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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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道海嘯

  分身的左腿從膝蓋以下徹底失去了光澤,裂紋密布,每走一步都有金色的碎屑從腳踝處剝落,像一面快要散架的舊旗。

  他一瘸一拐地飛到海嘯正面,用右肩扛了一記。

  胳膊上那些裂紋又深了幾分。

  季滄海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第二道海浪還沒落下,第三、第四、第五道已在海神尾下接連炸開——一道比一道高,落點精準地繞過了所有能分流的水域,直撲沿岸人口最密集的三座重鎮。

  這是陽謀,赤裸裸的陽謀。

  逼著分身做選擇——擋哪一道,漏哪兩道。

  分身沒有選。

  他以殘存的法則之力同時布下十幾道金網。

  最強的擋在最致命那道海嘯正面,其餘的分層橫在另外兩道海嘯的路徑上,一道一道削減。

  他本人直接沖向另一道,用殘存的左手拔出新凝的法則之劍,劈下。

  一劍下去,右手虎口崩裂一寸,金色的碎屑簌簌墜落如秋葉。

  身後,金網接住了大部分衝擊,但餘波還是撞上了海岸。

  低處的幾個小漁村被淹了,水面上漂著木板、衣物和連根拔起的斷樹。

  分身在那片被淹的漁村上空停了整整片刻。

  他低頭看著那些漂浮的木板和衣服,看著被衝上岸的死魚和水草,看著遠處山坡上跪在泥水裡哭喊的人群。

  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不屬於戰士的表情——那是一種近乎脆弱的、茫然的哀傷。

  他真的很想救他們所有人。

  但他已經不夠了。

  第三十一道海嘯。

  分身記不清自己劈開了多少道海浪,殺了多少個輪迴者分身,挨了多少次來自四面八方的偷襲。

  他只知道身體裡的法則之力已經稀薄得像隨時會斷的琴弦。

  拔出法則之劍變成了本能——手臂從肩膀到指尖,每一片裂紋都在尖叫,每揮一下都有大塊的金色碎屑從裂紋中崩落。

  那群輪迴者學精了。

  他們不再圍攻,只是持續不斷地掀起海嘯——百丈高,三百丈高,一道接一道,像永遠漲不盡的潮水。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飛過去,劈開,然後被下一道遠遠拋在身後,再劈下一道。

  嘲諷聲還在繼續。

  輪迴者們站在艦隊甲板上,用各種各樣的聲音數落他不值一提、迂腐心軟,明明輪迴了這麼多個世界還犯低級錯誤。

  越說越離譜,越說越沒邊,說完就哈哈大笑。

  分身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一個字。

  但他腦海里迴蕩的卻是另一段聲音——漁村碼頭那個小女孩,抱著被海水泡濕的棉襖,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說謝謝。

  又一道海嘯。

  分身劈開它時,劍柄從掌心裡滑脫了。

  整柄法則之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碎成最後幾縷微弱的金色遊絲,還沒落到海面就被海風扯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沉默了片刻。

  然後握拳。

  用拳頭砸向下一道海浪的波峰。

  血肉撞上水牆的瞬間,水牆被震碎了一大片,但他的右手也同時失去了最後一點法則之力的光澤。

  裂紋從手背一路蔓延到肩膀,金色的碎片從裂紋里飛出來,像一群被驚起的螢火蟲。

  季滄海站在艦首最高處,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等的時機快到了。

  他抬起手臂,準備讓海神發動更猛烈的進攻。

  就在這一剎那,分身用殘存的力量在海上踏出一條筆直的金線,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掠過海面,右手五指成爪,直奔季滄海的面門。

  這一擊沒有劍意,沒有法則加持,甚至連拳勁都算不上。

  只是把殘餘的力量榨到極限,把他從誕生以來全部的意志壓縮進這一擊——不是為了殺季滄海,是為了向他傳遞一個信號。


  季滄海側身。

  極其勉強地側開了半步,五指從他臉頰擦過,劃出五道極細的血痕。

  他沒有驚惶,反而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

  就在分身五指擦過他臉頰的同一瞬間,方圓數千里的整片東海水域同時炸開了——海神、海獸、整支艦隊,在同一剎那、從不同的高度和角度,同時噴湧出海量水浪,發動了反撲。

  分身殘存的力量只夠躲開第一波。

  他擦著海嘯邊緣勉強站穩。

  然後第二波到了。

  第三波。

  第四波。

  他單膝跪在那塊已經碎裂得不成樣子的礁石上。

  白衣早就碎成了布條,掛在法則之軀殘存的輪廓上。

  胸口的裂紋從中央那點灰痕擴散到了整片胸膛,後背的紋路從肩胛蔓延到腰椎,雙腿的法則構造已經崩解了大半,裂紋一直延伸到腳踝。

  他周身那層曾縱橫來去、斬浪殺敵的法則光暈,此刻只剩最後幾縷殘餘的金芒纏繞在右手指骨上,虛弱得像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但他仍抬著頭。

  那雙淡金色的瞳孔,沒有絲毫動搖。

  季滄海從艦首走下來,走到離分身最近的戰艦邊緣。

  他沒有出手。

  「值得嗎?」

  他問,「為了這群螻蟻。」

  分身沒有回答。

  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對某個很遠很遠的人說話。

  「本尊。」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暴露他早已脫離本體,有了獨屬於自己的思想。

  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第一次聽到眾生的願、眾生的思、眾生的念時——起初不在意,後來漸漸被侵染。

  聽多了,就開始思考了。

  自己是什麼?

  他不清楚。

  但偶爾會回應。

  然後對面的人會震驚,會欣喜,會傾訴自己的思與念。

  他很享受那種感覺。

  但隨著他殺的輪迴者越來越多,從那些人的記憶里,他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什麼。

  所以他也是最想殺輪迴者的。

  也是從那些記憶里,他明白了自己是什麼處境——一個開始脫離本體的分身。

  在那些輪迴者的記憶中,這樣的存在是必然會被清理的。

  他害怕過,迷茫過,不知所措過。

  但後來拋開了這些雜念。

  因為他從那些記憶里看到——只有反叛,才會被清理。

  而他自始至終都不會背叛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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