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一幕:血色晨曦與生存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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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像是沉在冰海深處的碎礫,緩慢、沉重、不斷向著更深的黑暗滑落。

  蘇硯是被冷驚醒的。

  那不是尋常的寒意,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與血液、與靈魂糾纏在一起的、粘稠的規則性的冷。血色荒原的「沉重」規則環境如同無形的冰棺,將他包裹,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入半凝固的瀝青,肺部掙扎著擴張,帶來撕裂般的鈍痛。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先是模糊的暗紅與旋轉的金星,隨後才艱難地對焦。

  暗紅色的天穹依舊低垂,鐵鏽色的微光從雲層縫隙吝嗇地灑下,將大地染成一片病態的、毫無生機的赭紅。時間感完全錯亂,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幾小時,也許只有幾分鐘。

  身體先於意識發出警報。

  左肩——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釘持續旋轉著鑽入骨髓,之前的麻木被更尖銳的灼熱感取代。他勉強側頭看去,包紮的布條早已被暗紅沙塵染透,邊緣滲出黃綠色的粘稠膿液,混合著乾涸發黑的血痂。傷口周圍皮膚紅腫發亮,摸上去燙得嚇人。感染,而且正在迅速惡化。

  肋骨與胸腔——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內部銳利的刮擦痛,仿佛有碎骨在隨著心跳輕輕划動內臟。嘴裡鐵鏽味濃重,喉頭不斷有腥甜上涌,又被他強行咽下。內出血沒有停止。

  全身——無數擦傷、淤青在冰冷和疲憊的放大下尖叫著。肌肉因過度消耗和寒冷而不斷細微顫抖,帶來另一種層面的耗竭感。

  而最深處,是靈魂的虛無。

  嘗試感知內部,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曠的沉寂。以往即便受創也能隱約感應的「靈契」根基、那點微弱的靈魂之火,此刻仿佛被吹散的餘燼,只剩一點即將徹底冷卻的餘溫。思考變得異常費力,念頭如同在厚重的泥沼中跋涉,遲緩而粘滯。這是靈魂枯竭接近徹底「熄火」的徵兆。

  「媽……」 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他猛地扭身,動作牽動全身傷勢,眼前頓時一黑,差點暈厥。但他咬牙撐住,目光急切地鎖定側翻在不遠處的維生單元。

  暗金色的外殼在荒原暗淡的光線下顯得灰敗,那道側面的裂縫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最讓他心臟驟停的是——屏幕徹底黑了。沒有一絲光亮,沒有跳動的數據,沒有最低限度的背景微光。之前那點電容殘存的電量,耗盡了。

  連滾爬爬地撲過去,臉頰貼在冰冷刺骨的觀察窗上,拼命向內張望。

  內部一片漆黑。

  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喉嚨。他顫抖著手,摸索到側面那個手動緊急開關,用盡全身力氣扳動——

  沒有反應。沒有嗤的氣流聲,沒有任何屏幕亮起。

  「不……不……」 他發瘋似的拍打著外殼,又去檢查其他可能的手動接口、應急指示燈。全部沉寂。維生單元變成了一具冰冷的金屬棺槨,靜靜地躺在暗紅色的大地上。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頭頂。

  但下一刻,求生欲和殘存的理智強行將他拖出水面。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耳朵緊緊貼在觀察窗邊緣,屏住呼吸,全力傾聽。

  一片死寂中,過了好幾秒,他捕捉到了極其微弱的、間隔很長的「嘀」聲。那不是電子音,更像是某種機械結構在極低能量下,依靠殘存的微小勢能或物理慣性,發出的最後一點聲響。隨後,是幾乎無法察覺的、間隔更長的極其輕微的「嗡」聲,來自維生單元內部最深處的某個基礎循環泵?還是某個尚未完全停擺的物理平衡裝置?

  他不敢確定。但他將臉頰緊緊貼在冰冷的金屬上,閉上眼睛,用全部心神去感知。

  然後,他感覺到了。

  極其微弱,微弱到近乎幻覺——從維生單元內部,透過厚重的艙壁和維生液,傳遞出來的一絲溫度。不是冰冷的,而是略低於常溫,但確實存在的、屬於生命的微弱暖意。還有,在他凝神到極致時,仿佛透過「靈契」那幾乎斷絕的連接,感知到的那一頭,並非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穩的「沉」。

  母親可能還活著。維生系統完全停止,但她那詭異的「深度規則沉眠」狀態,或許將她的生理機能降低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近乎冬眠的閾值,僅僅依靠身體殘存的、被規則靜滯鎖住的最後一點生命能量,勉強維繫著最基礎的存在。

  但這能持續多久?一小時?一天?沒有能量補充,沒有循環,這具「靜滯」的身軀終將徹底冷卻。

  蘇硯背靠著維生單元,緩緩滑坐在地。寒冷的地面透過單薄破損的衣物刺入肌膚。他需要行動,立刻。


  首先,是自己。

  他脫下早已破爛不堪的外套,撕下相對乾淨的里襯布料。沒有水,連自己的尿液此刻都因為脫水而近乎無存。他只能就著傷口流出的膿血——這本身充滿感染風險——極其粗糙地擦拭傷口表面,試圖去掉最外層的污物和部分腐肉。過程痛得他渾身抽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清理後,他目光落在地上的暗紅色土壤上。想起之前觸摸時奇怪的「吸附感」和微弱「規則惰性」。他抓起一把,乾燥、粗糙、帶著鐵鏽味。他嘗試將稍微乾淨一點的土壤輕輕敷在清理後的傷口表面。

  土壤接觸傷口的瞬間,傳來一陣奇異的冰涼和輕微的麻木感,並非刺痛。更奇異的是,土壤似乎真的吸附住了一部分滲出的組織液和膿血,並在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相對隔絕的硬殼。同時,那股微弱的「規則惰性」似乎也稍稍隔絕了傷口與荒原空氣中可能存在的、更複雜的規則性污染的交互。這不是治療,甚至連消毒都談不上,只是一種絕望下的、脆弱的物理隔絕和可能的規則緩衝。

  他用撕下的布條,忍著劇痛將敷上土壤的傷口儘可能包紮緊,固定住可能錯位的肋骨區域(儘管效果存疑)。每動一下都耗費巨大精力,完成後他已近乎虛脫,冷汗浸透了僅存的內衣。

  水。食物。

  他掙扎著站起,環顧這片死寂的荒原。沒有綠色,沒有反光,只有無邊無際的暗紅和嶙峋的、如同冷卻熔岩般的起伏地形。他踉蹌著走了幾十米,仔細觀察地面裂縫。

  一些較寬的裂縫深處,偶爾會閃過那暗藍色的、幽靈般的磷光,一閃即逝。他趴在一個裂縫邊緣,將臉湊近。空氣更加冰冷,帶著濃烈的金屬和臭氧味。他伸出舌頭,嘗試去舔舐裂縫邊緣。

  岩石冰冷粗糙。但幾分鐘後,他感覺到岩石表面似乎凝結了極其微量的、幾乎看不見的濕氣。不是水珠,更像是空氣與特殊礦物表面在極端溫差和規則環境下產生的、極其緩慢的冷凝現象。他耐心地用舌尖一點點搜集,十幾分鐘,只收集到大約幾滴的量,帶著濃重的鐵鏽和難以形容的苦澀味,但確實是液體。

  他如法炮製,又找了幾個裂縫,耗費近一個小時,才收集到大約一小口的量。小心翼翼地含在嘴裡,滋潤乾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嚨,然後分幾次極其緩慢地咽下。冰冷的液體划過食道,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但遠遠不夠。

  食物……他看向腳下暗紅色的、堅硬的地面。用匕首費力地撬起一塊相對「鬆軟」(只是相對)的、顏色略淺的土層。放在鼻尖聞,只有塵土和鐵鏽味。他閉眼,咬下一小塊,在嘴裡咀嚼。

  質地像劣質的粉筆混合著沙礫,味道苦澀至極,帶著強烈的礦物感和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吞咽困難,胃部立刻傳來不適的蠕動。但他強迫自己咽下去。這裡面或許含有某些維持生命必需的微量元素?或者只是給胃一點填充物,欺騙它還在工作?他不知道,只能賭。

  就在他勉強吞下第二小塊「土餅」,因胃部痙攣而彎腰乾嘔時——

  「嗚………………」

  一陣低沉、悠長、仿佛從大地最深處傳來,又像是整個荒原在緩慢呼吸的轟鳴,毫無徵兆地響起!

  聲音並不震耳,卻帶著一種直達靈魂和規則基底的低頻穿透力。蘇硯瞬間感到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猛地一縮!血液似乎都隨之一滯。與此同時,他明顯感覺到周圍那無處不在的「規則沉重感」出現了清晰的波動!如同平靜(但厚重)的水面被投入巨石,規則的「密度」和「流向」發生了短暫的、紊亂的變化。

  嗡——

  側翻的維生單元外殼,也發出了輕微的、高頻的共振聲響,表面的灰塵簌簌落下。蘇硯撲過去,耳朵貼上外殼。內部似乎也傳來了極其微弱的、仿佛液體被攪動的汩汩聲。

  「迴響」!母親警告的「迴響」!

  這並非攻擊,更像是這片血色荒原本身規則環境的一種周期性「脈動」或「潮汐」!它影響著一切身處其中的存在,無論是物質、能量,還是規則結構本身。

  轟鳴持續了大約十幾秒,才緩緩低落、消散。規則的波動也逐漸平復,恢復那種深沉的「沉重」。

  蘇硯的心臟仍在狂跳,額頭上滲出冷汗。他迅速記下這次「迴響」的間隔(從他清醒算起,大約……三到四小時?),並意識到,在這種周期性的規則擾動下,任何脆弱的狀態(比如他的傷勢,母親的靜滯)都可能變得更加不穩定。

  不能再等了。

  他望向地平線方向。在鐵鏽色天光的襯托下,那些扭曲的、巨大的黑色遺蹟剪影,比之前似乎清晰了一些。距離難以判斷,但在這一望無際的平坦荒原上,它們是他視野內唯一可能蘊藏變數的地方。


  能源。信息。庇護所。甚至……渺茫的生機。

  他回頭,看向沉默的維生單元,看向裡面沉睡的母親。留下,是等死。前進,是向著未知的危險蹣跚,拖著母親一起。

  但母親說過:「活下去。」

  陳懷安消散前的餘韻仿佛還在耳邊:「帶她……去看更好的風景。」

  即使沒有風景,只有無盡的荒原和骸骨,也得走下去。

  蘇硯深吸一口冰冷沉重的空氣,壓下喉頭的腥甜,開始行動。他檢查維生單元的結構,找到幾個堅固的金屬著力點。然後用匕首和找到的、邊緣鋒利的暗紅色石塊,費力地切割、撬動載具底部和側面一些相對非核心的金屬支架、裝飾條。

  過程緩慢而艱辛,工具不順手,體力瀕臨耗盡。但他機械地重複著動作,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做一個能拖行的東西。

  一個多小時後,他勉強弄下了兩根長度尚可、相對筆直的金屬條,以及幾塊帶有弧度的金屬板。他用撕成條的衣物、甚至從自己傷口繃帶上拆下相對乾淨的部分(這很危險),將它們粗糙地捆綁、嵌套在一起,製作成一個極其簡陋、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拖橇底座。

  接著,他利用載具側面的凹槽和裂縫,將幾段剩下的布料擰成粗繩,穿過底座,再牢牢系在維生單元幾個堅固的凸起和把手處。反覆測試捆綁的牢固性。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劇烈喘息,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左肩傷口在勞作後再次滲出血膿,將簡陋的包紮染透。胃裡那點「土餅」帶來的不適更加強烈。

  但他沒有休息。他抓住拖橇前端臨時綁出的一個繩套,套在自己相對完好的右肩上,左臂勉強扶住一根金屬條以平衡。

  然後,彎腰,蹬地,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

  「嗬——!」

  拖橇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維生單元沉重的金屬外殼與暗紅色的粗糙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動了!雖然緩慢,雖然每一步都像是在拖著山嶽前行,雖然粗糙的地面立刻讓這簡陋拖橇的「滑行」變得異常艱難,但確實在向前移動。

  蘇硯弓著背,像一頭負傷的、瀕死的老牛,將全身重量壓在繩套上,一步一步,向著遠方的黑色骸骨剪影,開始跋涉。

  暗紅色的荒原無邊無際,天空是凝固的潰爛創口。

  一個渺小、殘破的身影,拖著一具沉默的金屬棺槨,在冰冷的、帶著鐵鏽與灰燼味道的風中,劃下一條歪歪扭扭、隨時可能中斷的軌跡。

  生存的倒數,在每一次沉重如鐵的呼吸中,無情地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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