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一幕:負重啟程,血色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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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在高地邊緣嗚咽,捲起乾燥的塵土和細小的金屬碎屑,打在殘破的防護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暗紫色的天幕低垂,邊緣浸染著永恆不變的慘綠色光暈,將下方這片由黑色玄武岩和灰白金屬殘骸構成的荒涼斜坡映照得如同巨獸腐爛的脊樑。

  沒有告別儀式,沒有戰前動員,甚至沒有時間好好包紮一下身上最深的傷口。

  在樞機完成初步路徑規劃和資源清點後的第十七分鐘,這支傷痕累累、氣息奄奄的隊伍,便已踏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註定遍布荊棘與死亡的絕路。

  蘇硯走在最前面。他的左臂從肩膀到肘部,纏繞著用最後一點清潔布料和「鷹眼」攜帶的應急凝膠匆匆處理的繃帶,但繃帶下,暗紅色的污染痕跡如同惡毒的紋身,仍在緩慢而堅定地向著上臂蔓延,帶來持續的麻痹和深入骨髓的陰冷。左眼處是一個凹陷的空洞,覆蓋著一層臨時凝結的透明生物膜,視野永久失去了一半的光明與全部的規則感知,只剩下不時傳來的、源自靈魂連結的幻痛。右眼勉強維持著視覺,但視野邊緣布滿黑斑和細微的顫動,每一次試圖集中精神,都像有無數細針在顱內攪動——那是靈魂框架上新增裂痕的抗議。

  他背上背著母親。林晚秋的身體輕得如同一片羽毛,卻又沉重得仿佛承載了整個世界的絕望。那頂古樸的暗金色頭環——「始祖的思緒」——緊緊貼合在她的額前,散發著穩定卻微弱的光暈,像風中殘燭,勉強維繫著她靈魂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她的呼吸綿長而細微,幾乎聽不見,只有將臉頰貼近她口鼻,才能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蘇硯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儘量減輕顛簸,儘管他自己的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

  「鷹眼」走在蘇硯側後方,手中緊握著她那杆經過改裝、但此刻能量儲備也已見底的重型步槍。她的防護服多處破損,露出下面結痂的傷口和青紫的瘀痕,臉上滿是疲憊與風塵,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岩石陰影和崎嶇地形。她的背包里裝著所剩無幾的營養劑、水、以及「鐵砧」遺留下來的部分工具和那枚仍在微微脈動的「源血之種」。

  S1沉默地跟在隊伍最後方,如同一個最忠誠也是最危險的影子。它暗銀與暗紅交織的甲冑上,與深淵使者戰鬥留下的撕裂傷已經初步彌合,但邊緣依舊殘留著頑固的污染微光,與它自身的能量對抗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滋滋」聲。它背後的暗影之刃收斂著鋒芒,暗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以固定的頻率掃過隊伍後方和側翼的每一寸空間,任何一絲異常的規則擾動或能量波動都逃不過它的感知。通過「靈契」,蘇硯能感受到它內部那被永恆痛苦和深淵低語充斥的「核心」,如同被強行約束在熔爐中的沸騰岩漿,看似平靜,實則隨時可能噴發,需要它消耗巨大的意志力去維持那脆弱的平衡與對命令的絕對服從。

  兩隻僅存的「工蜂」單位,在樞機的指令下,一左一右懸浮在隊伍兩側較低的高度,複眼傳感器全開,進行著更近距離的環境掃描和微型陷阱探測。它們的外殼也有多處擦傷和凹痕,動作不如以往靈巧,但依舊盡職盡責。

  樞機懸浮在蘇硯身旁略高的位置,核心光芒平穩流轉,持續接收並處理著來自各個單位的環境數據,同時在內部瘋狂運算著最優行進路線,並根據蘇硯的身體狀況和母親的生命體徵,微調著前進的速度和節奏。

  這就是全部了。兩個人,兩個非人單位,兩台小型機械,以及一具靠遺物吊命的軀體。沒有補給線,沒有後方基地,沒有援軍。有的只是手中一枚指向渺茫希望的星圖水晶,一把殘缺的鑰匙,一塊寫著終極警告的石板,以及身後那如影隨形、冰冷永恆的「深淵標記」。

  行軍在死寂中開始。腳下的碎石和金屬碎片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混合著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規則亂流的低沉嗡鳴,構成了這片廢墟永恆的背景音。最初的幾個小時,相對平靜。只是荒涼,只是疲憊,只是傷痛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意志。

  但平靜在廢墟中永遠是奢侈品。

  大約出發後第四個小時,黃昏(如果這片永恆暗紫的天空也有黃昏的話)降臨,光線變得更加晦暗不明時,危機首次露出了獠牙。

  「警告。」樞機平靜的聲音在所有人意識中響起,「左前上方,約四十五度角,距離一點五公里,檢測到低空快速移動單位集群。能量特徵匹配:『系統』標準空中偵察單位——『剃刀翼』。數量:六。飛行軌跡呈扇形搜索模式,正在向本區域接近。」

  「剃刀翼」!這些致命的空中獵手擁有極高的速度和靈敏的傳感器,一旦進入它們的有效偵察範圍,暴露幾乎不可避免。

  「隱蔽!」蘇硯低喝,目光快速掃過周圍。他們正處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斜坡,只有零星幾塊低矮的岩石和金屬殘骸,根本不足以遮蔽整個隊伍,尤其是S1相對顯眼的體型和能量輻射。


  「右側七十米外有一處岩體裂縫,深度未知,但入口狹窄,或可暫避。」「鷹眼」迅速判斷。

  「來不及了。」S1的意念傳來,冰冷而精確,「對方速度與掃描頻率計算,三十秒內進入有效探測半徑。當前移動速度無法在暴露前進入掩體。」

  三十秒!怎麼辦?戰鬥?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對付六架占據空中優勢的「剃刀翼」,勝算渺茫,而且會立刻暴露位置,引來更多追兵。強行沖入裂縫?入口狹窄,S1和背著母親的蘇硯難以快速通過,且裂縫內情況未知,可能是死路。

  蘇硯的心臟狂跳起來,左肩的污染傷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在嘲笑著他的無力。難道剛出發就要栽在這裡?

  不!絕不能再失去任何人!

  一股混雜著絕望、不甘和暴戾的熾熱情緒,猛地從他靈魂深處被壓迫到極限的裂痕中迸發出來!幾乎是不受控制地,他那因左眼失明而變得有些失衡的規則視覺(右眼部分),瘋狂地「抓取」著周圍環境中那些混亂、稀薄、卻無處不在的游離規則碎片——岩石的沉重、金屬的冷硬、空氣中躁動的能量微塵、甚至是腳下塵土中蘊含的微弱地脈迴響……

  他的大腦沒有時間去編譯複雜的協議,雙手也無意識地在身前虛握、拉扯,仿佛一個溺水者在胡亂抓住身邊的浮木。一種源自「葬星」死裡逃生後烙印在本能深處的、對規則「野蠻編織」的模糊感知,在這生死壓力下被強行激活、放大!

  他不再試圖「理解」或「構築」什麼完美的結構,而是純粹憑著那股不肯就此滅亡的意志,將自己殘存的精神力作為「粘合劑」,將那些抓取到的、性質各異的規則碎片,粗暴地、毫無美感地、強行糅合、堆疊在一起!

  目標只有一個:遮擋!扭曲!讓那些「剃刀翼」的傳感器「看」不到這裡!

  「呃啊——!」蘇硯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口鼻中溢出鮮血。這種粗暴的、違背規則常理的「編織」,對他本就瀕臨崩潰的靈魂造成了更劇烈的衝擊和撕裂感!左臂的污染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向肩膀上方竄了一截,皮膚下的暗紅紋路變得如同燒紅的鐵絲!

  但在他身前,一片極其怪異、不斷扭曲蠕動、仿佛由無數破碎鏡片和渾濁水流構成的、半徑約十米的半透明扭曲光幕,如同一個拙劣的、隨時會崩塌的肥皂泡,驟然浮現!

  這光幕毫無規律可言,其內部的規則結構矛盾而混亂,散發著極不穩定的波動。它並非真正的隱身,而是通過強行扭曲光線路徑、干擾基礎規則信息傳遞、並在其中混雜了大量與環境背景噪音相似的「雜質」,形成了一個極其簡陋的視覺與規則層面的「折射迷障」!

  幾乎在光幕成型的瞬間,六道幽藍的、屬於「剃刀翼」的掃描波紋,如同無形的觸手,掠過了這片區域!

  光幕劇烈地波動、閃爍,內部的混亂規則與掃描波發生了激烈的、無聲的衝突與抵消。蘇硯身體劇震,又噴出一口血,右眼視野徹底被血色覆蓋,幾乎暈厥。那粗糙的光幕明滅不定,邊緣處開始出現崩潰的跡象。

  一秒……兩秒……

  掃描波紋掠過了。

  沒有停留,沒有反覆探查。六架「剃刀翼」保持著編隊,從他們頭頂斜上方約百米處高速掠過,幽藍的尾跡在昏暗的天幕下拉出轉瞬即逝的光痕,迅速消失在西北方向的起伏地形之後。

  它們……沒有發現!

  「噗通」一聲,蘇硯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著血沫。那粗糙的「折射迷障」在他跪倒的同時,如同陽光下破裂的泡沫,悄無聲息地徹底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蘇硯!」「鷹眼」急忙上前攙扶。

  S1瞬間移動到蘇硯身前,暗金眼眸警惕地望向「剃刀翼」消失的方向,確認沒有回頭或攻擊跡象後,才微微放鬆了一絲戒備,但依舊擋在蘇硯與可能威脅的方向之間。

  「……沒事……」蘇硯喘息著,用袖子胡亂抹去嘴角的血跡,右眼的血色漸漸退去,但視線更加模糊。他能感覺到,左臂肘部以下,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只剩下冰冷和麻木——規則壞死蔓延了。靈魂上的裂痕又多了幾道,如同破碎瓷器上新增的紋路。

  剛才那一下……成功了?那種粗暴的、本能的規則堆砌……

  「管理者,剛才的規則擾動極其異常且不穩定,但確實在短時間內有效干擾了『系統』單位的標準掃描協議。」樞機分析道,「該操作對您的靈魂負荷遠超預估閾值,建議在找到安全地點前,絕對禁止再次使用。」


  禁止?蘇硯苦笑。剛才那種情況,不用就是死。他掙扎著重新背好母親,在「鷹眼」的攙扶下站起。「繼續走……不能停……」

  夜幕徹底降臨(或者說,這片區域的光線進入了最暗的階段)。他們不敢生火,甚至不敢使用大功率照明,只能依靠「工蜂」和樞機釋放的、極其微弱的定向冷光,在崎嶇的地形中艱難跋涉。蘇硯的狀態更差了,幾乎全靠意志力在驅動身體。「鷹眼」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攙扶他。

  終於,在又行進了約兩小時後,他們找到了一處相對背風、由幾塊巨大金屬板傾斜搭成的天然遮蔽所。決定在此進行短暫的、風險極高的休整。

  「鷹眼」和工蜂快速檢查了遮蔽所內部,確認沒有近期生物或規則陷阱活動的痕跡後,眾人才小心進入。空間狹窄,但足以讓眾人蜷縮其中,暫時躲避越來越凜冽的寒風和空中可能再次出現的偵察。

  蘇硯將母親小心地放在最內側相對平整的地面,自己則靠坐在冰冷的金屬板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左臂的麻木已經蔓延到了上臂中段。

  「鷹眼」取出最後一點淨水和營養劑,先餵給昏迷的母親一點流質(靠著頭環的微弱輔助吞咽功能),然後將剩餘的分給蘇硯和自己。S1則靜靜地守在遮蔽所唯一的入口陰影處,如同融入黑暗的雕塑,只有眼中暗金光芒微微閃爍,顯示它正以最低功耗維持著警戒和內部平衡的調整。

  「樞機,『鐵砧』留下的數據……解析有進展嗎?」蘇硯喝著冰冷寡淡的營養液,低聲問道。這是他們可能存在的、為數不多的轉機之一。

  「正在持續破解其個人終端的深層加密。已剝離部分非核心日誌和結構圖。發現一段關於『源血之種』應用的可執行代碼片段,但嚴重殘缺,且附帶有未知風險警告。」樞機回應,「建議在更穩定環境下進行測試。」

  「沒時間等穩定環境了……」蘇硯看著自己正在壞死的手臂,又看了看昏迷的母親,「嘗試運行那個片段,以最低功率,我親自引導。用『始祖思緒』的力量作為穩定錨點。」這是極其冒險的決定,但他們的狀況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

  樞機沉默了一瞬,似乎在進行風險評估,但最終,一道微弱的、由加密數據流構成的光束,連接上了蘇硯的「樞目」接口。同時,蘇硯將戴著「始祖思緒」頭環的母親的額頭,輕輕靠在自己未受傷的右肩上,試圖通過最直接的接觸,引動頭環那溫潤的穩定力量。

  殘缺的代碼被加載。那是一種極其古老、晦澀、充滿血脈象徵意義的指令集。蘇硯集中起殘存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代碼運行,同時試圖將自己的一絲血脈氣息注入其中。

  「源血之種」似乎被觸動了,在手提箱中發出比之前更明亮一些的脈動光芒。

  突然,蘇硯感到一股強烈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共鳴與牽引感爆發!仿佛有無數細線從他的心臟延伸出去,連接向虛無中的某個遙遠存在!與此同時,「始祖思緒」頭環光芒微漲,一股溫和而堅韌的力量湧出,試圖穩住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共鳴。

  「呃!」蘇硯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要被那共鳴扯出體外!但也就在這極致的拉扯與痛苦中,一段模糊、破碎、卻蘊含著明確方位信息的畫面碎片,如同驚鴻一瞥,猛地撞入他的意識!

  那是一個隱藏在山體裂隙中的、帶有明顯前代風格的金屬建築入口!入口旁有一個幾乎被風沙掩埋的、形似展翅昆蟲的徽記!畫面一閃而逝,但坐標信息卻如同烙鐵般,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腦海里——就在他們預定行進路線的側前方,一處地圖上標記為「不穩定岩層區」的邊緣!

  更讓他心悸的是,幾乎在這畫面出現的同時,他懷中的母親,身體無意識地輕微痙攣了一下,額頭的頭環光芒急促閃爍了兩次。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的、充滿了驚懼與警告的意念碎片,如同冰冷的針刺,直接扎進了蘇硯的意識:

  「……別動……右翼……陰影……在『聽』……」

  幾乎在接收到這意念的同時,一直守在入口陰影處的S1,暗金眼眸猛地銳利如刀,瞬間鎖定了遮蔽所右翼外一片看似毫無異常的、堆積著更多金屬碎片的陰影區域!它背後的暗影之刃無聲彈出半寸!

  而就在S1有所動作的下一剎那——

  那片陰影,如同活物般,突兀地蠕動、隆起!數條由純粹黑暗與粘稠污染構成的、末端開裂的觸鬚,悄無聲息地從中探出,如同毒蛇般,向著遮蔽所入口緩緩延伸而來!觸鬚表面,無數細小的、暗紅色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散發出貪婪與窺探的氣息!

  不是「系統」單位!是某種被深淵污染嚴重侵蝕、發生了不可名狀異變的原生廢墟生物!它似乎早已潛伏在那裡,憑藉天生的隱匿能力,避開了之前的常規掃描,此刻被「源血共鳴」的波動或眾人稍顯放鬆的氣息所吸引,顯露出了獵食者的獠牙!

  母親的被動預警,在千鈞一髮之際,生效了!

  「敵襲!」蘇硯和「鷹眼」同時低吼!

  S1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帶著冰冷的殺意與暗紅的殘影,撲向了那片蠕動的陰影!新一輪的殺戮,在這冰冷的夜色中,猝然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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