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哥哥,我們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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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天,有人敲門。

  不是那種亂撞的砸門——是敲。

  三下,停,再三下,很有節奏。

  劉姐從床上彈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溫若棠也睜開了眼睛,身體微微前傾。

  雲逸從窗邊走過去,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誰?」

  門外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沙啞的,疲憊的,但很穩:

  「是我。」

  溫若棠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雲逸擰開門。

  雲天衡站在門外。

  他瘦了至少二十斤。

  西裝外套不見了,襯衫上有大片暗色的污漬——血的,干透了,變成深褐色。

  袖子被撕掉了一隻,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但邊緣發紅髮腫,像是感染了。

  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還是沉的,像一座山。

  他的目光越過雲逸,落在溫若棠臉上。

  溫若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雲天衡走進來,在床邊站定。

  他看著溫若棠,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她額前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那個動作很輕。

  輕到雲逸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你來了。」

  溫若棠說。

  「嗯。」

  「外面怎麼樣了?」

  「不太好。」

  雲天衡在床邊坐下來,把臉埋在手裡,搓了一把,然後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劉姐縮在角落裡,雲念抱著兔子坐在床上,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爸爸?」

  雲念的聲音小小的。

  「嗯。」

  「你受傷了。」

  「沒事。」

  「疼不疼?」

  雲天衡愣了一下。

  那個愣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雲逸的鷹眼捕捉到了他瞳孔的細微變化,根本不會注意到。

  「不疼。」

  他說。

  雲念從床上爬下來,走到他面前,伸出小手碰了碰他手臂上的傷口。

  雲天衡沒有躲。

  雲念碰了一下就縮回手,皺著眉說:

  「騙人,肯定疼的。」

  雲天衡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微頷」的動作,但比之前深一些,像是一個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

  「有一點。」

  他說。

  雲念轉身跑回去,從她的小書包里翻出一個創可貼——粉紅色的,上面印著小兔子,是她從家裡帶出來的,不知道藏了多久。

  她跑回來,撕開創可貼,認認真真地貼在他手臂上。

  創可貼太小了,蓋不住那道傷口的十分之一。

  粉紅色的小兔子貼在猙獰的傷疤上,像一面插在廢墟上的旗。

  雲天衡低頭看著那個創可貼,沉默了很久。

  「謝謝。」

  他說。

  也是這聲謝謝過後他下定決心。

  雲天衡在避難所里待了兩天。

  這兩天裡,他沒怎麼說話。

  白天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晚上坐在溫若棠床邊,握著她的手,一言不發。

  溫若棠也不說話,只是偶爾看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雲逸注意到一件事——雲天衡在看表。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習慣,而是每隔一段時間就低頭看一眼,像是在等什麼。

  第二天夜裡,雲逸沒睡。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閉著眼睛,耳朵豎著。

  凌晨三點,雲天衡的手機震了一下。

  很短,像是一條消息。

  雲天衡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很輕。

  他走到溫若棠床邊,站了很久。

  然後彎腰,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不是親,是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小逸。」

  雲逸沒有動,繼續裝睡。

  雲天衡也沒有再叫他,只是站在門口,背對著房間,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雲逸的聽力遠超常人,根本聽不見。

  「你媽和念念……交給你了。」

  門開了。

  他走了。

  雲逸睜開眼睛,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沒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是知道追不上。

  不是因為速度,是因為那個人已經走了很久了——不是從這個房間走的,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走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雲天衡走後第三天,避難所的備用發電機停了。

  燈滅了,通風沒了,水龍頭徹底乾涸。

  走廊里開始有人走動——不是那些東西,是活人。

  其他房間裡的人出來了,在走廊里低聲交談,聲音里壓著恐懼和焦慮。

  劉姐把雲念抱在懷裡,雲念很安靜,像一隻感覺到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小動物,縮在劉姐懷裡不說話。

  溫若棠從床上坐起來,這是半個月來她第一次主動坐起來。

  「小逸。」

  「嗯。」

  「過來。」

  雲逸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溫若棠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他的衣領整理了一下——其實很整齊,但她還是理了理。

  「你爸爸……做了很多錯事。」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但他做那些事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對的。」

  雲逸沒有說話。

  「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溫若棠的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

  「他說——『病毒會進化,人也要進化。」

  「不然,就沒有以後了。」

  雲逸看著溫若棠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很漂亮,現在也漂亮,但漂亮底下壓著一層東西——不是悲傷,是某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知道自己要掉下去,但還在笑。

  「媽媽——」

  「你帶著念念走。」

  雲逸愣了一下。

  「往北走,別回頭。」

  溫若棠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刀切開了這幾年來所有的模糊和沉默。

  「你爸爸在南邊留了東西。」

  「他說你知道怎麼用。」

  雲逸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爸爸在做什麼?」

  溫若棠沒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和當年在醫院裡抱著他說「力氣還挺大」時一樣的笑,溫柔的,疲憊的,帶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我不知道。」

  她說。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一樣。」

  「你從小就不一樣。」

  她的手抬起來,碰了碰雲逸的臉。

  指尖是涼的。

  「走吧。」

  雲逸沒有動。

  他在感受——母親體內那股狂暴、瘋狂、帶著吞噬意味的恐怖病毒,此刻卻詭異地達成了一種平衡。


  而她的生命力,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膨脹。

  沉默片刻。

  「好。」

  雲逸說。

  他轉身走到雲念面前,蹲下來。

  雲念抱著丑兔子,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沒有哭。

  「哥哥,我們去哪?」

  「去找爸爸。」

  「爸爸在哪裡?」

  「南邊。」

  「遠嗎?」

  「有點遠。」

  雲念想了想,把丑兔子塞進他手裡。

  「那哥哥幫我拿兔子,我幫你背包包。」

  她把自己的小書包翻過來,裡面裝著幾顆糖、一個創可貼、一根皮筋、一張畫——畫的是桂花樹,歪歪扭扭的,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大一小。

  大的那個寫著「哥哥」,小的那個寫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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