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待宰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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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經皺起眉頭,不久前連降秋雨,屯田客們怕糧食爛在地里,搶收上來後沒來得及攤開晾曬便接到了大軍開拔的調令。

  這些糧食想來是為了趕上大軍的輜重期限才強行裝車的。

  「過河之後在營地里尋乾燥處把所有返潮的糧袋全部解開,就地攤開晾曬。」王經也沒有為難民夫,揮揮手將他放行。

  「小民知曉了!」民夫如蒙大赦,連連點頭,隨後趕緊將牛車趕離橋頭。

  王經在手中的竹簡上用刻刀劃了一道,記錄下這批糧草的狀況。

  他抬起頭,看向洮水對岸那片廣袤平原。

  一眼望不到頭的金黃色麥浪在秋風中起伏,沉甸甸的麥穗相互摩擦碰撞,發出悅耳的沙沙聲響。

  那是大魏在雍涼地區苦心經營了多年的軍屯與民屯所結出的果實,是這片貧瘠土地上數萬百姓熬過漫長嚴冬的唯一希望。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從營地里疾馳而出,直奔浮橋橋頭而來。

  來人是大魏雍州軍中的一名宿將,姓趙,官拜討寇校尉,已經在西北邊陲戍守了整整二十年,參與過大大小小十數次抵禦蜀軍的戰役。

  趙校尉在距離王經十步外勒住戰馬,翻身躍下。他的臉色極其難看,連行禮都顯得有些敷衍。

  「使君!」趙校尉大步走到王經面前,「前鋒已抵岸,中軍方涉水。屬下斗膽再問一次,此河當真非渡不可?」

  王經將目光從遠處的麥田收回,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位老將。

  這已經不是趙校尉第一次試圖阻止大軍渡河了。

  「趙校尉,毋復多言,吾意已決。」王經緩緩搖頭。

  「然!」趙校尉急得鬍鬚直抖,「都督嚴令,命我等退保狄道堅城,絕不可渡河與蜀軍野戰。使君此舉,乃公然違抗都督軍令也!」

  趙校尉轉過身,指著身後那條波濤洶湧的洮水,手指微微顫抖。

  「與姜維野戰,亦絕不可列陣洮水西岸!水之半際,不可迎擊;背水列陣,兵家死忌!」

  「今我師數萬眾濟大河,背倚洮水。倘西岸前陣有變,則大軍進退無路,是自絕生路也!」

  王經聽完沒有反駁,將竹簡塞進懷裡。

  他伸手拍了拍趙校尉肩膀上的鐵甲,示意他稍安勿躁。

  「趙校尉,爾守邊二十載,所歷戰陣,多於吾所觀之書。卿所言兵家之忌,吾於韜略中皆嘗覽之,心如明鏡,洞然無惑矣。」王經的聲音不大,卻隱隱透著一股盎然的戰意。

  「然卿曾思之否?若吾令三軍悉退洮水東岸,謹閉狄道城門,待姜維之眾臨西岸,則其事將何如耶?」

  趙校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答道:「姜維乏攻堅之具,狄道城高而塹深。蜀軍若敢力攻,必折損甚眾。但使我軍堅壁勿出,延之旬月,不,半旬,則蜀軍糧盡,自當退還漢中矣。」

  這是大魏抵禦蜀漢北伐的經典戰術,也是陳泰最拿手的「拖字訣」。

  王經聽罷,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城雖守矣,然城外何如?姜維懸軍乏糧而來,及至洮水西岸,見數萬畝之粟麥,必命步卒於平原大行刈獲,食我大魏所植之糧,與我大魏之軍相拒也!」

  王經的情緒逐漸變得激動起來。

  「卿試言之,戰雖克捷,然此城中數萬之口,將何以聊生耶!」

  王經從懷裡掏出那捲竹簡,在趙校尉的胸甲上用力拍打了幾下。

  「吾乃雍州刺史!大魏以數萬百姓之版籍田桑託付於吾手!趙校尉,汝曾計其數乎?狄道城內,常住之民逾萬,加以四境避亂之鄉人,更兼此三萬餘士卒,一日當耗糧幾何?倉廩所儲,能支幾日耶?」

  「若此數萬畝之粟麥盡為姜維所獲,縱使狄道得全,待其飽食而退,吾等何以御冬?及至大雪封山,賑糧莫能運入,百姓飢殍盈野,流離失所,我等又與敗軍何異哉!」

  這就是姜維「困糧於敵」戰術的惡毒之處。

  王經越說越激動,甚至連渡河的民夫士卒都紛紛側目。

  「至其時,不待姜維來攻,隴西必有易子而食之禍!汝試思之,百姓但求活命耳,彼有何罪?吾王經復何面目以見雍州之鄉親父老耶!」

  趙校尉被王經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任何言語在人命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無他,王經的邏輯是自洽的。

  他渡河不僅僅是為了軍功,也是為了護住雍州的基本盤,二者並不衝突。

  「然則使君……」趙校尉無奈道,「……若西岸戰敗,我輩盡沒,則此麥亦不得保,並城池亦皆棄矣。」

  王經收起竹簡,平復了神情。

  「誰言吾渡河乃欲與姜維角力於平原?」王經緩緩道,「蜀軍主力已攻故關,今惟余行伍疲憊之散卒耳。彼輩匿於河谷結營,尚自以為吾未察覺也。」

  「今我軍乘夜渡河,蜀軍必不及應。彼未能半渡而擊,此其明證也!」

  「吾雖未嘗親臨行陣,然亦遍覽兵書。姜維自蜀中越山涉水而來,師旅罷弊;而我大魏雍州健兒,背倚滔滔洮水,退無所據,此正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也!姜維縱有三頭六臂,亦安能越洮水之天險乎!」

  他不需要擊敗姜維,他只需要擋住姜維。

  只要在西岸頂住蜀軍的猛攻,姜維的後勤補給必然崩潰。

  趙校尉站在原地,一時間竟無法反駁。

  如果按照兵法上最理想的狀態推演,王經的計劃確實真有可能實現。只要渡河的行動夠快,只要魏軍的士氣夠盛,只要蜀軍真的如王經預料的那樣疲憊……

  太多的「只要」。

  趙校尉嘆了口氣。

  戰場直覺告訴他背水紮營是在玩火自焚。

  「既使君意已決,屬下敢不誓死以從令!」趙校尉苦笑了一聲,重新翻身上馬。

  王經站在浮橋邊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抿著嘴唇,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久,他轉身面對滔滔洮水,感受著河風吹過臉頰帶來的涼意。

  「會贏的。」王經低聲喃喃自語。

  他將手重新揣進懷裡,緊緊地握住了那捲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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