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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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瓏造出了獸神。

  在十萬大山深處,一個隱蔽的山洞裡,她用天地戾氣,用自身精血,用畢生巫法,創造了一個新的生命。

  那是一個嬰孩,小小的,軟軟的,閉著眼,蜷成一團,他身上有戾氣纏繞,黑色的,像霧,可他的臉是乾淨的,白嫩的,像普通的孩子。

  玲瓏把他抱在懷裡,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這是她創造的生命,是她的孩子。

  她給他取名,龍念川,龍取自她名字里的「瓏」,念川,是念著江小川。

  她想,這算是她和江小川的孩子,雖然江小川不知道,雖然江小川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

  她把龍念川帶回巫族,藏在她的屋子裡,她對外說是撿來的孤兒,長老們雖有微詞,但礙於她是娘娘,也沒多說什麼。

  她偷偷養著他,教他說話,教他走路,龍念川長得很慢,幾年了,還是嬰孩模樣,可他很聰明,學什麼都快,他會叫她「娘」,會抱著她的脖子撒嬌,會指著窗外的鳥,奶聲奶氣地問「那是什麼」。

  玲瓏心裡軟成一片。

  她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養著他,等他長大了,告訴他一切,讓他去找江小川,替她等,替她愛,替她……活到千年後。

  可事情沒按她想的來。

  龍念川身上的戾氣越來越重,他哭的時候,屋裡的東西會無風自動,他生氣的時候,眼睛會變成紅色,他睡著的時候,黑色的戾氣會從他身上溢出來,把整個屋子都染黑。

  玲瓏試過壓制,試過疏導,試過用巫法淨化,都沒用。

  那戾氣是天地所生,是他的根本,去不掉,也壓不住。

  她開始慌了。

  她想起江小川的話,他說她會創造一種怪物,一種會害死很多人的怪物。

  她看著懷裡熟睡的龍念川,看著他那張天真無邪的臉,心裡一陣發冷。

  這是怪物嗎?

  這是她的孩子啊。

  ……

  龍念川還是出事了。

  那天玲瓏去祭壇議事,把他一個人留在屋裡。

  她設了禁制,以為萬無一失,可等她回來時,屋裡一片狼藉,禁制破了,龍念川不見了。

  她瘋了一樣去找,最後在後山找到了他。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腳下躺著幾個巫族少年,都受了傷,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吐了血。

  龍念川站在他們中間,身上戾氣翻湧,眼睛紅得滴血,正抬著手,要對最後一個少年下手。

  「住手!」玲瓏衝過去,一把抱住他。

  龍念川被她抱住,愣了一下,身上的戾氣慢慢散去,眼睛也恢復成深褐色,他抬頭看她,臉上還帶著淚。

  「娘,」他說道,聲音哽咽,「他們……他們罵我是怪物,說我是沒爹的野種,還拿石頭砸我……」

  玲瓏抱著他,手在抖。

  她看向那幾個受傷的少年,又看向懷裡哭得抽噎的龍念川,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她錯了。

  大錯特錯。

  ……

  玲瓏把龍念川帶回了山洞。

  就是她創造他的那個山洞,也是江小川來時的那個山洞,她在山洞裡找到了那個石棺,和江小川描述的一模一樣,她躺進去試了試,石棺沒反應,她又試了幾次,用了各種巫法,石棺還是沒反應。

  她明白了什麼。

  她等不到了。

  她在山洞裡還找到了別的東西,是一個陣法,刻在地上,很複雜,很古老,根據石壁上的描述,那是八凶玄火法陣,旁邊還放著一面銅鏡,是玄火鑒。

  她看著陣法,看著銅鏡,心裡有了決定。

  她把龍念川叫到身邊,摸著他的頭,聲音很輕。

  「念川,」她說道,「你想見你爹嗎?」

  龍念川眼睛一亮:「想!娘,爹在哪兒?」

  「他在一個很遠的地方,」玲瓏道,「要見到他,得等很久很久,等到你長大,等到娘……等到娘沒辦法陪你的時候。」


  「那要等多久?」

  「千年。」

  龍念川愣住了,他還小,不知道千年有多長,但他知道,那是很久很久。

  「娘不能帶我去找爹嗎?」他問。

  玲瓏搖頭:「娘去不了,但你可以,等你長大了,活到千年後,就能見到你爹了。」

  「可我能活那麼久嗎?」龍念川問,「我會死嗎?」

  玲瓏看著他,眼眶紅了。

  「不會,」她道,聲音有點啞,「娘會讓你活到千年後,見到你爹,告訴他……告訴他娘在等他。」

  龍念川似懂非懂,但點了點頭。

  「好,」他道,「我聽娘的。」

  玲瓏抱住他,抱得很緊,很緊。

  ……

  玲瓏騙了龍念川。

  她讓他躺進八凶玄火法陣中央,告訴他,會有點痛,但忍一忍就好了,等痛過了,他就能睡一覺,睡醒就能見到爹了。

  龍念川很乖,躺了進去,閉上了眼。

  玲瓏站在陣外,手裡拿著玄火鑒,手在抖。

  「娘,」龍念川忽然睜開眼,看著她,「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玲瓏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會,」她說道,聲音哽咽,「娘會一直陪著你,一直一直。」

  龍念川笑了,又閉上了眼。

  玲瓏深吸一口氣,舉起玄火鑒,催動陣法。

  火焰騰起,八條火龍從陣法中衝出,咆哮著撲向陣中央的龍念川,龍念川被火焰吞沒,發出一聲慘叫,但很快又沒了聲音。

  玲瓏咬著牙,繼續催動陣法。

  一天,兩天,三天……

  火龍日夜焚燒,可陣中央的龍念川還在,雖然被燒得面目全非,可他還活著,還在喘氣。

  玲瓏快撐不住了,她的靈力在流失,她的精血在燃燒,她的生命在流逝,可她不敢停,停了,就前功盡棄了。

  第七天,她終於明白了。

  獸神是天地戾氣所化,不死不滅,要殺他,得先讓他有肉體,有了肉體,才能殺死。

  可她到哪兒去找肉體?

  她看向陣中央的龍念川,又看向自己。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苦,也很釋然。

  她走到陣邊,伸出手,摸了摸龍念川被燒得焦黑的臉。

  「念川,」她說道,聲音很輕,「娘陪你。」

  她拔出匕首,割下自己的肉,剔下自己的骨,扔進陣中,肉和骨一接觸到火焰,立刻燃燒起來,化作點點金光,融進龍念川的身體。

  龍念川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焦黑的皮膚脫落,長出新的血肉,斷裂的骨頭接續,變得堅硬,殘缺的五官重塑,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他睜開眼,看著玲瓏,眼裡有疑惑,有不解。

  「娘?」他說道,聲音嘶啞,「你在做什麼?」

  玲瓏沒回答,只是繼續割肉剔骨,一塊,又一塊,一根,又一根,她割得很快,很急,血從她身上湧出來,流了一地,把陣法都染紅了,可她感覺不到疼,只覺得累,很累,累得想睡。

  最後一塊肉割下,最後一根骨剔出,她站不住了,癱坐在地上。

  ……

  玲瓏消散了,但沒完全消散。

  她還有一縷殘魂,很弱,很淡,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

  她飄出山洞,飄到洞口,想再看看這世界,再看看……她等的那個人會不會來。

  可她沒有力氣了,殘魂越來越淡,快要散了。

  就在這時,一個人出現了。

  是巫族的一個年輕人,叫阿木。

  他是奉命來找玲瓏的,找了好幾天,終於找到了這裡,他看見玲瓏的殘魂,嚇了一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娘娘……」他說道,聲音發顫。

  玲瓏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江小川說過的話,他說他那時,看見有個凶靈在洞口守著,說是等他來。

  原來是他。


  原來一切都是註定的。

  她笑了笑,用最後的力氣,對阿木說了她的囑託。

  她說她要在這裡等一個人,等千年。

  她說千年後,會有個年輕人來,帶著一桿槍,一柄劍,還有一個狐狸,她說要引導他進洞,要讓他見到她,要讓他們……相識,相知,相戀。

  「他若不肯進洞,」她說道,「你就告訴他,獸妖破封,天下塗炭,因果在他。」

  阿木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說記住了,記住了。

  玲瓏又看了看洞口,看了看這十萬大山,看了看這方天地。

  然後她閉上眼,殘魂化作點點星光,落在洞口,凝成了一尊石像。

  石像的模樣,是她最美的樣子,眉目如畫,衣袂飄飄,望著遠方,像在等什麼人。

  阿木在石像前跪了三天三夜,然後起身,自裁,化作凶靈,守在洞口。

  一守,就是千年。

  ……

  江小川從石棺里爬出來時,腦子還是懵的。

  他在黑暗裡待了太久,久到忘了時間,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為什麼要躺進這破棺材,他在棺材裡轉了很久很久,每一天都在想怎麼回去,每一天都在想小白,想青雲,想……玲瓏。

  玲瓏。

  想到這個名字,他心裡就堵得慌。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

  還是那個山洞,還是那個高台,還是那滿地白骨,凶靈不見了,石像還在洞口,靜靜立著,望著天。

  他回來了。

  回到屬於他的時代了。

  他跳下高台,踩著白骨往外跑。

  骨頭在腳下「咔嚓咔嚓」響,像在哭,又像在笑,他跑得很快,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跑到洞口,他停下,喘著氣,看著外頭的天。

  天是亮的,是白天。

  太陽很大,很刺眼,他眯了眯眼,才適應過來。

  然後他看見了小白。

  小白坐在潭邊的那塊巨石上,背對著他,望著潭水。

  她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頭髮也亂糟糟的,像很久沒梳,她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江小川眼眶一熱,喊了一聲:「小白!」

  小白沒動。

  江小川又喊了一聲,更大聲:「小白!」

  小白身體震了一下,慢慢轉過頭,看向他。

  她的臉很白,很瘦,眼睛很大,裡頭空空的,像是什麼都沒有,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珠子才動了動,像活過來一樣。

  「小……相公?」她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是我!」江小川衝過去,撲進她懷裡。

  小白被他撞得晃了晃,卻沒倒。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頭髮,他的肩膀,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真的是你?」她說道,聲音發顫,「我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江小川說道,「是我,我回來了。」

  小白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江小川臉上,滾燙的。

  「你混蛋,」她說道,聲音哽咽,「說好三天,我等你兩年半,七百多個日夜,我數了五百多個『正』字,數到後來,我都忘了自己在數什麼。」

  江小川愣住了,兩年半?他在玲瓏那兒待了五年,可這兒只過了兩年半?

  時間不對。

  但他沒工夫想這個。

  他抱著小白,抱得很緊,很緊。

  「對不起,」他說道,「對不起,小白,對不起……」

  小白沒說話,只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渾身發抖。

  她抱著他,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貝,不敢鬆手,怕一鬆手,他又不見了。

  兩人抱了很久,久到太陽都偏西了,潭水都泛起金光了,小白才慢慢鬆開手。

  她低頭看著江小川,眼睛腫得像核桃,可裡頭有了光,亮晶晶的。


  「你瘦了,」她說道,摸了摸他的臉,「也黑了。」

  「你也是,」江小川說道,抬手擦她的眼淚。

  「瘦了,沒肉了。」

  他說著,眼睛往她胸口瞟了瞟,又往她腿上瞟了瞟。

  小白臉一紅,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了牙印。

  「小色胚,」她說道,聲音還帶著哭腔,「一回來就使壞。」

  江小川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就好色,」他說道,「就好你這口。」

  小白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她再次把他擁進懷裡,這次更用力,把他整個腦袋都按在自己胸口。

  江小川悶哼一聲,掙扎道:「夠了夠了,喘不過氣了……」

  小白這才鬆開他,擦擦眼淚,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像在確認他是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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