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一次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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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秋衝出溪澗時,腳下石頭一滑,她身體晃了晃,穩住,抬眼望向前方。

  然後,愣住了,眼前是空的。

  不,不是空,是斷的。

  溪流在這裡戛然而止,化作一道白練,筆直墜入下方翻湧的、鉛灰色的濃霧裡。

  山體像被巨斧劈開,裂出一道寬得嚇人的口子。

  對面崖壁在霧裡若隱若現,怕有數十丈遠。風從澗底卷上來,帶著濕冷的水汽和隱約的、像是某種大型獸類磨牙的嘶鳴,悶悶的,貼著耳膜爬。

  絕路!

  她胸口那股火燒火燎的痛猛地一竄,逼得她咳出聲。血沫濺在嘴角,腥的。

  身後破空聲已經清晰得不用去聽。兩道劍光,一左一右,從林子裡掠出,落在她身後三丈外。

  落地很輕,連草葉都沒怎麼驚動,築基修士的御劍術,比她這靠兩條腿和稀薄靈力硬撐的身法,快太多。

  她沒回頭,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吞沒一切的霧淵上,停了半息,然後緩緩轉身。

  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雲嵐宗內門弟子的制式青袍,佩劍樣式統一,劍鞘上雲紋暗繡。男的面相方正,濃眉,此刻眉頭擰得死緊。

  女的約莫二十五六,容貌清秀,但眼神像淬了冰,正上下打量她,重點在她周身那層怎麼壓也壓不乾淨的、淡灰色的霧狀微光上。

  「晚秋。」方臉男修開口,聲音沉,「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了。」

  晚秋沒應,她右手還握著那柄鏽鐵劍,劍尖垂向地面,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不是緊張,是力竭後的控制不住。

  她呼吸很慢,吸氣都像有刀片刮過肺葉,疼得她眼前發黑。

  丹田裡那顆灰白色的霧隱星核徹底沉寂,表面蛛網般的裂痕隨著呼吸一刺一刺地痛。舊傷在左肋和右肩胛骨下悶燒,提醒她這具身體快到極限。

  柳姓女修往前踏了半步,她沒看晚秋的臉,視線黏在那層霧光上,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交出你在霧隱谷所得。」她聲音比男修更冷,也更直接,「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晚秋嘴角扯了一下,極淡的弧度,冷得像冰裂。

  全屍?

  前世劍骨被生生剝離時,晏朝露那雙因興奮而放大的瞳孔,江暮塵撫琴時指尖那圈玉化的老繭,還有沈見微轉身時衣角那點不起眼的血漬……他們誰想過給她留全屍?連魂魄都要碾碎,連存在都要抹去。

  記憶的重壓毫無徵兆地砸下來,不是畫面,是感覺。

  皮肉被利器割開、骨骼被靈力硬生生撬離的劇痛,順著脊椎爬上來,讓她後頸寒毛倒豎。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那點屬於「人」的波動,徹底熄滅了。

  只剩劍的冷。

  「霧隱谷所得?」她開口,聲音因為力竭而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你們也配?」

  方臉男修臉色一沉。「冥頑不靈!」他右手按上劍柄,「柳師妹,不必多言。拿下她,東西自然歸宗門處置。」

  柳姓女修卻輕輕搖頭:「方師兄,小心些。此女能在王師弟四人圍堵下反殺,又從那霧氣詭異的谷中活著出來,還得了這……」她目光再次掃過晚秋周身的霧光。

  「……這般異狀,絕非易與之輩。何況她此刻傷勢極重,強弩之末,不妨先耗她心力。」

  她說話時,腳步又往前挪了半步,與方臉男修隱隱形成夾擊之勢。

  兩人都是築基中期,氣息沉穩綿長,與晚秋這隨時可能倒下、全靠一口氣吊著的狀態,天差地別。

  晚秋背對著深不見底的絕澗,風捲起她額前散亂的髮絲,露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和左眼角那道極細的舊疤。

  她沒動,也沒看步步逼近的兩人,目光落在他們身後某處空地上,眼神忽然變了。

  那是一種極其突兀的、混合了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神色。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動了動,失聲道:「師尊?您怎麼來了?!」

  聲音不高,但在這山風呼嘯的澗邊,清晰得刺耳。

  方臉男修和柳姓女修渾身一震!能讓洛晚秋稱呼一聲師尊的,除了江暮塵還有誰?

  師尊?江暮塵長老?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消息早在宗門傳開了,刑律殿三堂會審,留影石鐵證如山,連宗主都親口定了性。可晚秋這表情,這語氣——


  兩人腦子裡念頭還沒轉完,身體已經本能地、齊刷刷扭頭朝身後望去!

  身後空空如也,只有被風吹得搖晃的樹影,和來時那條被踩得凌亂的小徑。

  上當!

  這念頭剛升起,甚至沒來得及完全成形,眼角餘光里,那道一直站在原地、仿佛隨時會倒下的身影,動了。

  不是向前,不是向左向右。

  是向後。

  晚秋用盡了這具殘破身體裡最後那點力氣,甚至壓榨了靈魂深處某縷支撐她重生歸來的執念。她沒有助跑,沒有蓄勢,就在兩人回頭、心神被那一聲虛假驚呼攫住的剎那,她腳跟猛地蹬地,腰身發力,整個人決絕地、義無反顧地向後仰倒!

  躍向那片霧氣翻湧的絕澗深淵!

  「想逃?!」方臉男修反應極快,他頭還沒完全轉回來,神識已捕捉到晚秋的動作。驚怒之下,他幾乎想都沒想,左手並指如劍,朝著晚秋後心方向凌空一點!

  嗤——

  一道青蒙蒙的劍光脫指而出,快如疾電,直射晚秋後心!

  這不是御劍術,而是築基劍修以精純劍氣凝聚的隔空一擊,威力雖不及飛劍本體,但勝在迅疾突然,專破護體靈光。

  晚秋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她只來得及憑著對危險的本能感知,將身體勉強向右側扭了半分。

  劍光擦著她的肩胛骨邊緣掠過。

  沒有聲音,只有一種皮肉被高溫瞬間灼穿、骨骼被巨力撞擊碎裂的沉悶觸感,通過神經炸開在她意識里。

  緊接著才是視覺——一蓬刺眼的血花在她左肩後方爆開,混著幾點森白的骨屑,隨即被下墜的疾風扯碎、拉長,化作一道淒艷的紅線。

  劇痛海嘯般襲來,她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前徹底黑了一瞬。

  身體失去控制,像斷了線的風箏,打著旋,加速墜向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霧。

  方臉男修和柳姓女修已衝到澗邊。

  兩人低頭看去,只見鉛灰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翻滾、合攏,剛剛那道墜入其中的身影,連衣角都沒剩下,徹底被吞噬乾淨。

  神識探下去,立刻被混亂的、夾雜著陰寒水汽和某種狂暴靈壓的氣流攪得支離破碎,像伸進了滾燙的油鍋,刺痛難忍,根本無法深入十丈以下。

  「該死!」方臉男修一拳砸在旁邊的岩石上,碎石迸濺。「讓她跳下去了!」

  柳姓女修臉色也不好看,她盯著下方翻湧的霧氣,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道:「這麼高,她又受了重傷,還中了方師兄你一劍……肩骨碎裂,內腑震盪只會更重。墜下去,只怕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方臉男修咬著牙,「那就是還有一生!此女太過詭異,練氣修為就能從霧隱谷那種地方帶出東西,還能在我們兩人眼皮底下耍詐跳澗……我總覺得,她沒那麼容易死。」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柳姓女修,眼神凝重。「柳師妹,你剛才也看到了,她周身那層霧光……絕非尋常法器或功法能有。宗門典籍里,可有類似記載?」

  柳姓女修搖頭。「未曾,但那霧氣給我的感覺……很古老,也很危險。王師弟傳訊時說,谷中發生劇變,地面震動,靈壓駭人。恐怕這晚秋帶出來的,不是什麼福緣,而是大麻煩。」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傳訊玉符,指尖靈力注入,玉符表面泛起微光。「無論如何,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此地情況,必須立刻上報。」

  方臉男修點頭,也取出自己的傳訊符。「我這邊稟報執事堂,說明追捕過程及晚秋墜澗之事,請求派擅長探查地脈或精通水行、風遁之術的師兄前來搜尋。這絕澗深不見底,下方情況不明,尋常築基弟子下去,風險太大。」

  柳姓女修指尖在玉符上快速划動,留下神識印記。「我補充霧隱谷異變細節,以及晚秋身上那詭異霧光的特徵。此事恐怕已超出普通弟子叛逃的範疇,需提請刑律殿乃至長老會關注。」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凝神傳訊。山風卷過澗邊,吹得他們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下方那片仿佛亘古不變的鉛灰色濃霧。

  片刻後,玉符光芒熄滅。

  方臉男修收起玉符,最後看了一眼深澗,轉身。

  「走吧。留在此處無益。先與陳師弟匯合,將王師弟送回宗門救治。後續如何,等上峰指令。」

  柳姓女修又駐足望了片刻,才默默轉身跟上。

  兩人御起劍光,低低掠過樹梢,朝著來時的方向飛去,很快消失在鬱郁山林之中。

  絕澗邊恢復了寂靜,只有風永不停歇地呼嘯,以及澗底霧氣深處,那隱約的、仿佛永不饜足的沉悶嘶鳴,一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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