通話,心裡對『證人證言』有問題的懷疑度有35%,那通過剛才在門口和蘇亦誠的相互試探,比例已經上升到了70%。

  任何案子,不論刑事還是民事,從來就沒有什麼百分百的概念。

  比如:你以為手裡握著借條,有轉帳記錄,就一定能贏了?

  出借的資金來源,該筆轉帳的真實用途、平時的溝通、催討記錄,支付過的利息,訴訟時效........

  這些全都是能翻盤的東西。

  又比如:我手裡拿著刀,嘎了一個人,被蜀黍查到,就一定會是故意S人嗎?

  主觀意圖、前因後果、作案細節、司法鑑定報告、現場痕跡、是否有第三人......

  任何一個環節中有疑點、有利點,同樣都能改變整個案子的定性。

  所以....對一個專業能力比較強的律師來說,能有70%的比例,完全可以閉著眼睛沖一把了。

  金勝此刻也沒什麼好猶豫的。

  但沖歸沖,盲目只會撞的一頭包。

  因此策略這一點,就顯得很重要了。

  先把財產分配的具體範圍給確定好,立於不敗之地,咱們再來好好掰扯『遺贈』是否還有法律效力的問題。

  「好,那就先討論第二點。」

  王陽沒有多作考慮,一口就同意了。

  人家金勝說的多好,提高訴訟效率,節省時間。

  對於她這個法官來說,反正兩個爭議焦點都是要一一解決的,順序前後有什麼關係。

  被告人席位上,盧小悠若有所思的朝著金勝看了一眼,顯然要比旁邊皺著眉頭的蘇亦誠想的更多。

  「反訴被告人張秋月,現在本席問你.....」

  「唐明方在立下最後一份『手寫遺囑』之時,是否已明確告知過你,只將登記在他個人名下的兩處不動產留給你,並不包括他和反訴原告人王安娜的其它夫妻共有財產?」

  「請據實回答。」

  有了上次庭審的查驗,辯證,王陽問的那叫一個直接。

  被點到名字,張秋月立即看向了一旁的蘇亦誠,等看到對方微微點了下頭,這才開口道:「這個沒有....」

  「他那天就說....留東西,是為了讓我衣食無憂,能更好的照顧女兒。」

  「還告誡我,以後千萬別再輕易去相信別人,瞎折騰什麼投資、做生意之類的。」

  「萬一再出點什麼事,他也沒辦法給我兜底了。」

  「當時他一邊說、一邊寫遺囑,陸醫生、還有兩個護士都是見證人。」

  「不信可以隨便去問他們。」

  張秋月這一說完,還頗為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對於她這個回答,金勝倒沒什麼意外的。

  在遺囑糾紛類的案件中,惡意訴訟是一種很常見的情況。

  一方明知遺囑真實性或內容,卻仍然通過曲解條款、濫用程序等方式提起訴訟。

  目的是為了拖延繼承進程、爭奪遺產份額、謀取不正當利益、或者打擊其他繼承人。

  違法,但不犯罪。

  除非是偽造了關鍵證據、在法庭上謊話連篇.....才有可能會觸犯到《刑法》307條之一的虛假訴訟罪。

  沒辦法,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面對巨額遺產,兄弟反目、姐妹成仇、懷恨在心下死手的例子,比比皆是、多不勝數。

  「張秋月,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唐明方在寫下這份遺囑當天、以及更早之前,他是沒有跟你說過.....具體會留下什麼東西給你的?」

  「對嗎?」

  王陽這個法官的水平不錯,聽出了張秋月話里的避重就輕。

  留東西、囑咐.....還扯上遺囑的見證人,增強信服力。

  都不用想,肯定是蘇亦誠這個律師教的。

  張秋月停頓了一下,這才點頭應道:「是...是的。」

  畢竟沒有受過專業訓練,這些明顯帶著『心虛』的小動作,又豈能逃過在場這幫專業人士的眼睛。


  法官眉頭皺起。

  「那我就比較好奇了。」

  「遺囑訂立的時候,你作為受贈人,也是在場的。」

  「也就是說....內容你肯定看到過。」

  「難道你就一句話都沒問?」

  張秋月搖頭道:「沒問.....」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法官看了她一眼,緊接著問道:「行,那你就詳細說說,具體是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知道的?」

  張秋月沉吟道:「3月份之後吧!」

  「他第三次住院的時候。」

  「我燉了湯去看他,隨便聊了兩句。」

  「那會兒就說到了關於遺囑的事情。」

  「等小柔畢業回國,找了對象成家的時候,就讓我把房子過戶給她,當成是做『父親』的,留給女兒的嫁妝。」

  「還有商鋪,說是千萬別賣,也別自己做生意,就租出去賺房租。」

  「其他沒說什麼了。」

  一回答完畢,張秋月又再次不經意間看了旁邊的蘇亦誠一眼。

  這是一種自然的『依賴性非語言』反饋‌動作。

  同時也透露出一個信號,剛才她所回答的內容,全是律師教的。

  現在說完了,便來尋求情緒支持,確認『我說的是否正確、有沒有遺漏』。

  感受到法官審視的目光,蘇亦誠臉上微微一僵,有點小尷尬。

  被當場抓包了......

  王陽停頓了3秒鐘,繼續開始發問。

  「其餘財產呢?唐明方有沒有跟你說到過?」

  「還是說....你心裡其實早已明確了一點,他留給你的遺產,只有兩處不動產。」

  張秋月連連搖頭道:「他真沒說過.....」

  「當時他整個人都瘦的皮包骨了,精神頭越來越差,明顯時日無多。」

  「我們雖然離婚了,但畢竟做了那麼多年夫妻,還有一個女兒。」

  「我出事後,他更是不遺餘力的幫忙,每個月轉生活費給我,照顧我,沒有一句多餘的怨言。」

  「不是親人,更勝親人。」

  「看到他那個樣子,我心裡頭難受啊!」

  「哪還有什麼心思去想這些。」

  或許是真想到了唐明方生命最後時刻的模樣,張秋月此刻臉上隱隱帶著股悲傷。

  頗有種真情流露的意味。

  但很可惜,王陽並不吃這一套。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張秋月,你對唐明方的感情,我相信是真的,但你剛才所回答的內容,卻充滿了矛盾。」

  「你還記得上一次庭審中,證人嚴巧萍說的那些話嗎?」

  張秋月聞言呆了一下,直愣愣的看向了審判席。

  王陽拿起一旁的資料。

  「我來幫你回憶一下吧!」

  「當時我問嚴巧萍......唐明方除了第一次的自言自語之外,還有沒有提過關於『遺產』的事情?」

  「她的回答是.....有!」

  「根據庭審記錄,她詳細進行了說明。」

  「6月中旬,唐明方剛做完檢查,你就帶著女兒唐柔一起去了醫院看望。」

  「先是關心了兩句,接著便聊起了關於學費的事情。」

  「金額為5萬多美元。」

  「唐明方說....他的錢已經全都交給了王安娜管理,不過已經安排過了,過幾天就會轉過去。」

  「而你則是提了個建議.....讓他這次打多一點,給20萬美金。」

  「說是唐柔畢業後想要留在美國生活、工作,手上沒錢不太好。」

  「唐明方的回答是....每次打給唐柔多少錢,王安娜都是清楚的。」

  「這次如果突然提高這麼多,她心裡肯定會不舒服的。」

  「我留給你們的房子和商鋪,加起來得有個大幾千萬了。」


  「王安娜能同意就已經夠大方了,別再去刺激她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估計也沒幾天好活了,不希望看到你們兩個再鬧出什麼矛盾來。」

  「你聽完倒沒說什麼,但唐柔就開始耍起了脾氣,很不爽的坐到了沙發上,自顧自的開始玩起了手機。」

  念到這裡,王陽停了下來,將目光看向了被告人席位上。

  張秋月皺著眉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盧小悠和蘇亦誠則是低著頭,在核對上次的庭審記錄。

  不一會兒,兩人便抬起了頭。

  王陽適時開口道:「張秋月,在上次庭審中,證人嚴巧萍出庭作證之時,你的代理律師對其進行過質證、詢問。」

  「後來你本人也承認,那天過去找唐明方,要求他一次性打20萬美金,是出於對唐柔一整年的學費、生活費考量。」

  「沒錯吧!」

  張秋月這次不知道怎麼回答了,求助的看向了蘇亦誠,希望能得到一點提示。

  王陽把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裡,嘴角抿了一下。

  好似有點『嘲諷』。

  準備工作不是做的很足嗎?

  幹嘛不繼續啊!

  等了幾秒鐘後,王陽開口道:「兩位代理律師剛才應該複習過上次的庭審記錄了。」

  「那就幫忙回答一下吧!」

  蘇亦誠聞言,立即對著一旁的盧小悠使了個眼色,表示讓她上.....

  昨天便說過了,這次她才是主力。

  盧小悠在腦海里組織了一下語言。

  「法官閣下,根據庭審記錄,情況確實如此。」

  「不過.....對於證人嚴巧萍的證言是否真實、完整,我方依舊持『否認』態度。」

  「原因有兩點。」

  「第一,據她所說,張秋月和唐柔是在6月份去的醫院,和上次開庭的時間,足足間隔了接近半年之久。」

  「一個普通人,能將半年前發生的事情,一字一句的完全還原,是極其罕見的。」

  「根據數據統計,很多經受過一年以上『專門記憶力』訓練的人,也很難做到這一點。」

  「第二,對於20萬美金這個數字。」

  「嚴巧萍在回答蘇律師詢問時,說到了她的兒子、女兒都很優秀,雙雙就讀於國內高等院校,但所需費用很低。」

  「因此,她從張秋月口中聽到光是學費就要5萬多美金的時候,心裡很是震驚,並牢牢記住了這點。」

  「對此,我很認同。」

  「有些特殊時刻的記憶確實很深刻,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有所遺忘。」

  「我個人現在也還記得8歲那年發生過的一件事。」

  「但是.....能記住數字,並不代表能記住數字之外的其它東西。」

  「有機構研究表明,情緒是記憶的『強化劑』,沒有強烈情緒體驗、有非常意義的信息,大腦會將其視為缺乏情感聯結,從而迅速衰退。」

  「這個周期,通常在1天到3天之間。」

  「基於以上兩點,我方懇請法庭審慎接納證人嚴巧萍的證言。」

  隨著盧小悠的話音落下,蘇亦誠很是讚許的點了點頭。

  上次之所以沒有接住,那是某人不講武德,搞突襲。

  現在有了充足的準備.....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啊!

  一想到這,蘇亦誠不由得將目光看向了正對面的原告席。

  有點小小的挑釁意味。

  金勝察覺到對方這個行為後,回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心裡則是暗道:希望你等會兒依然如此。

  審判席上,王陽簡單思索了一下。

  「本席會慎重考慮這一點。」

  「如果有必要,庭後會找證人進行再次核實。」

  盧小悠點了下頭,表示收到。

  王陽看到回應,先拿筆把這點記錄了下來。

  庭審中,任意一方提出的合理觀點,法官都需要重視。


  不僅得在判決書中進行相應體現,還要應對敗訴方提出的....判後答疑。

  萬一回答不出,那就鬧笑話了。

  「反訴被告人張秋月,本席再次向你確認一下。」

  「你是什麼時候才真正、明確的知曉,唐明方留給你遺贈,只包含了兩處不動產,並不涉及其餘財產呢?」

  張秋月這次沒有絲毫停頓。

  「如果說真正意識到這一點,那應該就是上次庭審了。」

  「之前對於遺囑內容,我並不明白意味著什麼,直到我去諮詢律師,聽完解釋.....才知道原來所謂的『個人名下全部財產』,指的是屬於他的所有財產,包括了夫妻共同財產。」

  「這也是我為什麼提起訴訟的原因。」

  「直到上次庭審,通過對於很多情景的回憶,以及相關證據的了解,我這才意識到.....原來是我理解錯了。」

  「對此,我願意撤回原先的訴訟請求,放棄除了兩處不動產之外的所有財產。」

  好一招以退為進,規避掉『惡意訴訟』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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