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河東解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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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出三箭後,文鴦沒有停歇,再次抽出三支箭矢。

  極短的時間內,他連續射出十五支箭。南岸的軍官和弓箭手接連倒下,魏軍陣型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前排弓箭手下意識地向後退,第二輪箭雨的射擊角度和力度因此大打折扣,大部分箭矢落在木筏後方的水面上。

  「加快速度!撐篙!」文鴦放下步弓,高喝道。

  木筏上的士兵們咬緊牙關,拼命划水。落水的士兵被同伴強行拖上木筏,渾身濕透,在冷風中瑟瑟發抖。那十幾匹落水的戰馬大部分被水流沖走,消失在黑暗中。

  胡烈站在高坡上,看著十幾名中箭倒地的部下,眉頭緊皺。

  所有的船隻和木料早已被對方全部帶走或拆毀,黃河雖有淺灘沙洲,但騎兵根本無法涉水追擊。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木筏在夜色中越飄越遠,逐漸脫離弓箭射程。

  黃河北岸,河東郡大陽縣境內。

  剩餘的木筏陸續靠岸,士兵們牽著戰馬走上陸地。

  五名士兵在箭雨和河水中喪生,七人受了箭傷,十四匹戰馬沉入黃河。

  對於一場在敵軍追擊下的夜間渡河來說,這個戰損在文鴦的接受範圍之內。

  但士兵們的狀態極其糟糕,所有人的褲腿都結了一層冰殼,嘴唇凍得發紫。那十幾個落水後被救上來的士兵,皮膚呈青白色,隨時可能死於失溫。

  尹大目被兩名士兵從船艙里扶出來,雙腿一軟,跪在泥地上。

  文鴦走到裝載糧食的平底船旁,一刀劃破裝滿黑豆的麻袋。

  「所有人就地牽馬走動,不許停在原地休息。自己來抓一把黑豆放進嘴裡嚼。」文鴦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兩個人夾著一個落水的人,架著他們走。不許生火,貼著馬一直走,走到身體發熱。」

  失溫狀態下,靜止和迅速升溫都可能致命。

  士兵們抓起生黑豆塞進嘴裡嚼。黑豆堅硬,咀嚼的動作可以帶動血液循環。他們貼著戰馬,在黑暗的河灘上不停來回走動。

  半個時辰的強制活動後,士兵們的體溫逐漸回升。

  文鴦確認隊伍恢復了行動能力,翻身上馬,面向正在列隊的騎兵。

  進入北岸平原,他們將重新掌握騎兵的機動優勢。

  「把所有的糧食分裝在空馬上,戰馬保持輕載。」文鴦下達急行軍令,「向西,晝伏夜出。一日之內,抵達蒲坂津!」

  三百餘騎向著西方的黑夜疾馳而去。

  八十里外的蒲坂津渡口,他們將完成二次渡河,從側翼徹底刺入關中平原。

  為避開沿途村落和魏軍烽燧,文鴦沒有選擇寬闊官道,而是沿著荒野和樹林邊緣向西推進。

  急行軍持續了兩個時辰,天際線泛起一層灰白。

  就在這時,隊伍前方一匹馱著兵器的黑鬃馬前腿彎曲,摔倒在黃土上。戰馬倒地後沒有掙扎站起,四肢僵硬,肌肉抽搐,白色沫子從馬嘴邊緣不斷湧出。

  牽馬的老兵停下腳步,拉扯韁繩試圖將戰馬拽起。可他剛一發力,便也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老兵死死捂住小腿肚,面部扭曲,顯然是抽筋了。

  隊伍被迫停下。陳奉快步跑過去,試圖將他扶起。但老兵渾身脫力,根本無法自行站立。

  文鴦把坐騎韁繩遞給旁邊士兵,走到倒地戰馬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馬頸,而後舔了一下沾在手指上的馬汗。

  沒有味道,汗水裡沒有鹹味。

  文鴦站起身,擦拭自己額頭滲出的細汗,舔了舔手背,味道同樣寡淡。

  「缺鹽了!」文鴦心中一沉。

  這支騎兵經歷了樂嘉城外的反覆衝殺,熊耳山裡的五天攀爬,橫渡黃河以及徹夜的急行軍。

  士兵和戰馬在如此高強度的運動下,只能吃清水煮粟米,沒有任何鹽分補充。

  體內鈉離子的大量缺失會導致神經對肌肉失去控制,就算休息或吃更多糧食也無法解決。沒有鹽,這支軍隊還沒走到蒲坂津,就會因肌肉痙攣而喪失行動能力。

  周圍的騎兵紛紛停下腳步放下兵器,靠在樹幹上喘氣,雙手揉搓著酸痛發軟的大腿和胳膊。

  缺鹽的症狀已經大面積蔓延。


  尹大目走到文鴦身側,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戰馬,心中瞭然。

  「郎君,我們在河東郡境內。」尹大目喘得很厲害,肥肉止不住顫抖,「這裡往北走八十里,是安邑。安邑城外有一座巨大的鹽湖,名為解池,那是整個大魏的產鹽重地。」

  尹大目抬手指向東北方。

  解池的鹽不需要架柴熬煮,而是墾地注水,經烈日暴曬自然結晶生成,產量極大。

  尹大目見他若有所思,還以為他想去解池劫鹽,於是連忙補充道:「但我們不能去安邑。解池是朝廷錢糧命脈,設司鹽都尉專職管理,下屬屯司馬領一千鹽卒駐守鹽池;安邑是河東郡治所,城內常駐三千郡兵。以我們現在的身體狀況,去安邑毫無勝算。」

  文鴦不語,看向腳下。荒野邊緣,有一條兩丈寬的夯土大路,土路上分布著極深的車轍印,這是運載重物的木車碾壓出來的痕跡。

  「不去安邑。」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車轍的寬度和深度,「運鹽的車隊要向西進入關中,或者向北運往并州。這地上的車轍印很新,方向一路向西。蒲坂津不僅運兵,也是鹽車渡河去關中的必經之路。順著車轍,能在路上截到鹽。」

  文鴦起身環視疲憊的士兵,下達指令。

  「全體退入右側土溝,戰馬按倒。陳奉,帶十個還能動彈的弟兄,拿上步弓,跟我埋伏在路邊。」

  騎兵們強撐身體,牽著戰馬退入長滿枯草的干水溝里,用身體壓住馬脖子,迫使戰馬臥倒。

  文鴦帶著十名士兵趴在土路兩側的灌木叢後。早霧遮蔽視線,十分隱蔽。

  約莫一個時辰後。

  土路東面傳來牛蹄聲和木輪嘎吱聲,一支龐大的車隊逐漸在濃霧中現出輪廓。

  領頭的是十二輛寬大的雙轅牛車,每輛車由兩頭青牛牽引。車上堆滿被麻布覆蓋的貨物,麻布表面透出白色的結晶,散發著微弱的腥鹹味。

  河東解鹽。

  車隊兩側跟隨著大約六十名護衛。這些護衛穿著統一的黑色皮衣,手裡握著環首刀,腰間掛著短柄弓。他們步伐穩健,不斷掃視道路兩側。

  居中一輛寬大的馬車上,插著一面黑底白字的旗幟,上面寫著一個「裴」字。

  河東聞喜裴氏!

  文鴦結合當前地理位置,心中立即有了判斷。

  裴氏是河東郡的頂級門閥世家。朝廷雖壟斷鹽鐵官營,但解池的墾畦、曬鹽等勞務環節,均由河東世家承攬。裴氏作為郡中首望,更是常年承包鹽運的勞務與護衛事宜,車隊護衛雖為裴氏私兵,但掛著司鹽都尉的官方名頭,走官道運輸官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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