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高陵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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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鴦將裴秀那捲輿圖平鋪在馬背上,尹大目、陳奉和幾名老兵圍攏在四周。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馮翊郡的東界。」尹大目指著地圖上的一處網格,「關中平原東西長八百里,南北被秦嶺和北山夾在中間。從這裡往西南方向走三百里,就是長安,雍州刺史部的治所就在那裡。」

  文鴦順著尹大目手指的方向,看著圖上的標註。

  關中平原地形平坦,是大魏經營數十年的大後方,修建了極其發達的官道驛網。

  「長安不能去。」文鴦開口,「我們只有四百人,靠近長安周圍的京畿重地,會被州郡兵徹底合圍。」

  「我們既然打算去扶風郡請馬鈞,去安定請皇甫謐,就必須避開長安。」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向西滑動,停在代表涇水和渭水的兩條墨線上,「不走官道。沿著渭河北岸的荒野一路向西,穿過馮翊郡腹地,在高陵的涇渭交匯處渡過涇水,直接插進扶風郡。」

  文鴦看向東面,黃河水在落日下泛著金光。

  「蒲坂津必然會放出快馬,通過驛站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和洛陽。」

  他拔出插在泥地里的馬槊:「全軍上馬!不生火,不入村鎮。乾糧在馬背上吃,每日急行百里。」

  大魏都城洛陽,高都侯府。

  戌時已過,堂內的四個青銅炭盆燒得正旺。

  一男子坐在漆木案後,身形魁偉,肩寬背闊,著一襲暗紋玄色常服。

  正是司馬昭。

  他眼窩微微凹陷,眼中布滿血絲,手裡捏著一份沒有經過通政司、直接從淮南大營送來的密信。

  兄長司馬師的眼疾惡化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卻仍強撐著一口氣,穩定淮南平叛大軍的軍心。

  一旦洛陽出亂子,司馬氏兩代人打下的基業將瞬間傾覆。這幾日他幾乎沒有合眼,疲憊至極。

  一名驛使被親衛帶入堂內,單膝跪地,雙手將一份火漆封口的木檄高舉過頭頂。

  「弘農郡加急軍情!」

  侍從接過木檄,挑開火漆,取出內部絲帛,呈在司馬昭案面上。

  司馬昭目光掃過絲帛上的墨跡,面部肌肉微微抽動。

  「胡烈在茅津渡失手了。八百洛陽中軍,沒攔住四百潰兵。」司馬昭聲音嘶啞,「文鴦在河東郡劫了鹽車,挾持裴季彥偽裝成裴氏商隊,奪了蒲坂津,已入關中。」

  堂下右側的案几旁,端坐著一名身穿深色朝服的文官。此人身形清瘦,膚色蒼白,顴骨突出。

  賈充,字公閭,黃門侍郎,參大將軍軍事。先前司馬昭手中的密信正是他親自從淮南大營送來的。

  賈充放下手裡簡牘,走到大廳側面懸掛的巨幅地形圖前。

  「胡烈不善水戰,被文鴦甩脫,情理之中。」賈充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些平陽口音,「但裴季彥這種精明之人,居然乖乖配合他過關,說明文鴦展現出了讓裴季彥無法拒絕的態度。」

  賈充細長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蒲坂津的位置。

  「君侯。」賈充道,「文鴦僅憑四百人,一路向西,目標明確。他大概不是在逃命。」

  「關中常年駐守重兵,陳泰、王經此刻正坐鎮長安。他去關中送死嗎?」司馬昭有些煩躁,反問道。

  「他恐怕沒打算留在關中。」賈充的手指順著關中平原一路向西滑動,穿過隴右的崇山峻岭,最終停在西北角的大片空白地帶。

  「河西走廊。」

  司馬昭目光一凜。

  「雍州刺史王經的主力,大半屯紮在隴右前線防備蜀軍。」賈充看著那片空白,「這導致關中腹地到河西走廊一線,兵力匱乏。」

  賈充轉過身,直視司馬昭:「文鴦曉勇,他只要穿過關中進入河西,收編當地羌胡部落,我大魏將多出一個比姜維更難纏的西北大患。此子,留不得。」

  司馬昭聞言立刻轉身,走向書案。

  「擬赤白羽檄。」他在木牘上快速書寫,「六百里加急送往長安。命陳泰王經立刻封閉馮翊郡和扶風郡所有關隘。文鴦的四百人沒有補給,必定沿渭水行軍。從陳倉和長安雙向出兵,就地格殺。」

  賈充站在地圖前,看著關中平原上密集的驛道路線,微微點頭。

  大魏的國家機器一旦全力運轉,那張依靠驛傳系統和地方駐兵編織的巨網足以絞殺任何人。


  兩日後,子夜。關中平原,高陵。

  天空被雲層遮蔽,星月無光。

  文鴦部在夜色中停止行軍。前方出現了一條寬闊河流,水流湍急。此為涇水下游,過了涇水往北,便是馮翊郡北界,向西可直插扶風郡腹地。

  河面上有一座由幾十艘木船用鐵鏈連接而成的浮橋。浮橋西側建有一座大型驛站,外圍是夯土圍牆。

  驛站大門緊閉,門外挑著兩盞防風的燈籠,八名魏軍甲士手持長矛,靠在木柱上打盹。

  「此處應當是高陵津驛。」尹大目在文鴦身側低聲匯報,「是長安通往北地、安定郡的咽喉要道。我們要去扶風郡,要麼往北繞行尋找野渡口,要麼從這座浮橋上過去。」

  往北繞行,意味著起碼多耗費一天時間。

  「不繞路。」文鴦立刻做出決斷,「奪橋,拔掉這個驛站。我們得切斷長安向西傳遞情報的節點。」

  文鴦留下三百五十名騎兵在東岸待命。他帶著陳奉和五十名精於肉搏的老兵,卸下鐵甲,只穿單衣,將短刀咬在嘴裡。

  眾人滑下泥灘,走入河水中。

  河水沒過胸口。文鴦走在最前面,頂著水流向西岸跋涉。他們避開浮橋正面,從距離浮橋三十步外的水域泅渡。

  一炷香後,眾人在西岸登陸。

  文鴦取下嘴裡的短刀,右手反握刀柄,匍匐前進,摸到驛站圍牆側面。

  圍牆高一丈。文鴦後退兩步,雙腿發力,蹬踏牆面,身體騰空,雙手摳住夯土牆邊緣。

  他輕鬆翻上牆頭,沒發出任何聲響。緊接著取下背上的麻繩,將一頭固定在牆頭,另一頭垂下牆外。

  眾人順著麻繩依次攀爬進入驛站院落。

  院落中間停放著十幾台官車,北側是拴著百餘匹驛馬的馬廄,南側是一排供官員和驛卒休息的平房。

  「陳奉,帶二十人去南側平房。控制所有人,不准出聲。」文鴦壓低聲音,「剩下的人,跟我去開大門。」

  大門由粗大木槓頂住。門房裡睡著兩名驛卒。兩名老兵推門潛入,片刻後,屋內傳來兩聲短促的悶哼。

  文鴦抬起木槓,將木門拉開一條縫隙。

  門外的八名魏軍甲士依然在打盹。文鴦側身閃出,左手捂住最近一名甲士的嘴,右手短刀自下而上刺入其心臟。

  跟在身後的三十名老兵如法炮製。不到十個呼吸,八名崗哨被乾淨利落地擊殺,屍體拖進門內。

  浮橋西岸警戒被徹底清除。文鴦點燃火摺子,在空中畫了三個圓圈。東岸留守的騎兵立刻牽著戰馬,踩著浮橋過河。

  一刻鐘後,全部騎兵包圍了驛站。

  陳奉已控制南側平房。七十多名驛卒和魏國文官被反綁雙手,堵住嘴巴。地上躺著十幾具拔劍反抗的驛卒屍體。

  文鴦走進驛站正中的堂屋。這是存放公文的地方,屋內點著油燈,木案上堆放著各地的簡牘和絲帛。

  尹大目走到木案前,拿起一份還沒有拆封的漆封竹筒,看了一眼上面的赤白羽毛。

  「郎君。」尹大目聲音凝重,「這是剛從長安發出的加急文書,送往西線陳倉大營的。」

  文鴦抽出絲帛,墨跡果然極新。

  快速掃過文字,這是由征西將軍陳泰親自簽發給陳倉守將的絕密軍令。

  「賊將文鴦奪蒲坂津入關中,必沿渭水西竄。令陳倉守軍立刻收縮防線,封鎖扶風郡各處隘口。本部精銳即刻自長安向西追剿,將敵就地絞殺於渭水北岸。」

  陳泰反應極快,收到司馬昭的赤白羽檄後立即做出了精準的包抄戰術。

  尹大目咽了口唾沫:「陳泰的精銳從長安追出來了,讓陳倉守軍從西面堵截。陳倉是關中通往隴右的咽喉要道,如果我們順著渭水繼續往西,正好被兩路大軍夾死在扶風郡。」

  從高陵驛到扶風郡的郿縣,快馬只需一日。陳倉守軍一旦收到這份軍令,就會立刻封死西去道路。

  文鴦放下公文,在大腦中飛速調整路線。

  「長安發出的加急文書,被我們在這裡截住了。陳倉守軍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已經過了涇水。」文鴦轉過身,看向陳奉。

  「去馬廄。把驛站里所有驛馬牽出來,給弟兄們換乘;草料和粟米全部裝袋,讓空出來的戰馬背著。」

  「請到馬鈞後,我們不去陳倉。直接向北折返,穿過漆水河,進入安定郡。從安定郡北面的蕭關道去隴右,如此便能徹底跳出陳泰的包圍圈。」

  半個時辰後。

  文鴦跨上黑馬,看了一眼被反鎖在客房裡的魏國驛卒和官員。

  「點燃堂屋的公文卷宗。」

  頓了頓,他還是揮揮手。

  「算了,直接燒了整座驛站。」

  火把被扔進驛站各處,火勢迅速蔓延。

  鐵騎在沖天的火光中離開高陵驛,全速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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