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無知,亦是一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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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散了些。

  洛晚秋扛著雲映燭,在夜色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黑水澤這地方,白天看著荒,夜裡更荒。枯樹影子歪歪扭扭戳在地上,風一過,像無數隻手在抓。

  她左肩的傷還在滲血。

  每走一步,都扯著疼。

  但她沒停。

  得找個夠僻靜的地方。審問,然後了斷。宇文煞給的時限是明晚亥時,時間不多,但夠用。

  又走了一炷香。

  前面坡下,隱約有個黑窟窿。像是什麼野獸廢棄的巢穴,又或者早年修士臨時挖的洞府。洛晚秋神識掃過去,裡頭空蕩蕩,沒活物氣息,只有股子陳年的霉土味。

  就這兒了。

  她扛著人下去。洞口不大,得彎腰進。裡頭倒比外面看著深,有個兩丈見方的空間,地上鋪著層乾草,早爛透了。角落裡散著幾塊風化嚴重的獸骨。

  洛晚秋把雲映燭扔在乾草堆上。

  少女悶哼一聲,沒醒。鎖魂丹藥力還在,神魂被死死按在軀殼深處,身子軟得像灘泥。

  洛晚秋沒急著弄醒她。

  她先從懷裡摸出幾面小旗——是從灰石集買的劣質陣旗,防不了高手,但遮掩點氣息動靜夠用。旗子按方位插在洞口內外,指尖逼出幾縷靈力點上去。旗面微光一閃,隨即黯淡,洞內外的氣息頓時模糊了不少。

  做完這些,她才走到雲映燭身邊蹲下。

  伸手,按在少女丹田位置。

  靈力探進去。

  雲映燭的修為很淺,剛摸到練氣後期的邊,根基虛浮得很。洛晚秋的靈力長驅直入,沒費什麼勁就找到了氣海核心。她指尖一壓,幾道細微劍氣鑽進去,像釘子似的釘在氣海四周。

  封住了。

  這樣就算雲映燭醒來,也調動不了半分靈力。

  洛晚秋收回手,又從袖袋裡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一顆淡青色丹藥,捏開雲映燭的嘴塞進去。這是解鎖魂丹部分藥力的「醒神散」,能讓人恢復神智,但神魂禁錮仍在,想施法或劇烈反抗是不可能的。

  藥力化開。

  雲映燭眼皮顫了顫。

  洛晚秋退開兩步,鏽鐵劍無聲無息握在手裡。劍尖垂地,沒指向誰,但那股子冷意已經漫開。

  雲映燭睜開了眼。

  先是茫然。瞳孔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她看到昏暗的洞頂,看到旁邊模糊的人影,愣了愣,然後記憶潮水般涌回來。

  隱月谷……宇文煞……還有……

  她猛地扭頭。

  洛晚秋就站在那兒,背著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微光,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

  雲映燭喉嚨里「嗬」地一聲,想坐起來,身子卻軟得使不上力。她低頭看自己,又抬頭看洛晚秋,嘴唇哆嗦:「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洛晚秋沒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洞內空間小,這一步就拉近了距離。雲映燭能清楚看到她臉上每一寸冷硬的線條,還有左肩那道被血浸透的衣料。

  「我問,你答。」洛晚秋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多說一句廢話,斷一根手指。」

  雲映燭僵住。

  她眼眶瞬間紅了,淚珠子滾下來:「師姐……洛師姐,你聽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真的……」

  鏽鐵劍抬了起來。

  劍尖沒碰到她,但那股子鋒銳的劍意已經壓到臉上。雲映燭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臉色煞白。

  洛晚秋看著她。

  「第一個問題。」她說,「江暮塵怎麼跟上界南宮氏搭上線的?」

  雲映燭嘴唇翕動,眼淚流得更凶:「我……我不清楚,師尊他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劍尖往前遞了半寸。

  雲映燭尖叫:「我說!我說!」她抽噎著,語無倫次,「是……是大概兩年前,師尊帶我去參加上宗的一次觀禮大典。在那次大典上,他私下見了南宮大人……我那時候只是跟在旁邊,他們說話聲音很低,我只聽到幾句……」

  「哪幾句?」


  「南宮大人說……說『星隕劍骨,三百年一現,蘊逆命破劫之氣,若得之,或可重續天梯』……」雲映燭哭著說,「師尊當時很激動,後來……後來他們就定下了計劃。具體怎麼聯絡的,我真的不知道,師尊從不讓我過問這些事……」

  洛晚秋眼神沒動。

  逆命破劫之氣。重續天梯。

  原來如此。

  難怪南宮朔一個被貶下界的前星官,會盯上她這塊劍骨。不是單純為了延壽,是為了回去。回到上界,重歸星官之位。

  她握劍的手緊了緊。

  「第二個問題。」洛晚秋繼續,「移植劍骨的具體儀式,除了聚星陣,還需要什麼?」

  雲映燭搖頭,頭髮散亂:「我不知道……師尊只說,等時機到了,我躺著就好,什麼都不用管……」

  「你想過沒有,」洛晚秋打斷她,「那劍骨從哪兒來?」

  雲映燭愣住。

  她呆呆看著洛晚秋,眼淚掛在睫毛上:「師尊說……說是他早年遊歷時所得的一份機緣,一直溫養著,等我根基穩固了,就移植給我,改善資質……」

  她說得理所當然。

  仿佛那劍骨天生就該是她的,只是暫時寄存在別處。

  洛晚秋忽然有點想笑。

  但她笑不出來。胸口那塊地方,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又冷又硬。

  「第三個問題。」她聲音更冷,「宗門裡,除了江暮塵,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或者,有誰參與?」

  雲映燭拼命搖頭:「沒有!師尊說這是絕密,連宗主都不能告訴……」

  「晏朝露呢?」洛晚秋問。

  「晏師姐……」雲映燭眼神閃爍,「她……她可能猜到一點。師尊有時候會讓她辦些事,但她具體知道多少,我不清楚……」

  「沈見微?」

  「沈師兄……沈師兄是師尊最信任的弟子,很多事都是他在跑。」雲映燭聲音低下去,「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了解多少……師尊從來不讓我打聽這些。」

  她說著,忽然往前爬了半步,仰起臉,淚水漣漣:「洛師姐,你相信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師尊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劍骨的事,我也是後來才隱約猜到可能跟你有關係,但我沒辦法,師尊說那是為我好……」

  洛晚秋看著她。

  看著這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

  前世,就是這雙眼睛,在劍骨被生生抽離、她痛得神魂都要撕裂的時候,好奇地望過來,輕聲問:「師尊,這就是星隕劍骨嗎?好漂亮呀。」

  那時候雲映燭躺在聚星陣中央,周身靈氣氤氳,像個被寵壞的孩子在欣賞一件新得的玩具。

  洛晚秋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點波瀾也沒了。

  「最後一個問題。」她說,「儀式那天,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想?」

  雲映燭怔住。

  她似乎沒料到會問這個,張了張嘴,好半晌才小聲說:「我……我會難過。畢竟同門一場……」

  「難過多久?」洛晚秋問。

  「……」

  雲映燭答不上來。

  她眼神飄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種情態,與其說是愧疚,不如說是被逼問的窘迫。

  洛晚秋點了點頭。

  明白了。

  在雲映燭的世界裡,她從來不是加害者,甚至不是知情者。她只是個被命運厚待的幸運兒,安然接受一切饋贈,並認為理所應當。別人的痛苦,別人的性命,於她而言,或許就像風吹過水麵,漾起一圈漣漪,然後也就散了。

  無知,亦是一種罪。

  洛晚秋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倦。她看著雲映燭,看著這個前世今生都活在他人精心編織的謊言裡的少女,忽然覺得,殺她,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但還是要殺。

  血債必須血償。這是她重活一世,給自己定下的鐵律。

  雲映燭似乎察覺到什麼。


  她臉色更白,忽然掙扎著往前撲,想去抓洛晚秋的衣角:「師姐!洛師姐!你饒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改……你廢我修為也好,把我逐出宗門也好,留我一條命,求求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淚橫流。

  洛晚秋站著沒動。

  雲映燭的手快要碰到她褲腳時,鏽鐵劍動了。

  沒什麼花哨的動作。就是平平一遞,劍尖向前,精準,穩定,像早就量好了距離。

  噗嗤。

  劍身沒入心口。

  雲映燭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著胸口那截鏽跡斑斑的鐵劍,又抬頭看洛晚秋,眼睛裡全是茫然。好像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好像這只是一場噩夢。

  洛晚秋手腕微轉。

  劍氣在體內一絞。

  雲映燭身子猛地一顫,瞳孔渙散。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溢出幾口血沫子。然後,那具柔軟的身軀緩緩向後倒去,摔在乾草堆上,發出一聲悶響。

  眼睛還睜著。

  空洞洞地望著洞頂。

  洛晚秋抽回劍。

  血順著劍尖往下滴,落在乾草上,很快洇開一片暗紅。她看著那血,看了很久。

  心裡空蕩蕩的。

  沒有預想中的快意,也沒有解脫。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全力,卻什麼也沒砸著。只有一種冰冷的、沉重的疲憊,從四肢百骸漫上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第一個直接仇人,死了。

  就這麼簡單。

  簡單得……有些荒謬。

  洛晚秋抬起左手,用袖子慢慢擦拭劍身上的血。擦得很仔細,從劍尖到劍脊,一寸一寸。血漬黏稠,在粗布袖子上留下暗褐色痕跡。

  擦乾淨了。

  她把劍插回腰間,轉身走到洞口。

  陣旗還在微微發光。外頭天已經黑透了,遠處黑水澤方向,隱約有幾點磷火飄蕩,綠幽幽的,像鬼眼睛。

  洛晚秋抬頭,望向夜空。

  今晚沒月亮,星星也稀。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黑沉沉的,仿佛隨時要塌下來。

  殺了雲映燭,並沒有讓記憶里的痛苦減輕分毫。

  那些畫面還在。劍骨被剝離時的劇痛,靈力抽乾後的冰冷,還有晏朝露、沈見微那些人圍在旁邊,眼神里的貪婪和快意。

  一點都沒少。

  復仇這條路,斬落的是他人的性命,磨損的卻是自己的魂。

  她忽然想起宇文煞的話。

  「逆命之氣……呵,背負著這樣的東西,註定一路腥風血雨,不得安寧。」

  不得安寧麼?

  洛晚秋握緊劍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那便不休不止好了。

  她收回目光,彎腰走出洞口。陣旗被她隨手拔起,塞回懷裡。洞內,雲映燭的屍體靜靜躺著,漸漸涼透。

  洛晚秋沒回頭。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黑水澤深處走去。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夜色濃得像墨。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很快散在曠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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