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且入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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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擇帶走鍾紅藥,自然不是因為交情或者色情,而是因為留守未必就是好事。

  趙河陳木畢竟熟識,都留下才方便相互照應,他若是帶走其中一人,另一人就難免孤立無援了。

  他往女營區的方向走。因為不方便進去,便隨便託了個要進門的人通傳。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營房區里就走出一道靚麗的身影。

  正是鍾紅藥。

  她一身湛藍繡銀紋的束身勁裝,長發用綢緞裁就的髮帶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語氣帶著疏離的客套:

  「不知星隊正特地找我,有何貴幹?」

  寧徹開門見山:「這次的任務,有你一個。」

  「小女子近日抱病,可惜不能與隊正同往了。」她語氣平淡,殊無惋惜,說罷就要轉身離開。

  寧徹沒有攔她,只是等她走出兩步,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鍾姑娘在營中養病也好,趙班頭自會照應。只是,哎——真是可惜啊。」

  鍾紅藥的腳步停住了。

  寧徹搖頭嘆息,仿佛真的痛心疾首:「一來姑娘自家尚且有疾病難醫,實在叫我懷疑鍾家丹藥的成色;

  二來,我看這黑岩村駐守的守山人鍾思齊,死在那窮山惡水,自家人甚至不肯為他收屍,哎,又叫我不得不懷疑鍾家,哎——」

  這番長吁短嘆,果然叫鍾紅藥轉過身來。

  她那雙秀氣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方才的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冷意:「星隊正,這是在威脅我?」

  「是在跟你講道理。」寧徹正色,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鋒利:

  「慕統領點將,偏偏點到我這個新人頭上,又偏偏塞了個林野給我,再偏偏把我相熟的人也拆散。這一連串的『偏偏』,鍾姑娘覺得是巧合嗎,還是鍾姑娘自以為能獨善其身?」

  鍾紅藥沉默了一瞬。

  這一連串的偏偏,她自然懂得。

  這無疑是一個局,而她,難道就能偏偏不在局中嗎?

  寧徹來叫她,表面上是給她選擇,實則是告訴她:你已經被看見了。

  慕清明既然能把所有人的關係摸得如此清楚,又怎會不知道她鍾紅藥就在寧徹手下?

  若她稱病不去,等任務出了紕漏,慕清明追究下來,一句「鍾紅藥抗命不遵」便是現成的把柄。這件事可輕可重,但身為世家自己,她享受了家族的資源,就不能不為家族打算。

  可若是去了……

  鍾紅藥看著寧徹,她發覺自己太過驕矜了,竟然還是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一舉奪魁的鄉下少年。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眼神清亮,讓她莫名地聯想到月光下的秋霜。

  「星隊正。」她忽然開口,語氣里那股疏離的客套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乾脆,「我回去準備,一刻鐘後山門見。」

  寧徹點點頭,沒有多言,把自己的東西也收拾妥當,帶林野去了山門。

  不多時,三人匯合,

  鍾紅藥換了一雙更適合趕路的短靴,腰間多了一個青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麼東西。她長發依舊高高束著,露出修長的脖頸,晨光打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林野孑然一身,沒做一點準備,負手而立,望天發呆。

  只有寧徹背著大小行囊,如「附贅懸疣」,一身土氣,活像是進城趕集時的鄉下人。

  這情況直到寧徹憑印信領了車馬,將一身的包袱盡數卸在車廂中,才得以緩解。

  結果臨出發時,又遇到了尷尬的情況。寧徹不會騎馬,一問另外兩人也都不會,還是鍾紅藥從家裡找了個車夫,這才得以開拔。

  馬車駛出山門,時候已經不早了,九日斜照,只聽得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良久,寧徹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攤開那本卷宗,從一個小包里摸出嶄新的炭筆,看向林野:

  「說吧。黑岩村的狀況怎麼樣,守山人的駐點在哪裡,那兩個駐守的人你認不認識。還有你覺得可能導致他們什麼信息都沒傳出來的原因,從頭說,不要漏。」

  林野默然。

  寧徹也不催他,短暫地整理了一下已知的信息。除了原身對黑岩村的認知外,就只有兩個守山人的基本身份信息。


  他們都是九品修行者,但什麼消息也來不及傳出來,對應的血契就破碎了,這意味著他們已經遭遇了不測。

  車廂里只聽得到車輪聲和馬鞭聲,鍾紅藥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寧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用炭筆能行嗎?」

  「湊合湊合,寫上了都一樣。」寧徹不以為意。

  「也沒什麼。」林野終於開口。「黑岩村不大,百來戶人家,攏共也就幾百口人。村子一面靠山,一面挨著河,開口就是荒原,繞一繞能找到往城裡去的方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守山人駐點在村子西頭,挨著進山的隘口。鍾思齊和林大有在那裡駐守了快一年。

  鍾思齊我不熟,只知道是城裡來的世家公子,不怎麼出駐點。林大有是黑岩村本地人,算是我的遠房親戚,主動來這駐守。我在的時候,一切都還很正常。

  後來枯禍越來越厲害,獸潮太兇,好在慕統領來了。不僅解決了獸潮,還給我們打了足夠吃上一年的肉……」

  寧徹沒聽到什麼有用的信息,但本著聊勝於無的原則,還是暫時寫了下來。

  越往城外走,枯禍的痕跡越重。

  路邊的野草盡數枯成黑灰色,百年老樹裂著干硬的口子。風一吹,漫天灰土,頭頂的太陽都被蒙上一層昏黃的紗。天地間只剩死寂的枯敗氣息。

  路上偶遇了兩個逃難的流民,他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在夜色中奔走,看見車馬便跪在路邊磕頭。

  林野見狀剛要掏乾糧,鍾紅藥已經叫車夫徑直衝了過去。

  寧徹沒說話,已經從一個包袱里掏出兩塊粗糧餅,打開車窗丟了出去。那餅在半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在兩人手中。

  再往前,地面已經變成了光禿禿的岩石,顯然已經到了荒原,黑岩村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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