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幕:鏡廳博弈——聯合實驗室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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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聯合實驗室坐落在第三研究院深處,一個編號為「β-7」的獨立翼樓內。

  與其說是實驗室,不如說更像一座精心設計的「展示廳」與「觀察室」。通體銀灰色的流線型建築,外牆覆蓋著吸收能量波動的啞光塗層,僅有的幾扇觀察窗也是單向透光的高強度複合晶體。入口處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道需要多重權限驗證的合金閘門。

  蘇硯在陳懷安的陪同下,站在閘門前。他今天穿著一身得體的深灰色學者便裝,左胸別著A級徽章,氣質沉靜,看上去與任何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研究員別無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冰冷之息循環在體內平穩運轉,將一切不必要的情緒波動——緊張、警惕、甚至好奇——都壓制在冰面之下。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在系統輔助下,謹慎地掃描著周圍環境。

  能量密度很高。空氣里瀰漫著淨化後依然殘留的、多種高能實驗產物的複合氣味,以及一種……被嚴密監控的壓抑感。視線可及的角落、天花板接縫處、甚至地面紋理中,都隱約有極其微弱的能量感應。這裡的一切,仿佛都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

  陳懷安刷了自己的權限卡,又示意蘇硯將身份卡貼近感應區。閘門無聲滑開,露出內部一條同樣色調、光線柔和的走廊。

  「放輕鬆,小蘇。」陳懷安低聲說,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但鏡片後的眼睛卻沒什麼笑意,「就當是一次普通的學術交流。趙博士是項目總負責人,學術造詣很深,但……說話比較直接。其他人,你聽聽就好,不必有問必答,把握分寸。」

  蘇硯微微頷首:「明白,謝謝陳老師提點。」

  兩人步入走廊。盡頭是一扇自動開啟的玻璃門,門後豁然開朗。

  聯合實驗室核心區。

  空間比蘇硯預想的還要寬敞,挑高超過六米。整體呈環形布局,中央是一個下沉式的圓形主實驗區,擺放著數台蘇硯未見過的、結構複雜的大型能量發生與探測裝置。環繞主實驗區的是一圈抬高的觀察迴廊和獨立工作隔間,由透明材料隔開,此刻已有一些穿著研究院制服或便裝的人員在其中忙碌或觀望。

  光線主要來自鑲嵌在天花板內的、可調節色溫與亮度的矩陣光源,此刻調成接近自然光的暖白色,讓整個空間顯得明亮而「開放」。但蘇硯的系統輔助感知卻在不斷提示:【檢測到高頻能量掃描波動,來源:天花板、地面網格、部分儀器外殼。檢測到定向精神感應場覆蓋,強度:低但持續。檢測到至少七個不同頻段的加密通訊信號。】

  這裡是一座透明的牢籠,一座精心布置的鏡廳,每個人都在觀察別人,也暴露在觀察之下。

  「蘇硯同學,歡迎來到聯合實驗室!」

  一個洪亮而充滿熱情的聲音響起。蘇硯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約莫五十歲、身材微胖、戴著金絲眼鏡、穿著合體研究院高級主管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從主實驗區旁的樓梯快步走上來。他臉上笑容可掬,眼神卻銳利如鷹,步伐穩健,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自信與掌控感——趙明哲博士。

  他的身後,跟著四五個人。一位頭髮花白、表情嚴肅的符文學老教授;一位年輕幹練、拿著數據板的能量工程師;一位氣質溫婉、但目光專注的女生物學家;以及……兩位身穿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藍色制服、身姿筆挺、眼神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男性。這兩人並未刻意散發氣勢,但蘇硯的「規則敏感」特性,卻讓他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極淡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銳利與秩序感,仿佛兩柄收入鞘中、卻隨時可能出鞘的利刃。安全部門,或者更特殊的內部人員。

  「趙博士,您好。」蘇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陳懷安則自然地退後半步,臉上掛著微笑,仿佛只是一個純粹的引薦人。

  「果然一表人才!老陳沒少跟我誇你,說你是他這些年見過最有靈性的年輕人,尤其是死靈研究方向,見解獨到!」趙博士熱情地拍了拍蘇硯的肩膀,力道不小,目光卻迅速掃過蘇硯全身,最後落在他那雙沉靜的眼睛上,「路上還順利吧?我們這地方,規矩多了點,別介意啊。」

  「很順利,趙博士。能來這裡交流學習,是我的榮幸。」蘇硯應對得體,語氣平穩。

  「好好好,來,我給你介紹一下。」趙博士轉身,一一介紹身後幾人。符文學教授姓周,能量工程師姓李,生物學家姓吳。那兩位深藍制服者,趙博士只是簡單地稱其為「王幹事」和「劉幹事」,並未說明具體部門。兩人對蘇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始終保持著審視的意味,尤其是那位「王幹事」,視線在蘇硯身上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瞬。

  「我們直接去會議室吧,先簡單交流一下。」趙博士引著眾人走向環形走廊一側的一間中型會議室。會議室布置簡潔,中央是環形會議桌,一側牆壁是巨大的光屏。


  落座後,趙博士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蘇硯,你的那份『關於利用非標準能量結構對抗規則擾動的防禦體系初步構想』,我看過了。很有想法,尤其是關於能量結構『韌性』與『非對稱響應』的部分,跳出了常規加固或抵消的思路。能跟我們詳細講講,這個思路最初的靈感來源嗎?或者說,你是如何觀察到這種『非標準能量結構』的?」

  第一個問題就直指核心,且帶著試探。

  蘇硯早有準備。他調出自己帶來的、經過精心編輯的加密記錄板,連接會議桌的投影接口。光屏上顯現出複雜的能量模型示意圖和大量經過處理的公式推導。

  「趙博士過獎了。」蘇硯的聲音清晰而平緩,「靈感最初來源於對深淵侵蝕案例的逆向思考,以及一些……古代文獻中關於『非生非死』能量場的模糊記載。」

  他開始闡述。內容是真材實料的——基於他對喪屍病毒生物能、裂齒魔侵蝕、以及幽冥之力特性的深入研究提煉出的理論框架,但隱去了所有具體樣本來源和系統輔助。他將「非標準能量結構」描述為一種模擬特定極端環境(如深度死亡、高度熵增邊緣)下能量自組織形成的、具有獨特耗散與緩衝特性的偽穩態,並強調其構建高度依賴個人精神感知與微觀能量操控,難以用常規儀器復現。

  他講得深入淺出,邏輯嚴謹,既展示了深厚的理論功底,又巧妙地用「古代文獻」、「個人感知」、「實驗偶然性」等理由,將最核心的「如何實現」包裹在迷霧中。周教授不時皺眉深思,李工程師快速記錄,吳博士則對其中涉及生物能量場的部分表現出濃厚興趣。

  趙博士聽得非常認真,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等到蘇硯告一段落,他立刻追問:「那麼,這種『結構』的實際效果如何?你報告中提到的『實驗性規則干擾裝置』,能否讓我們看看?」

  重頭戲來了。蘇硯點點頭:「可以演示一部分效果。但裝置本身涉及一些不穩定的手工刻印和敏感材料,不便直接展示實物。我準備了一段測試影像。」

  光屏切換。畫面是在實驗室拍攝的(背景做了模糊處理),展示的是升級前的「熵痕短刃」(被稱作「原型體」)對一塊人工模擬的、具有低度結晶化傾向的合金靶標的攻擊測試。影像經過精心剪輯:刃身細節模糊,刻印光芒被弱化,攻擊過程加速,只突出結果——短刃擊中靶標後,靶標表面的結晶化區域明顯失去光澤、結構鬆散,後續物理打擊輕易造成更大破壞。

  「干擾效果看起來非常顯著!」李工程師忍不住出聲,「這靶標的結晶化模擬程度是多少?能量抗性參數呢?」

  「靶標模擬的是黑鐵下位到中位之間,常見的輕度規則污染殘留物水平,能量抗性相當於標準黑鐵中位防禦。」蘇硯給出一個合理的範圍,「干擾效果存在波動,與『結構』的瞬時穩定性和目標的污染『濃度』有關。目前成功率在70%左右。」

  「成功率已經很高了!」吳博士看向蘇硯,「這種干擾,對生物體的規則污染侵蝕是否同樣有效?比如,被深度侵蝕的組織?」

  「理論上,對能量結構生效。但對複雜生物體,尤其是仍存部分活性的組織,干擾的副作用和風險需要進一步評估。我目前沒有合適的生物樣本進行安全測試。」蘇硯滴水不漏地回答。

  這時,那位一直沉默的「王幹事」突然開口,聲音平穩沒有起伏:「蘇硯研究員,你的這種『感知』和『構建』能力,是覺醒職業時自帶的,還是後續通過某種特定方法訓練或……接觸了某些特殊事物後獲得的?」

  問題尖銳,直指蘇硯能力的「合法性」與「安全性」。

  會議室氣氛微微一凝。陳懷安端起茶杯,仿佛沒聽見。趙博士目光閃爍,沒有制止。

  蘇硯迎上王幹事的目光,眼神依舊平靜:「我的學者職業偏向死靈研究,對負能量和異常能量場天生感知較強。後續的能力深化,主要依靠大量的文獻研究、理論推演,以及在合規範圍內,利用研究所和後勤部渠道申請到的、安全的低階樣本進行的反覆實驗與冥想感悟。並未接觸過任何未經報備或具有高風險的物品或信息。」

  他回答得坦蕩,將一切歸結於天賦、努力和合規資源。這是最安全,也最難被證偽的理由。

  王幹事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那種審視的意味並未散去。

  接下的時間裡,提問轉向更技術性的細節。蘇硯有選擇地回答,對自己掌握的核心原理(系統輔助、幽冥之力本質、源質結晶啟發)閉口不談或巧妙繞開,只談現象、效果和經過修飾的「實現思路」。遇到實在難以回答的,便以「這是基於個人特殊感知的微觀操作,難以用現有理論完全描述」或「該部分仍處於猜想驗證階段」為由帶過。


  趙博士的問題始終圍繞「量產可能性」、「對大型或持續污染場的應用前景」、「能否開發出探測或定位規則污染源的技術」。蘇硯的回答謹慎而務實:量產目前不可能,依賴於個人;對大型污染場,可作為局部強化或關鍵點突破的手段;探測定位,需要更深入理解污染規則的特異性波動,目前只能近距離感知較強源。

  交流持續了近兩個小時。中場休息時,趙博士被一個通訊叫走。陳懷安示意蘇硯跟他去旁邊的茶水間。

  茶水間裡只有他們兩人。陳懷安接了一杯水,壓低聲音,語速很快:「表現不錯,應對得當。但趙博士沒完全信,他要的是能掌控、能複製的『技術』,不是『天賦』。他背後的『補天』項目,激進派主導,目標是主動利用甚至引導規則污染的力量,據說已經在某些前沿理論和小規模實驗上取得了危險進展。你這種『不可控』但效果顯著的能力,他們既想得到,又心存忌憚。」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王、劉兩人是『內部審查局』的,專盯『異常個體』和『高風險項目』。他們對你興趣很大,那份『共鳴體監測報告』……你最好心裡有數。研究院裡還有一派,以院長和幾個老院士為首,主張穩紮穩打,以防禦和淨化為先,但聲音現在不如趙博士這邊大。」

  「共鳴體監測報告?」蘇硯眼神一凝。

  「一個內部監測項目,尋找對規則污染有特殊感應或抗性的個體,你很可能已經被記錄在案,評級未知。」陳懷安快速說道,「小心點,接下來的『合作』條件,咬死你的底線。趙博士可能會用資源、權限甚至壓力來換你更深入的參與。」

  就在這時,蘇硯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茶水間外走廊上一台暫時無人使用、屏幕尚未完全熄滅的公共查詢終端。屏幕邊緣,一份文件列表一閃而過,其中一行標題恰好因滾動而完整顯示了一瞬:

  【「門扉」定位項目(絕密)——第七次深淵裂隙異常波動關聯分析及候選『共鳴體』近期活動監測報告(編號:R-07)……】

  「門扉」?「共鳴體」?蘇硯心臟猛地一跳。系統瞬間記錄了這一閃而過的信息。

  陳懷安似乎也瞥見了,他立刻轉身,用身體稍稍擋住蘇硯的視線,同時提高了聲音:「……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別讓趙博士等。」

  回到會議室,趙博士已經回來,笑容依舊。下半場進入了實質性的「合作探討」階段。

  果然,趙博士提出了更深入的合作邀請:希望蘇硯能定期提供更詳細的實驗數據、參與設計針對特定規則污染場景的測試方案、並「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協助進行一些「外場勘察」(疑似新發現的輕微污染區)。

  蘇硯早有腹案。他堅持此前通過陳懷安傳達的框架:每月一次技術交流;樣本提供(如惰性侵蝕碎片)可以,但需等價交換他指定的研究材料或情報權限;現場勘察必須事先提供詳盡評估報告、安全預案,且他擁有絕對否決權;所有基於他提供的思路或樣本衍生的研究成果,需明確署名或貢獻說明。

  他強調自己首先是學者,研究需要獨立性和安全性,能力的使用必須建立在充分理解和風險可控的基礎上。

  談判一度有些膠著。趙博士試圖用「項目資源傾斜」、「更高權限的資料庫訪問」、「甚至破格納入核心團隊」等條件誘惑施壓。兩位「幹事」雖未說話,但目光中的壓力不言而喻。

  蘇硯始終不為所動,語氣平和但立場堅定。他適時地拋出了一點「甜頭」:表示可以嘗試製備少量「效果更穩定、可有限度外借測試」的「規則干擾介質」(實則是進一步處理過的、無害化的侵蝕碎片殘渣),並提供一套改進後的、用於訓練感知力的基礎冥想引導法(冰冷之息的極度簡化閹割版)。

  最終,在陳懷安「打圓場」下,雙方達成了一份措辭嚴謹、充滿了「原則上」、「在可能的情況下」、「經雙方書面確認」等限制性條款的《臨時合作與信息交換備忘錄》。蘇硯保住了自主權的基礎,而趙博士則獲得了繼續接觸、觀察並試圖從蘇硯這裡獲取更多「技術火花」的合法渠道。

  簽署完電子備忘錄(蘇硯仔細審閱了每一條),趙博士笑容滿面地送蘇硯和陳懷安離開。

  穿過那長長的、布滿無形監控的走廊,走向出口閘門時,蘇硯的後背始終挺直。他能感覺到,身後有幾道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直到閘門關閉。

  就在閘門合攏、將聯合實驗室的光亮與壓抑隔絕在身後的瞬間,蘇硯清晰地感知到,一縷極其微弱、冰冷、充滿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惡意的精神力,如同毒蛇的信子,輕輕「舔舐」了一下他的精神防護外層。

  是那個「王幹事」。

  蘇硯腳步未停,仿佛毫無所覺。系統已將那精神力的特徵完整記錄、標記、並啟動反追蹤屏蔽。

  走在研究院空曠的外部步道上,傍晚的風帶著涼意。

  陳懷安輕嘆一聲:「以後每次來,恐怕都不會輕鬆。那份備忘錄,約束力有限。他們今天看到了『效果』,不會輕易罷休的。深海……或許比你想像的更渾。」

  蘇硯望向遠處要塞漸次亮起的燈火,目光沉靜如夜。

  「我知道,陳老師。」他低聲回應,「但有些路,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鏡廳中的博弈剛剛拉開序幕。他展示了一部分價值,窺見了一絲內幕,也引來了更深的注視。

  而廢土深海的信號源,以及陰影者提到的「潮汐」,都在倒計時。

  他需要更快地變強,需要更多的籌碼,也需要……在夾縫中,找到那條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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