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一言定下十日約
午後，山中的支援到了。
是兩個飛來的人。
他們並排落下，卻頗有默契地保持了大概一米的距離，占據了整條土路。
村民見了這倆從天而降，橫行霸道的修行者，自然是紛紛避讓。寧徹等人便從村民的動靜里，看出是山中來人了，出門去迎接。
左邊的寧徹一個頗有些眼熟，好像是曾在慕清明那裡見到的，姓趙的那個班頭。
他走在左邊，他穿著墨色長衫，腰間佩刀，面容沉穩，看不出什麼情緒。
右邊的是個生面孔，身形魁梧，比趙班頭高出大半個頭，方臉闊口，眉骨很高，兩道濃眉壓在眼睛上面。腰間挎的不是刀劍，而是一雙鐵鐧，黑沉沉的，沒有任何裝飾。
他見了寧徹的服飾，張口就問，嗓門大得像打雷：「你就是那個叫星的小子是吧，聽說，是支脈的？」
寧徹迎了上來，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搞得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答道：「是，我是石柱村人，前輩可是石家的高手？」
「不錯，我乃石家石秉燭。余統領得知此地變故，心急如焚，特地派我來救援。」
趙班頭的目光先掃了一圈彩霞村，才落在寧徹身上。
「星隊正。」他也跟著開口，語氣關切，「聽聞你們遭了妖襲，還折了一人，慕統領甚是掛懷，著我前來支援。」
寧徹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表情平靜道：「勞煩兩位了，卑職有傷在身，不能全禮，還請恕罪。」
石秉燭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寒暄：「你那隻手，怎麼傷的？」
「妖術。」
「能治嗎？」
寧徹搖頭，如實回答：「還不清楚。」
趙班頭走近了一步，插進話來：「石班頭，傷情的事不急，咱們先進去坐坐，了解一下鼠沼的整體情況。畢竟統領那邊還等著回話。」
他說「統領」的時候，沒有指明是哪個統領。
石秉燭側頭看了他一眼：「傷情不急？人都廢了一隻手，你說不急？」
「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聽到了。」石秉燭打斷他，轉向寧徹：「走，找個屋，我先給你治傷，情況可以邊治邊說。」
趙班頭面色一沉，但也沒再開口，只是跟著往裡走。
幾人在寧徹的帶領下，回到堂屋坐定。
石秉燭話說的很滿，但看到寧徹的傷勢時，卻吸了口涼氣。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頭，皮膚乾裂，肌肉塌縮，顏色灰敗，像一截被曬乾的老樹根。
石秉燭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嘗試著施展了幾道法術，但效果都不好，沒能讓寧徹有什麼感覺。
趙班頭的臉色倒是好了些，在一旁淡淡道：「星隊正，你從頭說吧。」
寧徹也沒有猶豫，略去了之前布陣的事情，從鼠群湧來開始講起，然後是四眼鼠妖的詭異法術，陳木的死，一路被驅趕進沼澤深處，白骨堆，以及最後的反殺。
他說得很簡略，陳木的名字，只提了一次。最後的反殺更是根本沒提林採薇，只說自己刀法又有進益。
「你是說，你一個九品，能殺四個八品？！」石秉燭吼了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寧徹辯解道：「我髓海已開，差不多算是八品了。」
趙班頭搖頭：「道門的受籙法我也曾有些了解，他們以道種、髓海、丹田三層次為道人，其中開闢丹田的，比尋常八品強上一些。但髓海層次，卻又比一般八品弱一些。」
寧徹毫不客氣：「我快要開闢丹田了，再加上刀法過人，又付出了一條胳膊，這才能戰而勝之。趙大人為何說這些風涼話，不是我殺的，難道是你殺的？」
趙班頭皺眉，卻沒再反駁，把手肘放到了桌子上，撐著頭，似乎在斟酌什麼。
石秉燭一拳砸在桌面上。
桌面整個跳起來，趙班頭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腦袋都為之一仰。一聲巨響之後，木板已經裂開了一條縫。
還不等趙班頭說話，石秉燭已經扯著嗓子開口了：「四隻八品鼠妖！」
他頓了頓，看向趙班頭：「鼠沼什麼時候冒出來這麼多八品了？之前的勘察報告上寫的是最多兩隻，這差了整整一倍！這件事，之前負責鼠沼調度的趙大人，是不是該給我們個解釋？」
趙班頭也轉過臉來，看不出什麼怒色，只是嘴有點歪：「鼠沼的妖情一直在變化，這次枯禍之後，天地元力紊亂，妖獸突破也比往常更快，這不奇怪。」
「不奇怪？」石秉燭冷笑一聲，伸手指著寧徹：「我們為了百姓奮戰的英雄都傷成了這樣，你卻跟我們說不奇怪？」
趙班頭的眼皮抬了一下：「這是輪值安排，制度如此啊，這我管不了。」
「是啊，你管不了。」石秉燭冷笑了一聲，「你只管給你的人送刀，別的一概管不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趙班頭像是也被激怒了，眼底有冷意：「石班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石秉燭絲毫不懼，直接瞪了回去：「什麼意思，你比我清楚。」
兩個七品的氣勢在狹小的堂屋裡無聲碰撞，空氣沉悶得像暴雨前。
寧徹坐在那裡，巋然不動。
這兩個看著都不像是善茬，幸好，他們之間的矛盾顯然不小。大概也能從中看出慕清明和余從戎兩個派系之間，傾軋已經十分劇烈了。
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他能影響二人之間的天平，為自己和小隊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石秉燭和趙班頭對視了幾息，趙班頭先移開了目光，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老石，你我都是奉命行事，何必傷了和氣。星隊正經歷這一遭，確實辛苦了，當務之急是安排後續，你說對不對？」
他轉向寧徹：「依我之見，鼠沼妖情嚴峻，遠非一個小隊所能應對。你們先撤回山中修整，也好為你們表功，待上面派遣精銳再來清剿，如何？」
慕清明竟然願意給他成長的時間？
不。
寧徹心念急轉，大概想到了慕清明的用意，他想要掩蓋什麼。
這裡一直都是慕清明在負責，那株藥的存在，慕清明真的就不知道嗎？
還是說，他安排這些人，一直不輪換，就讓他們死在這，正是因為那株藥的存在呢？
趙班頭這話，聽著在理，好像也對他們有些好處，但實則是為了把事情往後壓。一旦他們選擇撤走，要說這裡發生過什麼，就全憑他一張嘴了。
寧徹開口了，直擊要害：「趙班頭，鼠沼的瘴氣是怎麼來的？」
趙班頭微微一愣。
寧徹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道：「六年前，李老根被調來此處。同年，有守山人開始向彩霞村收購百解草。
起初每次十幾二十株，到了第四年，一次上千株。百解草以化解天地間的毒為生，也會匯聚瘴氣，種得越多，周圍的瘴氣就聚得越濃。」
他的聲音不大，石秉燭的聲音卻響亮：「誰在收這些草藥，收去做什麼？」
石秉燭聽到這話，眼睛都亮了起來，立刻施壓，扯著嗓子喊道：「光天化日、郎朗乾坤，竟然有人為了一己私慾，殘害百姓。這種事情萬萬不能姑息，必須徹查到底！」
趙班頭臉上的溫和終於出現了裂縫。
寧徹伸出左手，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那是他從彩霞村老人那裡看過的帳本，臨走前拿了來的。
他把冊子放在桌上，笑著看向趙班頭：「左臉有痣，三十來歲，灰色衣裳，短劍——趙班頭認不認識這個人？」
趙班頭沒有接話。
石秉燭一把抓過冊子，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
「好手段。」他把冊子合上，收進了懷裡：
「用百解草引瘴氣，用瘴氣養妖，用妖來殺被發配到這裡的人，再用人來養藥！卻不知，那株藥，是給誰人服用的？」
趙班頭站起來，目光不善地掃過帳本和寧徹，落在石秉燭身上，言辭也變得激烈：
「石秉燭，你少在這裡含沙射影。這件事我不知情，你硬要栽到我頭上，回去讓兩位統領定奪。」
「那就讓統領定奪。」石秉燭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
兩人再度對峙。
寧徹稍微往後挪了挪，以免這桌子一會兩半了，砸自己身上。
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說：「兩位班頭都是七品的前輩，這事自然得回山里才能裁斷。但實在抱歉，我有個不情之請。」
兩人同時看向他。
「我的右手需要時間恢復，法力也耗盡了，沒法立刻趕路。」他晃了晃那條枯萎的手臂，「給我們十天，十天之後，我帶著這本帳冊和所有證據回山，親自向兩位統領稟報。」
趙班頭顯然不願意，他還沒想好怎麼處理這本帳冊。
但石秉燭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好，不過帳本不能放在你那。」石秉燭看著趙班頭，沉聲道：「否則，我怕有什麼狗急跳牆的東西，會對你不利啊。」
趙班頭勃然大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在影射誰！」
「那就看誰叫的最凶嘛。」石秉燭露出了一個笑容：「怎麼，你想跟我打一架？」
趙班頭按住了桌子，烈焰瞬間升騰，令其變得焦黑，卻沒溢出分毫。就連近在咫尺的寧徹，也感覺不到任何熱量。
石秉燭反手探入火中，也按在桌面上。
桌面瓦解了，變成了一堆渣子，掉在地上，發出類似於石頭落地的聲音，其上，火焰不能繼續燃燒。
寧徹在一邊看著，但沒看懂，只知道這是兩個頗為玄妙的法術。
趙班頭見狀，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頭。
「那就這麼定了。」趙班頭整了整衣襟，轉身出了門。他的背影筆挺，步伐沒亂，繼續維持著該有的體面，就連寧徹，也不能從他的表現看出這一場的勝負。
但他讓步了，想來算不上贏，大概在平手和小虧之間？
石秉燭沒有送他，在桌邊坐下來，盯著寧徹看了好一會兒。
「你小子，有意思。」他開口，嗓門終於壓低了些，「余統領說你是個人才，讓我照看著點。」
寧徹笑了一下：「那就承石班頭的情了。」
說著，他就要起身行禮。
石秉燭一把按住了他：「少來這些虛頭巴腦的，你承我的情，那我就問你一件事——那幾隻八品鼠妖，真是你殺的？」
「有人幫忙，我現在最多能對付兩隻，還不穩。」
石秉燭沒有追問是誰幫的忙，只是又看了一眼他的右臂，嘆了口氣：「你這個傷勢邪乎，大概是被抽走了水元力的部分外相，抽走還算容易，但補回來卻難得很。」
寧徹愣了片刻，然後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容：「什麼叫水元力的外相，我沒學過這個。」
石秉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解釋道：「天地元力其實可以分成很多屬性，比如五行，五行你總知道吧？」
寧徹點頭。
「水元力就是其中的一種，施展水行法術，就是通過自己的法力，去影響天地間的水元力。
而且，世間萬物都是元力演化而成，除了無處不在的天地元力外，它們所演化的事物，就叫外相，也可以被相應的法力驅動。
比如，水就是水元力的外相，一些水行法術就可以控水。」
寧徹再次點頭。
石秉燭繼續道：「這樣，我回去之後，在族中聯繫一下，看看有沒有丹師或者醫師的門路。你回山之後，去本家找我就行。」
寧徹又點頭答應。
石秉燭伸手一揮，地上的桌子碎片都飛了出去，然後才大步離開了。
寧徹目送他出去，收回視線。
十天。
夠不夠，不在於十天有多長，而在於這十天裡，他能做什麼。
林採薇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赤腳踩在門檻上，歪著頭看他。
「叔叔，你的手還疼嗎？」
「不疼。」寧徹說。
沒有知覺的東西，當然不會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枯萎的右手，說不在意那是假的，但多想總是無益。
「都出來吧。」
他喊了一聲，被鍾紅藥帶著躲在裡屋的三人這才走出來。
「收拾一下，回鼠沼了。」
寧徹起身，也往外走去。
窗外，一片雲遮住了日頭，彩霞村暗了下來。
是兩個飛來的人。
他們並排落下，卻頗有默契地保持了大概一米的距離，占據了整條土路。
村民見了這倆從天而降，橫行霸道的修行者，自然是紛紛避讓。寧徹等人便從村民的動靜里，看出是山中來人了，出門去迎接。
左邊的寧徹一個頗有些眼熟，好像是曾在慕清明那裡見到的，姓趙的那個班頭。
他走在左邊，他穿著墨色長衫，腰間佩刀，面容沉穩，看不出什麼情緒。
右邊的是個生面孔，身形魁梧，比趙班頭高出大半個頭，方臉闊口，眉骨很高，兩道濃眉壓在眼睛上面。腰間挎的不是刀劍，而是一雙鐵鐧，黑沉沉的，沒有任何裝飾。
他見了寧徹的服飾，張口就問，嗓門大得像打雷：「你就是那個叫星的小子是吧，聽說，是支脈的？」
寧徹迎了上來，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搞得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答道：「是，我是石柱村人，前輩可是石家的高手？」
「不錯，我乃石家石秉燭。余統領得知此地變故，心急如焚，特地派我來救援。」
趙班頭的目光先掃了一圈彩霞村，才落在寧徹身上。
「星隊正。」他也跟著開口，語氣關切，「聽聞你們遭了妖襲，還折了一人，慕統領甚是掛懷，著我前來支援。」
寧徹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表情平靜道：「勞煩兩位了，卑職有傷在身，不能全禮，還請恕罪。」
石秉燭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寒暄：「你那隻手，怎麼傷的？」
「妖術。」
「能治嗎？」
寧徹搖頭，如實回答：「還不清楚。」
趙班頭走近了一步，插進話來：「石班頭，傷情的事不急，咱們先進去坐坐，了解一下鼠沼的整體情況。畢竟統領那邊還等著回話。」
他說「統領」的時候，沒有指明是哪個統領。
石秉燭側頭看了他一眼：「傷情不急？人都廢了一隻手，你說不急？」
「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聽到了。」石秉燭打斷他，轉向寧徹：「走，找個屋，我先給你治傷，情況可以邊治邊說。」
趙班頭面色一沉，但也沒再開口，只是跟著往裡走。
幾人在寧徹的帶領下，回到堂屋坐定。
石秉燭話說的很滿，但看到寧徹的傷勢時，卻吸了口涼氣。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頭，皮膚乾裂，肌肉塌縮，顏色灰敗，像一截被曬乾的老樹根。
石秉燭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嘗試著施展了幾道法術，但效果都不好，沒能讓寧徹有什麼感覺。
趙班頭的臉色倒是好了些，在一旁淡淡道：「星隊正，你從頭說吧。」
寧徹也沒有猶豫，略去了之前布陣的事情，從鼠群湧來開始講起，然後是四眼鼠妖的詭異法術，陳木的死，一路被驅趕進沼澤深處，白骨堆，以及最後的反殺。
他說得很簡略，陳木的名字，只提了一次。最後的反殺更是根本沒提林採薇，只說自己刀法又有進益。
「你是說，你一個九品，能殺四個八品？！」石秉燭吼了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寧徹辯解道：「我髓海已開，差不多算是八品了。」
趙班頭搖頭：「道門的受籙法我也曾有些了解，他們以道種、髓海、丹田三層次為道人，其中開闢丹田的，比尋常八品強上一些。但髓海層次，卻又比一般八品弱一些。」
寧徹毫不客氣：「我快要開闢丹田了，再加上刀法過人，又付出了一條胳膊，這才能戰而勝之。趙大人為何說這些風涼話，不是我殺的，難道是你殺的？」
趙班頭皺眉，卻沒再反駁，把手肘放到了桌子上，撐著頭，似乎在斟酌什麼。
石秉燭一拳砸在桌面上。
桌面整個跳起來，趙班頭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腦袋都為之一仰。一聲巨響之後，木板已經裂開了一條縫。
還不等趙班頭說話，石秉燭已經扯著嗓子開口了：「四隻八品鼠妖！」
他頓了頓，看向趙班頭：「鼠沼什麼時候冒出來這麼多八品了？之前的勘察報告上寫的是最多兩隻，這差了整整一倍！這件事，之前負責鼠沼調度的趙大人，是不是該給我們個解釋？」
趙班頭也轉過臉來，看不出什麼怒色，只是嘴有點歪：「鼠沼的妖情一直在變化，這次枯禍之後，天地元力紊亂，妖獸突破也比往常更快，這不奇怪。」
「不奇怪？」石秉燭冷笑一聲，伸手指著寧徹：「我們為了百姓奮戰的英雄都傷成了這樣，你卻跟我們說不奇怪？」
趙班頭的眼皮抬了一下：「這是輪值安排，制度如此啊，這我管不了。」
「是啊，你管不了。」石秉燭冷笑了一聲，「你只管給你的人送刀，別的一概管不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趙班頭像是也被激怒了，眼底有冷意：「石班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石秉燭絲毫不懼，直接瞪了回去：「什麼意思，你比我清楚。」
兩個七品的氣勢在狹小的堂屋裡無聲碰撞，空氣沉悶得像暴雨前。
寧徹坐在那裡，巋然不動。
這兩個看著都不像是善茬，幸好，他們之間的矛盾顯然不小。大概也能從中看出慕清明和余從戎兩個派系之間，傾軋已經十分劇烈了。
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他能影響二人之間的天平，為自己和小隊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石秉燭和趙班頭對視了幾息，趙班頭先移開了目光，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老石，你我都是奉命行事，何必傷了和氣。星隊正經歷這一遭，確實辛苦了，當務之急是安排後續，你說對不對？」
他轉向寧徹：「依我之見，鼠沼妖情嚴峻，遠非一個小隊所能應對。你們先撤回山中修整，也好為你們表功，待上面派遣精銳再來清剿，如何？」
慕清明竟然願意給他成長的時間？
不。
寧徹心念急轉，大概想到了慕清明的用意，他想要掩蓋什麼。
這裡一直都是慕清明在負責，那株藥的存在，慕清明真的就不知道嗎？
還是說，他安排這些人，一直不輪換，就讓他們死在這，正是因為那株藥的存在呢？
趙班頭這話，聽著在理，好像也對他們有些好處，但實則是為了把事情往後壓。一旦他們選擇撤走，要說這裡發生過什麼，就全憑他一張嘴了。
寧徹開口了，直擊要害：「趙班頭，鼠沼的瘴氣是怎麼來的？」
趙班頭微微一愣。
寧徹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道：「六年前，李老根被調來此處。同年，有守山人開始向彩霞村收購百解草。
起初每次十幾二十株，到了第四年，一次上千株。百解草以化解天地間的毒為生，也會匯聚瘴氣，種得越多，周圍的瘴氣就聚得越濃。」
他的聲音不大，石秉燭的聲音卻響亮：「誰在收這些草藥，收去做什麼？」
石秉燭聽到這話，眼睛都亮了起來，立刻施壓，扯著嗓子喊道：「光天化日、郎朗乾坤，竟然有人為了一己私慾，殘害百姓。這種事情萬萬不能姑息，必須徹查到底！」
趙班頭臉上的溫和終於出現了裂縫。
寧徹伸出左手，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那是他從彩霞村老人那裡看過的帳本，臨走前拿了來的。
他把冊子放在桌上，笑著看向趙班頭：「左臉有痣，三十來歲，灰色衣裳，短劍——趙班頭認不認識這個人？」
趙班頭沒有接話。
石秉燭一把抓過冊子，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
「好手段。」他把冊子合上，收進了懷裡：
「用百解草引瘴氣，用瘴氣養妖，用妖來殺被發配到這裡的人，再用人來養藥！卻不知，那株藥，是給誰人服用的？」
趙班頭站起來，目光不善地掃過帳本和寧徹，落在石秉燭身上，言辭也變得激烈：
「石秉燭，你少在這裡含沙射影。這件事我不知情，你硬要栽到我頭上，回去讓兩位統領定奪。」
「那就讓統領定奪。」石秉燭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
兩人再度對峙。
寧徹稍微往後挪了挪，以免這桌子一會兩半了，砸自己身上。
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說：「兩位班頭都是七品的前輩，這事自然得回山里才能裁斷。但實在抱歉，我有個不情之請。」
兩人同時看向他。
「我的右手需要時間恢復，法力也耗盡了，沒法立刻趕路。」他晃了晃那條枯萎的手臂，「給我們十天，十天之後，我帶著這本帳冊和所有證據回山，親自向兩位統領稟報。」
趙班頭顯然不願意，他還沒想好怎麼處理這本帳冊。
但石秉燭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好，不過帳本不能放在你那。」石秉燭看著趙班頭，沉聲道：「否則，我怕有什麼狗急跳牆的東西，會對你不利啊。」
趙班頭勃然大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在影射誰！」
「那就看誰叫的最凶嘛。」石秉燭露出了一個笑容：「怎麼，你想跟我打一架？」
趙班頭按住了桌子，烈焰瞬間升騰，令其變得焦黑，卻沒溢出分毫。就連近在咫尺的寧徹，也感覺不到任何熱量。
石秉燭反手探入火中，也按在桌面上。
桌面瓦解了，變成了一堆渣子，掉在地上，發出類似於石頭落地的聲音，其上，火焰不能繼續燃燒。
寧徹在一邊看著，但沒看懂，只知道這是兩個頗為玄妙的法術。
趙班頭見狀，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頭。
「那就這麼定了。」趙班頭整了整衣襟，轉身出了門。他的背影筆挺，步伐沒亂，繼續維持著該有的體面，就連寧徹，也不能從他的表現看出這一場的勝負。
但他讓步了，想來算不上贏，大概在平手和小虧之間？
石秉燭沒有送他，在桌邊坐下來，盯著寧徹看了好一會兒。
「你小子，有意思。」他開口，嗓門終於壓低了些，「余統領說你是個人才，讓我照看著點。」
寧徹笑了一下：「那就承石班頭的情了。」
說著，他就要起身行禮。
石秉燭一把按住了他：「少來這些虛頭巴腦的，你承我的情，那我就問你一件事——那幾隻八品鼠妖，真是你殺的？」
「有人幫忙，我現在最多能對付兩隻，還不穩。」
石秉燭沒有追問是誰幫的忙，只是又看了一眼他的右臂，嘆了口氣：「你這個傷勢邪乎，大概是被抽走了水元力的部分外相，抽走還算容易，但補回來卻難得很。」
寧徹愣了片刻，然後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容：「什麼叫水元力的外相，我沒學過這個。」
石秉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解釋道：「天地元力其實可以分成很多屬性，比如五行，五行你總知道吧？」
寧徹點頭。
「水元力就是其中的一種，施展水行法術，就是通過自己的法力，去影響天地間的水元力。
而且，世間萬物都是元力演化而成，除了無處不在的天地元力外，它們所演化的事物，就叫外相，也可以被相應的法力驅動。
比如，水就是水元力的外相，一些水行法術就可以控水。」
寧徹再次點頭。
石秉燭繼續道：「這樣，我回去之後，在族中聯繫一下，看看有沒有丹師或者醫師的門路。你回山之後，去本家找我就行。」
寧徹又點頭答應。
石秉燭伸手一揮，地上的桌子碎片都飛了出去，然後才大步離開了。
寧徹目送他出去，收回視線。
十天。
夠不夠，不在於十天有多長，而在於這十天裡，他能做什麼。
林採薇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赤腳踩在門檻上，歪著頭看他。
「叔叔，你的手還疼嗎？」
「不疼。」寧徹說。
沒有知覺的東西，當然不會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枯萎的右手，說不在意那是假的，但多想總是無益。
「都出來吧。」
他喊了一聲，被鍾紅藥帶著躲在裡屋的三人這才走出來。
「收拾一下，回鼠沼了。」
寧徹起身，也往外走去。
窗外，一片雲遮住了日頭，彩霞村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