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隱約見爪牙
月光慘白，嶙峋的樹影在地上張牙舞爪。
寧徹腳步一頓，霍然轉身。
風吹過，林間只有枯葉摩擦的沙沙聲。
萬籟俱寂。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右手拇指已經搭上了腰間殘月刀的刀格，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輕輕摩挲著。
一息。
兩息。
……十息。
終於，一道有些嬌柔的嘆息聲，從不遠處的巨石後幽幽傳來。
「使者大人，好敏銳的靈覺。」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來人並非寧徹預想中任何凶神惡煞的妖物。
那是一個穿著淺綠羅裙的少女，看上去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梳著俏皮的雙丫髻，一張小巧的瓜子臉，眉眼彎彎，正衝著寧徹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討好。
寧徹的視線落在她的羅裙之後。
那裡，三條毛茸茸的純白狐尾，正有些不安分地探出來，在夜風裡輕輕搖曳擺動。
三尾狐妖？
這是什麼實力，七品嗎？
寧徹瞳孔微縮，但面上毫無波瀾。
又一個來認親的？這妖君的使者，難道是什麼量產的職位，還能搞批發？
「你叫我什麼？」寧徹聲音平淡。
「使者大人。」狐女屈膝一禮，動作標準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小妖胡仙仙，來自南山青丘，自知前路無望，特來投奔大人。」
「青丘？」寧徹的知識儲備里，沒有這個地名。
「賢師那群瘋子，行事乖張，手段酷烈，只會給妖族招來禍端。它們妄圖染指大人，簡直是痴心妄妄。」
胡仙仙提起「賢師」，語氣里滿是鄙夷與不屑，「大人乃妖君降世的希望，是重塑乾坤的執棋者，豈容那等腌臢之輩褻瀆？」
這高帽子戴的，一套一套的。
寧徹心中吐槽，嘴上卻道：「那你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
「青丘純狐氏一脈，始終遵循妖君遺志，靜候使者降臨。」
胡仙仙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碧綠的玉簡，雙手奉上，「此乃我主信物，亦是傳訊之法。大人若有差遣，只需注入法力，小妖須臾便至。我等絕無強迫大人之意，只願能為大人鞍前馬後，掃清障礙。」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比如，賢師那些不長眼的走狗，小妖便可以為大人料理了。」
寧徹看著那枚玉簡，沒有立刻去接。
這種來路不明的傢伙，哪怕看起來像個美女，當然也不會讓寧徹有所青眼。不過對方既然自稱前來投誠，不妨先問問情況。
「青丘純狐氏是什麼部族，既然你來投誠，那先詳細講解一番？」
胡仙仙垂了垂眼，三條毛茸茸的狐尾輕輕掃過地面，捲起幾片落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青丘是狐族的聖地，而純狐氏是青丘最為古老的部族之一，世代掌管妖族的文牒輿圖與密探情報，傳承妖君的太陰道統。」
她抬起頭，看向寧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敬畏：
「可自人皇背誓傳子，將萬族斥為妖寇後，妖族便四分五裂。大部分部族要麼被人族剿滅，要麼投靠了人族。
更可怕的是，有大能者截斷了太陰道途的前路，我等皆不能寸進，至今已有千年。因此，越發弱小，與人族此消彼長之下，已經青黃不接了。」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微微發顫，身後的狐尾也繃得筆直：「因此，我族死傷慘重，剩下的族人四散奔逃，直至最近，得知使者出世，這才撥得雲開見月明。」
寧徹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故事講得不錯，聲情並茂。
不過是真是假，這一面之詞，她自然不會全信。
有一點倒是可以確定，這一族，和人族不對付。
而且，她們似乎和那個「賢師」也不是一路人。敵人的敵人當然就是盟友，若是能暫且藉助他們來抗衡那個躲在暗中的賢師，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
「賢師的老巢在哪？」寧徹也不繞彎子，直入主題。
胡仙仙搖了搖頭，面露難色：「那瘋子行蹤詭秘，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們也不清楚。只知道它們在尋找某個『源頭』。不過大人放心，它們再敢派人來，小妖必叫其有來無回。」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寧徹沉吟片刻，他不清楚這狐妖，是真不知道，還是在待價而沽。
但目前來看，合作是唯一的選擇。
寧徹盯著她，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仇視人族嗎？」
這個問題，像一柄無聲的錘子，敲在林間的寂靜里。
胡仙仙第一次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眸子裡所有的情緒。
寧徹也不催促，他只是看著。
他有的是耐心，或者說，今晚過後，他除了耐心，一無所有。
許久，才聽到她低不可聞的聲音。
「不敢欺瞞大人，小妖……並非無怨。」
但目前來看，合作似乎是更有利的選擇。
於是，他再次問出了另一個問題：「你仇視人族嗎？」
胡仙仙第一次沉默了，寧徹也不急，靜靜等待了片刻，才聽到她低聲說：「不敢欺瞞大人，小妖……並非無怨。」
寧徹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但我族從不濫殺無辜。」胡仙仙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急切。
「我們恨的是賢師那群屠戮同族的瘋子，是那些為了修煉邪術、掠奪妖丹而血洗妖族村落的人族修士。肥湖城的百姓從未害過我們，青丘的族人也從未動過他們一根手指。」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柳塘村的鼠妖作亂時，我族本想出手除掉它們，只是怕被守山人當成同黨，才一直隱在暗處。
後來大人你去了，我們才沒有現身。那些鼠妖本就是賢師的走狗，它們是人族的敵人，也是我們青丘的敵人。」
寧徹看著她的眼睛，似乎要將她看穿。
可惜，他沒有看透人心的慧眼。
不過他心裡清楚，現在自己腹背受敵，其實沒有太多可以挑揀的資格。如果這所謂妖君使者的身份能帶來什麼便利，他也自然無懼。
慕清明在明，賢師在暗，身邊的人接連出事，他急需一個能提供情報、幫他盯著暗處的盟友。青丘純狐氏擅長密探和追蹤，正好能補上他的短板。
底線不可動搖，合作也未嘗不可。
他伸出手，攤開了掌心。
胡仙仙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寧徹的意思，連忙將玉簡放在他的掌心。
玉簡入手冰涼，像是握住了一塊寒冬的玄冰。
寧徹收攏手指，將玉簡握緊。
「記住你們的底線。」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可以與你們合作，你也不必叫我什麼大人。我看你修為不淺吧，你我平輩論交即可。但你要記住，我的刀，不斬無辜，專斬背信棄義者，無論人，還是妖。」
「是。」胡仙仙如蒙大赦，再行一禮，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綠光，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林間夜色。
寧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掂了掂懷裡的玉簡。
事情，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沒有回營房，而是調轉方向，徑直朝著城中走去，準備拜訪鍾家。
……
隨便找個路人詢問，便得了路，來到鍾府，這還是寧徹頭一回上門。只見朱門大戶，金漆匾額，其中燈火通明，果然富貴人家。
寧徹叩響門環，開門的還是那個老李。
老李一見是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詢問道：「星隊正，您怎麼來了？」
「我找鍾醫師，有事請教。」
「我這就去通傳。」
很快，鍾靈素從內院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一身素裙，穿著方便活動的短衫長褲，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只是眉宇間的疲憊怎麼也藏不住。
「你又中毒了？」
她開口第一句，就讓寧澈哭笑不得。
難道他在鍾靈素眼裡就是個移動的毒靶子嗎？
「沒有。」寧徹搖了搖頭，直接說明來意：「我是為了完成之前的那個承諾來的，想看看你三哥鍾思齊的遺物，特別是和黑岩村有關的東西。」
鍾靈素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沉默地看著寧徹，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情緒很複雜，有警惕，有探究，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希冀。
「隨我來。」最終，她轉身帶路。
鍾思齊的書房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房間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擺滿了陣法、輿圖、地方志之類的典籍，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三哥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鍾靈素的聲音很輕，「他說，讀萬卷書，才能行萬里路。」
寧徹的目光在書架上掃過，最後落在書桌上。
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是常陽山及周邊的詳細輿圖。
圖上好幾個地方被硃筆圈出，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
寧徹一眼就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地名。
黑岩村。
老石柱。
兩個地名之間，被一條虛線連接。而在老石柱的位置，鍾思齊用極小的字寫了兩個詞。
【陣眼？】
【異界之門？】
都是中文！
寧徹的心臟猛地一縮，湊近了細看，只見兩個詞後面，都跟著一個問號。符號雖小，下筆卻重，能看出書寫者當時心中的不確定和震驚。
果然！
他的穿越，鍾思齊的失蹤，黑岩村的覆滅……所有線索，都指向了那根矗立在荒野中的古老石柱！
「你……看出了什麼？」鍾靈素見他神色有異，忍不住問。
「你三哥，是個了不起的人。」寧徹由衷地說道。
在那個時候，就能憑著蛛絲馬跡，推斷到這個地步，鍾思齊的才智，遠超常人。可惜，因為黑岩村的事情，他沒辦法通過這些線索真正找到答案了。
鍾靈素眼圈微紅，把頭扭到了一邊。
寧徹將地圖上的關鍵信息牢牢記下，正準備告辭，忽然想起一事，便隨口問道：「對了，鍾紅藥回來了嗎？」
他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可鍾靈素的臉色卻為之一沉：「之前被慕清明調走，還沒回來。」
寧徹皺眉，心中不自覺地湧上一股殺意，握住了殘月刀。片刻後，又鬆開手，活動了一下指節。
「我知道了。」他扶著鍾靈素坐到椅子上，語氣堅定，「你放心，我會想辦法找到她，確認她的情況。」
「可是……」鍾靈素神情複雜，欲言又止。
寧徹看出她的糾結，安撫道：「放心吧，我有渠道，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他沒有明說胡仙仙的存在，這種妖族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離開鍾府後，立刻用玉簡聯繫胡仙仙。
還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用上她，不過也算是好事，有過合作的經歷，自然也就方便了解彼此，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如果對方真有誠意的話，他將會看到。
鍾靈素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慌亂的心莫名安定了幾分。
她點了點頭，從脖子上摘下一個鯉魚形狀的銀墜，塞到寧徹手裡：「這是我們鍾家的傳訊符，注入法力就能聯繫到我。如果……如果遇到危險，一定要告訴我。」
「好。」寧徹接過銀墜，揣進懷裡，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書房。
夜風穿過庭院，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寧徹的腳步很快，穿過鍾府的迴廊，走出朱漆大門。
街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了，只有零星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寧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殘月，月光慘白，照得前路一片清冷。
他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催動玉簡。
不過三息，胡仙仙的聲音便從玉簡里傳了出來，帶著一絲剛被驚動的倉促，卻依舊恭敬：「寧徹大人？您找我？」
「幫我找一個人。」寧徹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巷口，然後繼續道：「守山人你們知道吧。」
「是，我們足夠了解人族。」
「那就好，我有個戰友，叫鍾紅藥，被調去了西山，不知做什麼。我現在需要你幫我確定她的情況，但是有一點需要注意，那裡會有一個叫慕清明的六品高手。
這個任務可能會有些困難，你能做到嗎？」
「西山？」胡仙仙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變得嚴肅起來，「大人放心，那片林子本就是我們妖的地盤，山裡的飛鳥走獸都是我們的耳目。
我現在就去安排，三天，不，兩天之內，必定給您准信。」
「好。」寧徹應了一聲，停止了法力的輸入。
玉簡上的碧色光暈漸漸淡去，重新變回冰涼的玄玉模樣。
他能明顯地感覺到，慕清明等人所編織的這張網在收緊，因此越來越多的線頭正在露出來。而黑暗裡，有伏行的巨獸，即將露出猙獰的爪牙。
寧徹將玉簡揣回懷裡，在一片蒼茫星光下，朝著山中走去。
寧徹腳步一頓，霍然轉身。
風吹過，林間只有枯葉摩擦的沙沙聲。
萬籟俱寂。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右手拇指已經搭上了腰間殘月刀的刀格，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輕輕摩挲著。
一息。
兩息。
……十息。
終於，一道有些嬌柔的嘆息聲，從不遠處的巨石後幽幽傳來。
「使者大人，好敏銳的靈覺。」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來人並非寧徹預想中任何凶神惡煞的妖物。
那是一個穿著淺綠羅裙的少女，看上去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梳著俏皮的雙丫髻，一張小巧的瓜子臉，眉眼彎彎，正衝著寧徹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討好。
寧徹的視線落在她的羅裙之後。
那裡，三條毛茸茸的純白狐尾，正有些不安分地探出來，在夜風裡輕輕搖曳擺動。
三尾狐妖？
這是什麼實力，七品嗎？
寧徹瞳孔微縮，但面上毫無波瀾。
又一個來認親的？這妖君的使者，難道是什麼量產的職位，還能搞批發？
「你叫我什麼？」寧徹聲音平淡。
「使者大人。」狐女屈膝一禮，動作標準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小妖胡仙仙，來自南山青丘，自知前路無望，特來投奔大人。」
「青丘？」寧徹的知識儲備里，沒有這個地名。
「賢師那群瘋子，行事乖張，手段酷烈，只會給妖族招來禍端。它們妄圖染指大人，簡直是痴心妄妄。」
胡仙仙提起「賢師」，語氣里滿是鄙夷與不屑，「大人乃妖君降世的希望，是重塑乾坤的執棋者，豈容那等腌臢之輩褻瀆？」
這高帽子戴的，一套一套的。
寧徹心中吐槽，嘴上卻道：「那你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
「青丘純狐氏一脈，始終遵循妖君遺志，靜候使者降臨。」
胡仙仙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碧綠的玉簡，雙手奉上，「此乃我主信物，亦是傳訊之法。大人若有差遣，只需注入法力，小妖須臾便至。我等絕無強迫大人之意，只願能為大人鞍前馬後，掃清障礙。」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比如，賢師那些不長眼的走狗，小妖便可以為大人料理了。」
寧徹看著那枚玉簡，沒有立刻去接。
這種來路不明的傢伙，哪怕看起來像個美女，當然也不會讓寧徹有所青眼。不過對方既然自稱前來投誠，不妨先問問情況。
「青丘純狐氏是什麼部族，既然你來投誠，那先詳細講解一番？」
胡仙仙垂了垂眼，三條毛茸茸的狐尾輕輕掃過地面，捲起幾片落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青丘是狐族的聖地，而純狐氏是青丘最為古老的部族之一，世代掌管妖族的文牒輿圖與密探情報，傳承妖君的太陰道統。」
她抬起頭，看向寧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敬畏：
「可自人皇背誓傳子，將萬族斥為妖寇後，妖族便四分五裂。大部分部族要麼被人族剿滅，要麼投靠了人族。
更可怕的是，有大能者截斷了太陰道途的前路，我等皆不能寸進，至今已有千年。因此，越發弱小，與人族此消彼長之下，已經青黃不接了。」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微微發顫，身後的狐尾也繃得筆直：「因此，我族死傷慘重，剩下的族人四散奔逃，直至最近，得知使者出世，這才撥得雲開見月明。」
寧徹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故事講得不錯，聲情並茂。
不過是真是假，這一面之詞，她自然不會全信。
有一點倒是可以確定，這一族，和人族不對付。
而且，她們似乎和那個「賢師」也不是一路人。敵人的敵人當然就是盟友，若是能暫且藉助他們來抗衡那個躲在暗中的賢師，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
「賢師的老巢在哪？」寧徹也不繞彎子，直入主題。
胡仙仙搖了搖頭，面露難色：「那瘋子行蹤詭秘，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們也不清楚。只知道它們在尋找某個『源頭』。不過大人放心，它們再敢派人來，小妖必叫其有來無回。」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寧徹沉吟片刻，他不清楚這狐妖，是真不知道，還是在待價而沽。
但目前來看，合作是唯一的選擇。
寧徹盯著她，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仇視人族嗎？」
這個問題，像一柄無聲的錘子，敲在林間的寂靜里。
胡仙仙第一次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眸子裡所有的情緒。
寧徹也不催促，他只是看著。
他有的是耐心，或者說，今晚過後，他除了耐心，一無所有。
許久，才聽到她低不可聞的聲音。
「不敢欺瞞大人，小妖……並非無怨。」
但目前來看，合作似乎是更有利的選擇。
於是，他再次問出了另一個問題：「你仇視人族嗎？」
胡仙仙第一次沉默了，寧徹也不急，靜靜等待了片刻，才聽到她低聲說：「不敢欺瞞大人，小妖……並非無怨。」
寧徹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但我族從不濫殺無辜。」胡仙仙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急切。
「我們恨的是賢師那群屠戮同族的瘋子，是那些為了修煉邪術、掠奪妖丹而血洗妖族村落的人族修士。肥湖城的百姓從未害過我們，青丘的族人也從未動過他們一根手指。」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柳塘村的鼠妖作亂時，我族本想出手除掉它們，只是怕被守山人當成同黨，才一直隱在暗處。
後來大人你去了，我們才沒有現身。那些鼠妖本就是賢師的走狗，它們是人族的敵人，也是我們青丘的敵人。」
寧徹看著她的眼睛，似乎要將她看穿。
可惜，他沒有看透人心的慧眼。
不過他心裡清楚，現在自己腹背受敵，其實沒有太多可以挑揀的資格。如果這所謂妖君使者的身份能帶來什麼便利，他也自然無懼。
慕清明在明，賢師在暗，身邊的人接連出事，他急需一個能提供情報、幫他盯著暗處的盟友。青丘純狐氏擅長密探和追蹤，正好能補上他的短板。
底線不可動搖，合作也未嘗不可。
他伸出手，攤開了掌心。
胡仙仙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寧徹的意思，連忙將玉簡放在他的掌心。
玉簡入手冰涼，像是握住了一塊寒冬的玄冰。
寧徹收攏手指，將玉簡握緊。
「記住你們的底線。」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可以與你們合作，你也不必叫我什麼大人。我看你修為不淺吧，你我平輩論交即可。但你要記住，我的刀，不斬無辜，專斬背信棄義者，無論人，還是妖。」
「是。」胡仙仙如蒙大赦，再行一禮，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綠光，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林間夜色。
寧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掂了掂懷裡的玉簡。
事情，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沒有回營房，而是調轉方向，徑直朝著城中走去，準備拜訪鍾家。
……
隨便找個路人詢問，便得了路，來到鍾府，這還是寧徹頭一回上門。只見朱門大戶，金漆匾額，其中燈火通明，果然富貴人家。
寧徹叩響門環，開門的還是那個老李。
老李一見是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詢問道：「星隊正，您怎麼來了？」
「我找鍾醫師，有事請教。」
「我這就去通傳。」
很快，鍾靈素從內院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一身素裙，穿著方便活動的短衫長褲，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只是眉宇間的疲憊怎麼也藏不住。
「你又中毒了？」
她開口第一句，就讓寧澈哭笑不得。
難道他在鍾靈素眼裡就是個移動的毒靶子嗎？
「沒有。」寧徹搖了搖頭，直接說明來意：「我是為了完成之前的那個承諾來的，想看看你三哥鍾思齊的遺物，特別是和黑岩村有關的東西。」
鍾靈素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沉默地看著寧徹，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情緒很複雜，有警惕，有探究，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希冀。
「隨我來。」最終，她轉身帶路。
鍾思齊的書房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房間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擺滿了陣法、輿圖、地方志之類的典籍，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三哥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鍾靈素的聲音很輕，「他說，讀萬卷書，才能行萬里路。」
寧徹的目光在書架上掃過，最後落在書桌上。
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是常陽山及周邊的詳細輿圖。
圖上好幾個地方被硃筆圈出，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
寧徹一眼就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地名。
黑岩村。
老石柱。
兩個地名之間，被一條虛線連接。而在老石柱的位置，鍾思齊用極小的字寫了兩個詞。
【陣眼？】
【異界之門？】
都是中文！
寧徹的心臟猛地一縮，湊近了細看，只見兩個詞後面，都跟著一個問號。符號雖小，下筆卻重，能看出書寫者當時心中的不確定和震驚。
果然！
他的穿越，鍾思齊的失蹤，黑岩村的覆滅……所有線索，都指向了那根矗立在荒野中的古老石柱！
「你……看出了什麼？」鍾靈素見他神色有異，忍不住問。
「你三哥，是個了不起的人。」寧徹由衷地說道。
在那個時候，就能憑著蛛絲馬跡，推斷到這個地步，鍾思齊的才智，遠超常人。可惜，因為黑岩村的事情，他沒辦法通過這些線索真正找到答案了。
鍾靈素眼圈微紅，把頭扭到了一邊。
寧徹將地圖上的關鍵信息牢牢記下，正準備告辭，忽然想起一事，便隨口問道：「對了，鍾紅藥回來了嗎？」
他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可鍾靈素的臉色卻為之一沉：「之前被慕清明調走，還沒回來。」
寧徹皺眉，心中不自覺地湧上一股殺意，握住了殘月刀。片刻後，又鬆開手，活動了一下指節。
「我知道了。」他扶著鍾靈素坐到椅子上，語氣堅定，「你放心，我會想辦法找到她，確認她的情況。」
「可是……」鍾靈素神情複雜，欲言又止。
寧徹看出她的糾結，安撫道：「放心吧，我有渠道，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他沒有明說胡仙仙的存在，這種妖族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離開鍾府後，立刻用玉簡聯繫胡仙仙。
還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用上她，不過也算是好事，有過合作的經歷，自然也就方便了解彼此，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如果對方真有誠意的話，他將會看到。
鍾靈素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慌亂的心莫名安定了幾分。
她點了點頭，從脖子上摘下一個鯉魚形狀的銀墜，塞到寧徹手裡：「這是我們鍾家的傳訊符，注入法力就能聯繫到我。如果……如果遇到危險，一定要告訴我。」
「好。」寧徹接過銀墜，揣進懷裡，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書房。
夜風穿過庭院，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寧徹的腳步很快，穿過鍾府的迴廊，走出朱漆大門。
街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了，只有零星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寧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殘月，月光慘白，照得前路一片清冷。
他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催動玉簡。
不過三息，胡仙仙的聲音便從玉簡里傳了出來，帶著一絲剛被驚動的倉促，卻依舊恭敬：「寧徹大人？您找我？」
「幫我找一個人。」寧徹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巷口，然後繼續道：「守山人你們知道吧。」
「是，我們足夠了解人族。」
「那就好，我有個戰友，叫鍾紅藥，被調去了西山，不知做什麼。我現在需要你幫我確定她的情況，但是有一點需要注意，那裡會有一個叫慕清明的六品高手。
這個任務可能會有些困難，你能做到嗎？」
「西山？」胡仙仙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變得嚴肅起來，「大人放心，那片林子本就是我們妖的地盤，山裡的飛鳥走獸都是我們的耳目。
我現在就去安排，三天，不，兩天之內，必定給您准信。」
「好。」寧徹應了一聲，停止了法力的輸入。
玉簡上的碧色光暈漸漸淡去，重新變回冰涼的玄玉模樣。
他能明顯地感覺到，慕清明等人所編織的這張網在收緊，因此越來越多的線頭正在露出來。而黑暗裡，有伏行的巨獸，即將露出猙獰的爪牙。
寧徹將玉簡揣回懷裡，在一片蒼茫星光下，朝著山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