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像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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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七里峒住下了。

  租了間木樓,兩層,臨溪,樓雖舊,木頭顏色深,踩上去吱呀響,但乾淨,窗推開,能看見溪水,能看見對岸的屋,能看見遠處山。

  一樓是堂屋,有桌有椅,有灶,二樓是臥房,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桌,一個櫃,床上有被。

  小白喜歡這屋,她說,比客棧好,有煙火氣。

  她買了米,買了菜,買了油鹽,早上起來,生火做飯,她不會,但學得快,第一次煮粥,糊了,黑乎乎一鍋。

  她看著鍋,皺眉,然後倒掉,重來,第三次,粥成了,白,稠,米香。

  她盛一碗給江小川,江小川接過,喝一口,沒說話,但喝了半碗。

  小白眼睛亮,自己也盛了碗,坐他對面,小口喝,喝一口,看他一眼,嘴角翹著。

  「鹹淡如何?」

  江小川又喝一口,平淡道:「剛好。」

  「米粒呢?軟硬可合口?」

  「嗯。」

  「菜呢?會不會太老?」

  江小川放下碗,看她:「你到底想問什麼?」

  小白托腮,語氣隨意道:「想問……我家小相公滿不滿意。三百年來第一次給人做飯,總怕做得不好,把人餓瘦了。」她伸手戳他臉頰,「本來就沒幾兩肉。」

  江小川抓住她作亂的手指,有些心慌道:「不瘦。」

  「那……明日還想吃我做的飯麼?」

  他沉默片刻。

  「不想。」

  「真的?」

  白日裡,兩人在寨子裡逛。

  看苗人織布,線是自染的,藍的,紅的,黃的,在木機子上穿梭,看苗人打銀,小爐子燒著,銀塊熔了,用小錘敲,敲出花樣,叮叮噹噹,看苗人釀酒,糯米蒸了,拌了酒麴,封在壇里,說等些日子就能喝。

  小白什麼都好奇,什麼都問,她學了苗語,學得快,沒幾日就能說幾句簡單的,賣糍粑的阿婆喜歡她,每次見著她,都多給一塊,用芭蕉葉包了,熱乎乎遞過來,小白接,笑,用苗語說謝,阿婆就笑,缺牙的嘴咧著。

  江小川話少,大多時候是跟著,看,有時小白和苗人說話,他聽不懂,就站一旁,看溪水,看山,看天。

  有孩子跑過他身邊,撞了他一下,手裡拿的風車掉了,孩子愣,看他,他彎腰,撿起風車,遞迴去,孩子接過,咧嘴笑,跑了。

  傍晚,他們回木樓,小白做飯,有時是粥,有時是米飯,炒個野菜,煮個湯,菜是集市上買的,或是她自己在溪邊摘的,她認得許多野菜。

  江小川幫著生火,或是提水,有一回生火,煙大,嗆得他咳嗽,小白從灶後探出頭,臉上沾了灰,笑他,他抹把臉,手上也黑了一道,小白笑得更歡,眼睛彎彎的,很是好看。

  飯後,天沒全黑,他們坐在溪邊石頭上,看對岸燈火漸亮,多是油燈,昏黃的光從窗里透出來,一團一團的,映在水裡,碎成金片。

  有時有月亮,彎彎的一鉤,清冷冷的,月光照在溪上,粼粼的,像撒了銀粉。

  小白不說話,就坐著,腿曲著,下巴擱在膝蓋上,江小川也坐著,手裡拿根草,無意識地折,遠處有苗人唱歌,調子怪,高高低低,聽不清詞,但好聽。

  「像做夢。」小白忽然說。

  江小川看她。

  「在玄火壇時,」小白聲音輕,像怕驚擾什麼,「我常做夢。夢見太陽,夢見樹,夢見人,醒了,還是冰塊,鐵鏈,冷。」她頓了頓,「現在真曬到太陽了,好舒服。」

  江小川沒說話,手裡草折斷了。

  小白轉過頭,看他。月光下,她臉白,眼亮,像蒙了層紗。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很輕,「謝謝你。」

  江小川喉嚨動了動,想說「不用」,但沒說出口。

  小白也沒等他回,又轉回去,看溪水,過了會兒,她哼起歌,調子柔,詞是苗語的,聽不懂,哼著哼著,聲音低下去,睡著了。

  江小川坐著,沒動,夜風吹過來,帶著溪水的濕氣,和遠處炊煙的味兒,他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很輕,很穩。

  月余,苗人的節到了。

  寨子裡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門口掛上彩布,紅黃藍綠,鮮艷,溪邊空地上,架起火堆,木柴壘得高,夜裡要點,攤販多了,賣吃食的,賣酒的,賣小玩意兒的,人擠人,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小白拉著江小川擠在人群里,她戴了銀飾,是前幾日買的,頭上一圈小銀鈴,走起路來叮叮響,手腕上還是那串紅玉狐狸鏈,襯得皮膚白。

  她看見賣酒的攤,一大壇一大壇擺著,泥封著,貼著紅紙,苗人漢子圍在那兒,用竹筒打了酒,仰頭就喝,喝罷抹嘴,哈哈笑。

  小白眼睛亮,拉江小川過去,她指著罈子,用苗語對攤主說了句什麼,攤主是個壯實漢子,看她一眼,又看江小川,咧嘴笑,說了句什麼,遞過來一個竹筒。

  小白接過,聞了聞,酒氣沖,她也不懼,仰頭喝了一口,喉頭動了動,咽下,臉沒紅,眼更亮,她對攤主豎起拇指,又說了一句。

  攤主哈哈笑,又遞一筒。

  江小川皺眉,拉她:「少喝點。」

  小白笑,把竹筒遞給他:「你嘗嘗,甜的。」

  江小川接過,抿一口,酒烈,辣,但回味是甜的,有果香,他又喝一口。

  小白已和攤主說起話來,手勢比劃,笑聲清亮,周圍苗人漢子圍過來,有人遞酒給她,她接,喝,不推,喝完,又遞還,又說笑,漢子們看她爽快,都笑,又遞。

  江小川站在一旁,看她,她臉上漸漸染了紅,眼波流轉,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她笑,和那些漢子碰竹筒,仰頭喝,喉頸線條流暢,銀飾叮噹響。

  有漢子喝多了,伸手要攬她肩,她身子一旋,輕巧避開,手肘似是無意一撞,那漢子踉蹌退了兩步,她笑,又遞酒過去,那漢子也笑,接了,不再動手。

  江小川看著,手裡竹筒握緊。

  人越圍越多,小白已喝了不知多少筒,臉上紅暈更深,但眼清明,腳步穩,有漢子不服,要和她拼酒,搬來大碗,倒滿,小白不懼,接過,一碗接一碗,周圍喝彩聲陣陣,苗語吼著,熱鬧。

  有苗人漢子大著舌頭,用生硬漢話說道:「姑娘,好酒量,嫁,嫁人沒?我,我家有牛,三頭!」

  小白笑著把碗中酒一飲而盡說道:「牛留著下崽吧,我已嫁了。」

  她回身,指向人群外的江小川。

  「喏,那就是我家小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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