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一幕：喧囂廢土與生存交易
風將「遺忘走廊」邊緣特有的、混雜著輻射塵和細微規則碎屑的粗糲砂礫，一陣陣揚過「回聲集市」外圍那些搖搖欲墜的鏽蝕路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而頑固的氣味：劣質生物燃料燃燒後的嗆人黑煙、長期未處理的腐爛有機物甜膩中帶著腐臭的氣息、金屬鏽蝕的腥氣、人體汗臭與排泄物的氨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鐵鏽味，仿佛已浸潤進這片廢墟土地的每一寸紋理。
蘇硯站在集市入口外一處地勢稍高的風化岩柱後，觀察著這座建立在文明殘骸之上的、掙扎求生的巢穴。
集市的主體依託於幾片相互毗連的前代建築廢墟。依稀能辨認出曾經是倉庫或廠房的混凝土框架，如今被扭曲的鋼筋、破碎的混凝土板、生鏽的波紋鐵皮、甚至是大塊大塊的變異獸皮和破爛帆布胡亂地填充、覆蓋、連接，構成了一個龐大、雜亂、迷宮般的立體棚戶區。各種顏色污濁、字跡模糊的招牌和塗鴉，如同潰爛皮膚上的痂痕，點綴在建築的表面。幾條主要通道入口處，用報廢車輛、鐵絲網和沙袋堆砌出簡陋的關卡，幾個穿著雜亂、眼神在警惕與麻木之間游移的武裝人員懶散地站著，對進出的人流收取「費用」或進行粗疏的檢查。
聲音如同實質的潮水，從集市內部湧出——叫賣聲、爭吵聲、討價還價的喧囂、能量工具刺耳的嗡鳴或間歇的爆響、不明來源的怪異音樂、醉漢的嘶吼、以及偶爾響起的、被刻意壓低的能量武器擊發聲或短促的慘叫。這是一個沒有秩序，卻自有一套殘酷生存法則的世界。
蘇硯拉低了從「邊緣哨站」翻出的那件灰撲撲、邊緣磨損的斗篷兜帽，確保它能最大程度地遮掩面容。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冰冷之息將心跳和生命體徵維持在一種接近疲憊旅人的、不引人注目的平穩狀態。然後，他從岩柱後走出，步履略顯沉重（部分是真實疲憊，部分是偽裝），匯入了通向主入口的那條被踩得堅硬發亮的土路。
入口關卡處，一個臉頰上有道猙獰疤痕、缺了顆門牙的壯漢攔住了他，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蘇硯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左手腕上經過偽裝的便攜終端，將「灰燼-77」的身份編碼投射出來。疤痕壯漢瞄了一眼，又看了看蘇硯背後那個不算起眼但鼓鼓囊囊的戰術背包（裡面主要是採購用的交易品和空容器），伸出髒污的手，攤開。
「入場，一天份。能量塊，淨水，或者等值的玩意兒。」聲音粗嘎。
蘇硯早有準備，從腰間一個小皮袋裡，摸出一塊約拇指大小、純度不高、表面黯淡的次級能量碎塊——這是他在之前遭遇戰中從敵人身上搜刮的零碎之一。他將碎塊放在對方掌心。
疤痕壯漢掂了掂，似乎嫌少，但看了看蘇硯終端上那個仍在閃爍的「臨時-觀察級」編碼標記，撇了撇嘴，揮了揮手：「進去吧。別惹事，惹了事自己兜著。」
蘇硯點頭，側身穿過由兩輛側翻卡車構成的狹窄通道，正式踏入了「回聲集市」的內部。
內部的喧囂和混雜感瞬間增強了數倍。通道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狹窄曲折，頭頂是胡亂搭建的遮陽棚或二層棚屋的底板，光線昏暗，只有零星幾盞依靠生物能或劣質電池驅動的燈具提供著慘澹的照明。地面泥濘不堪，混合著污水、油漬和各種難以辨明的穢物。人流在通道中緩慢蠕動，穿著五花八門，從相對完整的防護服到幾乎衣不蔽體的破爛布片，神情也各異：警惕、麻木、狂熱、貪婪、絕望。
蘇硯沒有立刻開始採購。他像一滴融入濁流的水，隨著人流緩緩移動，同時將感官和冰冷之息的觀察力提升到極致。他在腦中快速構建著這個集市的空間模型和運行規則。
功能區劃的識別：
- 基礎生活物資區：主要集中在幾條相對寬闊、人流量最大的主幹道兩側。攤位多是簡陋的地攤或固定在廢墟牆壁上的貨架，售賣著各種包裝破損、來源可疑的壓縮食品、渾濁的水（裝在髒兮兮的容器里）、粗糙縫製的衣物、以及一些基本工具。叫賣聲最響，但質量也最參差不齊。
- 武器與裝備區：位於一片半開放的、由坍塌屋頂形成的「廣場」周圍。這裡的攤位和「店鋪」明顯更「專業」一些，往往有簡易的展示架，擺放著從老式火藥武器到粗糙能量槍械的各種武器，以及修補過的護甲、戰術背心等。賣家大多眼神兇狠，顧客也多是亡命徒模樣，交易時沉默而迅速。
- 藥品與黑市醫療角：蘇硯很快在一條分支通道的盡頭，發現了一片相對隱蔽、氣氛也更加凝重的區域。這裡的攤位更少，但往往有簡陋的隔間或布簾遮擋。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草藥和某種化學試劑的混合怪味。進出的人神色匆匆，或面帶痛苦，或眼神閃爍。這顯然是他需要重點光顧的地方。
- 零件與能源區：靠近集市深處一片相對完整的舊廠房建築，裡面堆積著如山般的機械殘骸和電子垃圾。許多人在裡面挑揀、拆卸、交易各種零件、線纜、電池和能量塊。噪音巨大，火花四濺。
- 情報與「特殊服務」區：根據灰鴞名單中的零星提示和現場觀察，這類交易往往隱藏在更不起眼的角落、地下空間，或是某些看似普通的店鋪背後。需要引薦人或特定的暗號。蘇硯注意到幾個分布在集市不同位置、出入口有人把守、且進出者明顯低調許多的通道或門洞，將其默默記下。
規則與勢力的觀察：
- 管理者？集市似乎沒有統一的、公開的管理機構，但在幾條主通道上，蘇硯看到了幾隊穿著相對統一（至少都戴著某種款式的臂章或頭巾）、裝備也稍好一些的武裝人員在巡邏。他們不干涉普通交易，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人群，偶爾會制止明顯的鬥毆或搶奪。這些可能是集市內幾股主要勢力（如大型商隊、本地地頭蛇）聯合維持秩序的「保安隊」。
- 潛在威脅：蘇硯敏銳地察覺到好幾道落在他身上、帶著評估意味的目光。有來自陰暗角落裡如同禿鷲般蹲守的、專門盯著「生面孔」或「肥羊」的掠食者；也有來自某些攤主背後、陰影中沉默打量的護衛。在這個地方，任何一點露富、軟弱或不合時宜的舉動，都可能招致麻煩。
他花了大約四十分鐘，大致摸清了集市的布局和氛圍。期間，他故意在幾個攤位前短暫停留，用餘光觀察交易過程，聆聽周圍人的隻言片語，收集零碎信息。
「……淨水片又漲價了，那幫挖水井的王八蛋……」
「聽說『黑骨』那邊新到了一批好貨，從走廊深處弄出來的……」
「『鏡子』的鳥昨天又在東邊飛了一整天，媽的，搞得老子都不敢出去……」
「教堂的狗腿子也在打聽事兒，好像是在找什麼人……」
「……『鏽蝕剃刀』那幫狠人好像折了兩個在西南邊，碰上了硬茬子……」
信息雜亂，真假難辨，但每一句都可能隱藏著有用的碎片。蘇硯將它們如同拼圖般暫時儲存在冰冷之息的緩存區。
觀察完畢，蘇硯開始行動。他首先走向基礎生活物資區。目標明確：高能量、易儲存的食物；可靠的淨水手段；基礎工具。
食物與水：
他避開那些叫賣最凶、攤前圍滿人的熱門攤位，選擇了一家位置稍偏、攤主是個沉默寡言、臉上有道陳舊燒傷疤痕的中年男人的小攤。攤位上擺著幾種不同包裝的壓縮口糧，雖然看起來陳舊，但封裝相對完好，生產日期（如果可信）也不算太過久遠。旁邊有幾個密封的金屬罐，標籤上寫著「一級過濾水」。
蘇硯拿起一包標著「通用型高能口糧-07」的包裝，仔細查看封口和質地。疤痕男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怎麼換？」蘇硯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疤痕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塊標準能量碎，或者等值的零件、藥片。」
這個價格在集市里不算最便宜，但也不算離譜。蘇硯沒有還價，直接從背包側袋拿出三塊拇指大小的能量碎（品質和入場費那塊差不多），放在攤位上。然後，他又指指旁邊一罐水：「這個呢？」
「兩碎一罐。淨水片另算，五片一碎。」
蘇硯點了點頭，又拿出兩塊能量碎，換了一罐水。然後，他看似隨意地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顆常見的、用於基礎維修的通用規格螺絲和墊圈：「這些，能換多少淨水片？」
疤痕男人瞥了一眼，用手撥弄了一下，估了估重量和材質：「十片。」
「成交。」
交易迅速完成，雙方沒有多餘的話。蘇硯將口糧、水和淨水片收好，轉身離開。他選擇這個攤位，是因為攤主的沉默和相對穩定的貨品質量，減少了口舌和欺詐風險。直接用能量碎交易，避免暴露更多財物。用零件換淨水片，則是測試這種以物易物的可行性和匯率。
藥品與工具：
接下來是更危險的黑市醫療角。蘇硯走向之前標記的那個區域。這裡的攤位更加隱蔽，有的甚至只是一個在地上鋪塊布、擺著幾個瓶瓶罐罐的「游商」。他注意到一個相對「正規」點的攤位——一個用破爛帆布和舊門板搭成的半封閉小隔間，門口掛著一塊畫著簡陋紅十字和幾株草藥圖案的木牌。隔間裡坐著一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用膠帶粘著鏡腿的老花鏡的老婦人，正用一把小銼刀小心地研磨著什麼。
蘇硯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觀察內部。隔間裡有一股濃重的草藥和化學試劑混合味，貨架上擺放著一些用玻璃瓶或塑膠袋封裝的不明粉末、藥膏、以及幾樣基礎的外科器械（剪刀、鑷子、縫合針線等），雖然陳舊，但看起來保養得還算乾淨。
他走了進去。老婦人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他，眼神銳利而平靜。「需要什麼？」
「抗生素，廣譜的。強力鎮痛劑。抗輻射藥。基礎縫合包。」蘇硯報出清單，聲音平穩，用的是標準的醫學術語。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繼續看了他幾秒，然後慢悠悠地說：「抗生素有兩種，舊的『泛用四型』，效果一般，副作用大，便宜。新的『壁壘-7』，效果好些，也更貴。鎮痛劑有化學合成的和植物提取的，後者起效慢但成癮性低。抗輻射藥只有『基礎阻隔片』，治標不治本。縫合包是標準無菌封裝，過期兩年，但保存尚可。」
她顯然是在測試蘇硯是否真的懂行，以及是否有明確的醫療需求，而非胡亂購買可能惹禍的藥物。
蘇硯沉吟了一下：「『壁壘-7』，五天的量。植物鎮痛劑，十劑量單位。阻隔片，二十片。縫合包，一套。」他頓了頓，補充道，「傷口有輕微感染跡象，伴低熱，無開放性骨折。」
這是在描述一種常見的、在惡劣環境下受傷後的典型症狀，既顯示了他的需求真實性，也間接展示了他對傷情的判斷能力。
老婦人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她轉身從貨架深處拿出幾個小瓶子和小包，一一擺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木板上。「『壁壘-7』，三碎一天量，五天十五碎。鎮痛劑，一碎兩單位，十單位五碎。阻隔片，五片一碎，二十片四碎。縫合包，五碎。共計二十九標準能量碎。」
價格不菲。蘇硯沒有還價，他知道這類藥品在黑市一直是硬通貨。他從背包里取出相應數量的能量碎（這次用的是稍好一點的，以示誠意和購買力），又額外拿出了兩件小巧的、精度不錯的金屬加工件（從之前敵人裝備上拆下的）：「用這個抵一部分，可以嗎？」
老婦人拿起加工件，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又用指甲敲了敲，點了點頭：「可以。算你五碎。」她收下了能量碎和零件，將藥品和縫合包推給蘇硯。
交易完成，蘇硯準備離開。老婦人卻忽然低聲開口，語速很快：「東邊來的？身上有『乾淨』傷？別用太多『壁壘』，傷肝。『泣血苔』的傳聞，聽過就當沒聽過，那東西沾上，比輻射還難纏。」
蘇硯心中一震，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多謝提醒。」轉身離開了隔間。
「泣血苔」……這正是他在情報收集中無意聽到的、可能與他新的治療思路相關的關鍵詞！這老婦人突然提及，是善意提醒，還是某種試探？他記下了這個細節和這個攤位的位置。
能源補充：
最後，蘇硯前往零件與能源區。他沒有去那些堆積如山的垃圾山，而是找到了一個專門售賣經過測試和分揀的二手能源模塊的攤位。攤主是個精瘦的、眼睛滴溜亂轉的年輕人。
蘇硯需要為便攜終端和高頻震動匕首補充能量。他挑選了幾塊標稱容量中等、電壓穩定的通用能量方塊。價格同樣不便宜，但勝在相對可靠。他用剩餘的少量能量碎和最後一點技術零件完成了交易。
至此，基礎的生存物資採購告一段落。他獲得了大約兩周的食物和飲水，關鍵的藥品和醫療工具，以及部分能源補充。代價是消耗了攜帶的大部分能量碎和可用於交易的零件，並且……在這個過程中，他隱約感覺到，不止一道目光，在他離開藥品攤和能源攤時，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在整個採購過程中，蘇硯的耳朵始終保持著高度靈敏。那些嘈雜背景音中的碎片對話，不斷流入他的意識，被冰冷之息快速過濾和分析。
在食品攤附近，他聽到兩個渾身塵土、像是剛外出歸來的拾荒者在抱怨：
「媽的，『鏡子』的無人機現在跟蒼蠅一樣，昨天差點撞上老子的藏身點。飛得那麼低，肯定在找什麼東西。」
「聽說它們升級了『眼睛』，現在連地縫裡的老鼠都能看清楚。」
在武器區邊緣，一個醉醺醺的僱傭兵對著同伴吹噓：
「……那單生意差點沒命……西南邊，靠近『靜默坑』那邊……能量亂流跟刀子一樣……『鏽蝕剃刀』那幫瘋子還真敢去……聽說弄了點『灰石頭』回來，在『黑骨』賣了大價錢……」
在通往集市深處的岔路口，他瞥見兩個穿著相對體面、不像普通倖存者的人在低聲交談，其中一人似乎佩戴著某種教會的世俗雇員徽記（一閃而過）：
「……上面催得緊……特徵已經下發……重點關注醫療物資採購異常、尤其是涉及維生或靈魂穩定類藥物……還有獨行者，攜帶特殊設備……」
這些碎片信息，與他之前的認知相互印證、補充，逐漸拼湊出一幅更清晰的周邊態勢圖：「鏡子」加強偵察；「鏽蝕剃刀」的收穫和銷贓點「黑骨」；教會追查的重點方向……以及，他自己可能已經因為採購行為，進入了某些有心人的觀察名單。
蘇硯將新採購的物資妥善分裝在背包中，調整了一下背負方式，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補給的旅人。他混入人流，開始朝著集市中一個相對不那麼擁擠、可以暫時歇腳觀察的角落移動——那裡有幾處半坍塌的牆壁形成的天然凹陷，一些臨時歇腳的人聚集在那裡，分享著劣質菸酒和粗陋的食物。
他需要找一個地方，暫時整理一下思緒和物資，同時思考下一步——是繼續深入集市，嘗試接觸更核心的情報源（如「老鼴鼠」），還是帶著現有的收穫，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集市的喧囂如同永不停息的背景噪音，包裹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而在蘇硯耳中，這噪音里正開始分離出一些特定頻率的、危險的「信號」。生存物資的獲取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博弈和情報狩獵，或許才剛剛開始。
蘇硯站在集市入口外一處地勢稍高的風化岩柱後，觀察著這座建立在文明殘骸之上的、掙扎求生的巢穴。
集市的主體依託於幾片相互毗連的前代建築廢墟。依稀能辨認出曾經是倉庫或廠房的混凝土框架，如今被扭曲的鋼筋、破碎的混凝土板、生鏽的波紋鐵皮、甚至是大塊大塊的變異獸皮和破爛帆布胡亂地填充、覆蓋、連接，構成了一個龐大、雜亂、迷宮般的立體棚戶區。各種顏色污濁、字跡模糊的招牌和塗鴉，如同潰爛皮膚上的痂痕，點綴在建築的表面。幾條主要通道入口處，用報廢車輛、鐵絲網和沙袋堆砌出簡陋的關卡，幾個穿著雜亂、眼神在警惕與麻木之間游移的武裝人員懶散地站著，對進出的人流收取「費用」或進行粗疏的檢查。
聲音如同實質的潮水，從集市內部湧出——叫賣聲、爭吵聲、討價還價的喧囂、能量工具刺耳的嗡鳴或間歇的爆響、不明來源的怪異音樂、醉漢的嘶吼、以及偶爾響起的、被刻意壓低的能量武器擊發聲或短促的慘叫。這是一個沒有秩序，卻自有一套殘酷生存法則的世界。
蘇硯拉低了從「邊緣哨站」翻出的那件灰撲撲、邊緣磨損的斗篷兜帽，確保它能最大程度地遮掩面容。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冰冷之息將心跳和生命體徵維持在一種接近疲憊旅人的、不引人注目的平穩狀態。然後，他從岩柱後走出，步履略顯沉重（部分是真實疲憊，部分是偽裝），匯入了通向主入口的那條被踩得堅硬發亮的土路。
入口關卡處，一個臉頰上有道猙獰疤痕、缺了顆門牙的壯漢攔住了他，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蘇硯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左手腕上經過偽裝的便攜終端，將「灰燼-77」的身份編碼投射出來。疤痕壯漢瞄了一眼，又看了看蘇硯背後那個不算起眼但鼓鼓囊囊的戰術背包（裡面主要是採購用的交易品和空容器），伸出髒污的手，攤開。
「入場，一天份。能量塊，淨水，或者等值的玩意兒。」聲音粗嘎。
蘇硯早有準備，從腰間一個小皮袋裡，摸出一塊約拇指大小、純度不高、表面黯淡的次級能量碎塊——這是他在之前遭遇戰中從敵人身上搜刮的零碎之一。他將碎塊放在對方掌心。
疤痕壯漢掂了掂，似乎嫌少，但看了看蘇硯終端上那個仍在閃爍的「臨時-觀察級」編碼標記，撇了撇嘴，揮了揮手：「進去吧。別惹事，惹了事自己兜著。」
蘇硯點頭，側身穿過由兩輛側翻卡車構成的狹窄通道，正式踏入了「回聲集市」的內部。
內部的喧囂和混雜感瞬間增強了數倍。通道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狹窄曲折，頭頂是胡亂搭建的遮陽棚或二層棚屋的底板，光線昏暗，只有零星幾盞依靠生物能或劣質電池驅動的燈具提供著慘澹的照明。地面泥濘不堪，混合著污水、油漬和各種難以辨明的穢物。人流在通道中緩慢蠕動，穿著五花八門，從相對完整的防護服到幾乎衣不蔽體的破爛布片，神情也各異：警惕、麻木、狂熱、貪婪、絕望。
蘇硯沒有立刻開始採購。他像一滴融入濁流的水，隨著人流緩緩移動，同時將感官和冰冷之息的觀察力提升到極致。他在腦中快速構建著這個集市的空間模型和運行規則。
功能區劃的識別：
- 基礎生活物資區：主要集中在幾條相對寬闊、人流量最大的主幹道兩側。攤位多是簡陋的地攤或固定在廢墟牆壁上的貨架，售賣著各種包裝破損、來源可疑的壓縮食品、渾濁的水（裝在髒兮兮的容器里）、粗糙縫製的衣物、以及一些基本工具。叫賣聲最響，但質量也最參差不齊。
- 武器與裝備區：位於一片半開放的、由坍塌屋頂形成的「廣場」周圍。這裡的攤位和「店鋪」明顯更「專業」一些，往往有簡易的展示架，擺放著從老式火藥武器到粗糙能量槍械的各種武器，以及修補過的護甲、戰術背心等。賣家大多眼神兇狠，顧客也多是亡命徒模樣，交易時沉默而迅速。
- 藥品與黑市醫療角：蘇硯很快在一條分支通道的盡頭，發現了一片相對隱蔽、氣氛也更加凝重的區域。這裡的攤位更少，但往往有簡陋的隔間或布簾遮擋。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草藥和某種化學試劑的混合怪味。進出的人神色匆匆，或面帶痛苦，或眼神閃爍。這顯然是他需要重點光顧的地方。
- 零件與能源區：靠近集市深處一片相對完整的舊廠房建築，裡面堆積著如山般的機械殘骸和電子垃圾。許多人在裡面挑揀、拆卸、交易各種零件、線纜、電池和能量塊。噪音巨大，火花四濺。
- 情報與「特殊服務」區：根據灰鴞名單中的零星提示和現場觀察，這類交易往往隱藏在更不起眼的角落、地下空間，或是某些看似普通的店鋪背後。需要引薦人或特定的暗號。蘇硯注意到幾個分布在集市不同位置、出入口有人把守、且進出者明顯低調許多的通道或門洞，將其默默記下。
規則與勢力的觀察：
- 管理者？集市似乎沒有統一的、公開的管理機構，但在幾條主通道上，蘇硯看到了幾隊穿著相對統一（至少都戴著某種款式的臂章或頭巾）、裝備也稍好一些的武裝人員在巡邏。他們不干涉普通交易，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人群，偶爾會制止明顯的鬥毆或搶奪。這些可能是集市內幾股主要勢力（如大型商隊、本地地頭蛇）聯合維持秩序的「保安隊」。
- 潛在威脅：蘇硯敏銳地察覺到好幾道落在他身上、帶著評估意味的目光。有來自陰暗角落裡如同禿鷲般蹲守的、專門盯著「生面孔」或「肥羊」的掠食者；也有來自某些攤主背後、陰影中沉默打量的護衛。在這個地方，任何一點露富、軟弱或不合時宜的舉動，都可能招致麻煩。
他花了大約四十分鐘，大致摸清了集市的布局和氛圍。期間，他故意在幾個攤位前短暫停留，用餘光觀察交易過程，聆聽周圍人的隻言片語，收集零碎信息。
「……淨水片又漲價了，那幫挖水井的王八蛋……」
「聽說『黑骨』那邊新到了一批好貨，從走廊深處弄出來的……」
「『鏡子』的鳥昨天又在東邊飛了一整天，媽的，搞得老子都不敢出去……」
「教堂的狗腿子也在打聽事兒，好像是在找什麼人……」
「……『鏽蝕剃刀』那幫狠人好像折了兩個在西南邊，碰上了硬茬子……」
信息雜亂，真假難辨，但每一句都可能隱藏著有用的碎片。蘇硯將它們如同拼圖般暫時儲存在冰冷之息的緩存區。
觀察完畢，蘇硯開始行動。他首先走向基礎生活物資區。目標明確：高能量、易儲存的食物；可靠的淨水手段；基礎工具。
食物與水：
他避開那些叫賣最凶、攤前圍滿人的熱門攤位，選擇了一家位置稍偏、攤主是個沉默寡言、臉上有道陳舊燒傷疤痕的中年男人的小攤。攤位上擺著幾種不同包裝的壓縮口糧，雖然看起來陳舊，但封裝相對完好，生產日期（如果可信）也不算太過久遠。旁邊有幾個密封的金屬罐，標籤上寫著「一級過濾水」。
蘇硯拿起一包標著「通用型高能口糧-07」的包裝，仔細查看封口和質地。疤痕男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怎麼換？」蘇硯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疤痕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塊標準能量碎，或者等值的零件、藥片。」
這個價格在集市里不算最便宜，但也不算離譜。蘇硯沒有還價，直接從背包側袋拿出三塊拇指大小的能量碎（品質和入場費那塊差不多），放在攤位上。然後，他又指指旁邊一罐水：「這個呢？」
「兩碎一罐。淨水片另算，五片一碎。」
蘇硯點了點頭，又拿出兩塊能量碎，換了一罐水。然後，他看似隨意地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顆常見的、用於基礎維修的通用規格螺絲和墊圈：「這些，能換多少淨水片？」
疤痕男人瞥了一眼，用手撥弄了一下，估了估重量和材質：「十片。」
「成交。」
交易迅速完成，雙方沒有多餘的話。蘇硯將口糧、水和淨水片收好，轉身離開。他選擇這個攤位，是因為攤主的沉默和相對穩定的貨品質量，減少了口舌和欺詐風險。直接用能量碎交易，避免暴露更多財物。用零件換淨水片，則是測試這種以物易物的可行性和匯率。
藥品與工具：
接下來是更危險的黑市醫療角。蘇硯走向之前標記的那個區域。這裡的攤位更加隱蔽，有的甚至只是一個在地上鋪塊布、擺著幾個瓶瓶罐罐的「游商」。他注意到一個相對「正規」點的攤位——一個用破爛帆布和舊門板搭成的半封閉小隔間，門口掛著一塊畫著簡陋紅十字和幾株草藥圖案的木牌。隔間裡坐著一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用膠帶粘著鏡腿的老花鏡的老婦人，正用一把小銼刀小心地研磨著什麼。
蘇硯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觀察內部。隔間裡有一股濃重的草藥和化學試劑混合味，貨架上擺放著一些用玻璃瓶或塑膠袋封裝的不明粉末、藥膏、以及幾樣基礎的外科器械（剪刀、鑷子、縫合針線等），雖然陳舊，但看起來保養得還算乾淨。
他走了進去。老婦人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他，眼神銳利而平靜。「需要什麼？」
「抗生素，廣譜的。強力鎮痛劑。抗輻射藥。基礎縫合包。」蘇硯報出清單，聲音平穩，用的是標準的醫學術語。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繼續看了他幾秒，然後慢悠悠地說：「抗生素有兩種，舊的『泛用四型』，效果一般，副作用大，便宜。新的『壁壘-7』，效果好些，也更貴。鎮痛劑有化學合成的和植物提取的，後者起效慢但成癮性低。抗輻射藥只有『基礎阻隔片』，治標不治本。縫合包是標準無菌封裝，過期兩年，但保存尚可。」
她顯然是在測試蘇硯是否真的懂行，以及是否有明確的醫療需求，而非胡亂購買可能惹禍的藥物。
蘇硯沉吟了一下：「『壁壘-7』，五天的量。植物鎮痛劑，十劑量單位。阻隔片，二十片。縫合包，一套。」他頓了頓，補充道，「傷口有輕微感染跡象，伴低熱，無開放性骨折。」
這是在描述一種常見的、在惡劣環境下受傷後的典型症狀，既顯示了他的需求真實性，也間接展示了他對傷情的判斷能力。
老婦人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她轉身從貨架深處拿出幾個小瓶子和小包，一一擺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木板上。「『壁壘-7』，三碎一天量，五天十五碎。鎮痛劑，一碎兩單位，十單位五碎。阻隔片，五片一碎，二十片四碎。縫合包，五碎。共計二十九標準能量碎。」
價格不菲。蘇硯沒有還價，他知道這類藥品在黑市一直是硬通貨。他從背包里取出相應數量的能量碎（這次用的是稍好一點的，以示誠意和購買力），又額外拿出了兩件小巧的、精度不錯的金屬加工件（從之前敵人裝備上拆下的）：「用這個抵一部分，可以嗎？」
老婦人拿起加工件，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又用指甲敲了敲，點了點頭：「可以。算你五碎。」她收下了能量碎和零件，將藥品和縫合包推給蘇硯。
交易完成，蘇硯準備離開。老婦人卻忽然低聲開口，語速很快：「東邊來的？身上有『乾淨』傷？別用太多『壁壘』，傷肝。『泣血苔』的傳聞，聽過就當沒聽過，那東西沾上，比輻射還難纏。」
蘇硯心中一震，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多謝提醒。」轉身離開了隔間。
「泣血苔」……這正是他在情報收集中無意聽到的、可能與他新的治療思路相關的關鍵詞！這老婦人突然提及，是善意提醒，還是某種試探？他記下了這個細節和這個攤位的位置。
能源補充：
最後，蘇硯前往零件與能源區。他沒有去那些堆積如山的垃圾山，而是找到了一個專門售賣經過測試和分揀的二手能源模塊的攤位。攤主是個精瘦的、眼睛滴溜亂轉的年輕人。
蘇硯需要為便攜終端和高頻震動匕首補充能量。他挑選了幾塊標稱容量中等、電壓穩定的通用能量方塊。價格同樣不便宜，但勝在相對可靠。他用剩餘的少量能量碎和最後一點技術零件完成了交易。
至此，基礎的生存物資採購告一段落。他獲得了大約兩周的食物和飲水，關鍵的藥品和醫療工具，以及部分能源補充。代價是消耗了攜帶的大部分能量碎和可用於交易的零件，並且……在這個過程中，他隱約感覺到，不止一道目光，在他離開藥品攤和能源攤時，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在整個採購過程中，蘇硯的耳朵始終保持著高度靈敏。那些嘈雜背景音中的碎片對話，不斷流入他的意識，被冰冷之息快速過濾和分析。
在食品攤附近，他聽到兩個渾身塵土、像是剛外出歸來的拾荒者在抱怨：
「媽的，『鏡子』的無人機現在跟蒼蠅一樣，昨天差點撞上老子的藏身點。飛得那麼低，肯定在找什麼東西。」
「聽說它們升級了『眼睛』，現在連地縫裡的老鼠都能看清楚。」
在武器區邊緣，一個醉醺醺的僱傭兵對著同伴吹噓：
「……那單生意差點沒命……西南邊，靠近『靜默坑』那邊……能量亂流跟刀子一樣……『鏽蝕剃刀』那幫瘋子還真敢去……聽說弄了點『灰石頭』回來，在『黑骨』賣了大價錢……」
在通往集市深處的岔路口，他瞥見兩個穿著相對體面、不像普通倖存者的人在低聲交談，其中一人似乎佩戴著某種教會的世俗雇員徽記（一閃而過）：
「……上面催得緊……特徵已經下發……重點關注醫療物資採購異常、尤其是涉及維生或靈魂穩定類藥物……還有獨行者，攜帶特殊設備……」
這些碎片信息，與他之前的認知相互印證、補充，逐漸拼湊出一幅更清晰的周邊態勢圖：「鏡子」加強偵察；「鏽蝕剃刀」的收穫和銷贓點「黑骨」；教會追查的重點方向……以及，他自己可能已經因為採購行為，進入了某些有心人的觀察名單。
蘇硯將新採購的物資妥善分裝在背包中，調整了一下背負方式，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補給的旅人。他混入人流，開始朝著集市中一個相對不那麼擁擠、可以暫時歇腳觀察的角落移動——那裡有幾處半坍塌的牆壁形成的天然凹陷，一些臨時歇腳的人聚集在那裡，分享著劣質菸酒和粗陋的食物。
他需要找一個地方，暫時整理一下思緒和物資，同時思考下一步——是繼續深入集市，嘗試接觸更核心的情報源（如「老鼴鼠」），還是帶著現有的收穫，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集市的喧囂如同永不停息的背景噪音，包裹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而在蘇硯耳中，這噪音里正開始分離出一些特定頻率的、危險的「信號」。生存物資的獲取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博弈和情報狩獵，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