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無罪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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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棲子沒坐。

  他站在那兒,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張臉。「都看見了。」聲音不高,剛好夠每個人聽清,「江暮塵,私下修煉禁忌秘法,圖謀剝奪弟子劍骨,更欲以鎖魂旗陣煉化神魂。其行已悖人倫,叛宗門道義。」

  死寂。

  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按《宗門戒律》首章第三條,」雲棲子頓了頓,「殘害同門、修煉邪法者,視為叛宗。其罪當誅,其名當除。」

  話音落下,殿內那股緊繃的氣流,忽然活了過來。

  好幾道隱晦的神識波動,從不同方向盪開,又飛快縮回。像暗河底下的水草,輕輕一擺,水面卻看不出動靜。

  洛晚秋垂著眼。左肩那道暗傷還在疼。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的刺,有的冷,有的帶著掂量。留影石是鐵證,江暮塵的罪名板上釘釘,可這事兒……沒完。

  「宗主。」顧玄霆終於開口,嗓子有點啞,「留影石所載,確鑿無疑。江暮塵……叛宗之罪成立。」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嚴正繃著臉,沒吭聲。周不惑點了點頭,眼皮又耷拉下去。

  雲棲子「嗯」了一聲,轉向洛晚秋:「洛晚秋。」

  她抬起眼。

  「你誅殺江暮塵,是為自保,亦是除害。」雲棲子道,「按律,無罪。」

  三個字,砸在地上。

  洛晚秋指尖蜷了蜷,沒說話。胸口那股憋了太久的氣,一點點散開,卻沒什麼輕鬆的感覺,反倒空落落的。

  顧玄霆接話:「既已裁定,刑律殿即刻記錄在案。洛晚秋,你——」

  雲棲子抬手止住。

  「江暮塵既已伏誅,其生前所掌洞府、私藏、名下資源,依律當由刑律殿封存清查。」雲棲子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待查清其所有罪證、釐清牽連之後,再行處置。」

  這話一出,殿內那幾道隱晦的神識波動,猛地劇烈了一瞬。

  洛晚秋甚至聽見後排有人極輕地抽了口氣。

  江暮塵盤踞雲嵐宗數百年,門下弟子眾多,交好的長老更不在少數。他那些洞府、資源,早就是一塊肥肉。如今雲棲子一句話,要全部封存,等於把這塊肉暫時吊了起來,誰也別想碰。

  顧玄霆臉色變了變,終究沒說什麼:「刑律殿遵命。」

  「執法堂協同。」雲棲子看向嚴正。

  嚴正抱拳:「是。」

  「好了。」雲棲子擺擺手,「此事到此為止。洛晚秋留下,其餘人,散了吧。」

  人群開始鬆動。

  那些執事、弟子低著頭往外走,腳步匆匆,沒人交談。可經過她身邊時,不少目光在她身上剮過,帶著探究,帶著不甘。

  秦斷岳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了一瞬。

  老頭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口古井。然後他也轉身走了。

  陸停雲沒動。他站在殿柱旁,手按在劍柄上,直到顧玄霆和嚴正離開,周不惑慢吞吞踱出門,殿內只剩下三人,他才鬆開手。

  「宗主。」陸停雲開口,「西邊林子的魔氣殘留,尚未查清。血煞教探子可能還在附近。」

  雲棲子點頭:「此事你繼續跟進。江暮塵一案雖了,魔道趁機作亂,不可不防。」

  「是。」陸停雲應下,又看了洛晚秋一眼,眼神複雜,到底沒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

  殿門合上。

  偌大的刑律殿正殿,一下子空曠得嚇人。高聳的樑柱投下長長的影子。

  雲棲子走回紫檀木椅前,坐下。

  他沒看洛晚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才開口:「劍骨受損,根基有虧。你如今修為,還剩幾成?」

  「三成不到。」洛晚秋答得乾脆。

  「嗯。」雲棲子似乎並不意外,「江暮塵那一系,在宗內經營日久。今日雖定了他的罪,那些人明面上不敢如何,暗地裡……難說。」

  他抬起眼:「你留在宗內,未必是福。」

  洛晚秋沒接話。

  她等著。

  雲棲子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青白色,兩指寬。指尖一彈,玉簡便飛到洛晚秋面前。


  「南疆,黑水澤。」雲棲子道,「半月前,有血煞教探子潛入,攪動當地幾個小修真家族內鬥,死傷不少。宗門需人前往查探,摸清他們的意圖、人手,必要時……清除。」

  洛晚秋接過玉簡。

  觸手冰涼。

  「戴罪立功。」雲棲子看著她,「這是名目。你去了,宗內那些盯著你的眼睛,自然會移開一部分。黑水澤遠離雲嵐宗勢力核心,混亂之地,反倒容易藏身。」

  話說得明白。

  這看似是流放,是發配去險地送死。可實際上,是把她從宗門這潭渾水裡暫時撈出來。

  為什麼?

  洛晚秋捏著玉簡,沒問。

  雲棲子也不解釋,只淡淡道:「三日後出發。回竹溪苑休整,該拿的東西拿上。宗門會給你通行令牌和基礎補給,其他的,自己想辦法。」

  他頓了頓:「黑水澤那地方,毒瘴、凶獸、散修、魔道,樣樣不缺。你根基受損,更需謹慎。活著回來,之前的事,便算徹底了結。」

  洛晚秋垂下眼睫:「弟子明白。」

  「去吧。」雲棲子揮揮手,合上了眼。

  洛晚秋行了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一聲,一聲,慢慢遠了。

  殿門推開,天光湧進來,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踏出門檻。

  刑律殿外的廣場上空蕩蕩的。遠處山道上,偶爾有弟子御劍掠過,變成一個小黑點。

  她沿著石階往下走。

  左肩的傷還在疼,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經脈。修為跌落後,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

  可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

  只是鬆了一點點而已。

  她很清楚,江暮塵死了,罪名定了,但這事兒沒完。那些隱在暗處的目光,那些不甘心的勢力,還有雲棲子這番安排的真正用意……都是懸在頭頂的劍。

  黑水澤。

  她捏緊掌心的玉簡,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

  那地方她前世聽說過,南疆有名的險地,毒沼遍布,妖獸橫行,更是散修和魔道混雜的三不管地帶。血煞教探子跑去那兒攪風攪雨,圖謀肯定不小。

  這任務,兇險萬分。

  但比起留在雲嵐宗,面對那些明槍暗箭,或許……反倒是一條生路。

  走到山道拐角,迎面撞上一人。

  是個面生的內門弟子,穿著青袍。看見洛晚秋,那弟子明顯一愣,眼神閃了閃,側身讓開路,低頭匆匆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時,洛晚秋瞥見他袖口一道暗紋。

  是江暮塵一脈弟子常服的紋樣。

  她腳步沒停。

  身後那道目光,卻像淬了毒的針,一直釘在她背上,直到拐過彎,才消失。

  回到竹溪苑時,已是午後。

  小院裡靜悄悄的,那幾叢瘦竹在風裡晃,葉子沙沙響。石桌上積了層薄灰。

  推門進屋。

  陳設依舊簡陋。她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走進去,反手掩上門。

  沒點燈。

  就著窗欞透進來的天光,她走到床邊,俯身摸了摸床板邊緣。指尖觸到一處細微的凸起,用力一按,床板內側彈開一個暗格。

  裡面空空如也。

  她早把要緊東西帶在身上。

  也好。

  她合上暗格,直起身,在床邊坐下。

  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左肩的傷疼得發木,丹田裡那點殘存的靈力稀薄得像層霧。

  她閉上眼,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倦意已壓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寂。

  從懷裡取出那枚青白玉簡,貼在額前。

  神識探入。

  大量信息湧入腦海:黑水澤的地形圖、修真家族分布、血煞教活動的零星記載、任務要求。

  玉簡末尾,附了一份簡易的南疆輿圖。

  信息很碎,很多地方語焉不詳。


  這才是常態。宗門任務,從來不會把什麼都交代清楚,剩下的,得自己拿命去填。

  她收回神識,將玉簡收入懷中。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晚課時辰到了。

  她沒動。

  就這麼坐著,直到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屋裡徹底暗下來。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輕而緩。

  翌日清晨,她去了庶務堂。

  一路遇到不少弟子,看見她,神色各異。有的避開視線,有的遠遠打量。

  她只當沒看見。

  庶務堂當值的是個胖執事,臉上堆起笑,眼裡卻沒多少溫度:「洛師妹,來領通行令牌和補給?」

  洛晚秋點頭。

  胖執事從櫃檯底下摸出個木匣:「令牌在裡面,滴血認主即可。補給嘛……按規矩,十塊下品靈石,三瓶辟穀丹,兩瓶回氣散。」

  他邊說邊從架子上取下幾個玉瓶,放進木匣。

  東西少得可憐。

  洛晚秋沒說什麼,打開木匣,取出那枚玄鐵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雲嵐宗山門圖案,背面是她的名字和任務編號。

  她咬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

  血珠滲入,表面泛起微光,旋即隱沒。一股微弱的聯繫在心神間建立起來。

  「行了。」胖執事笑道,「師妹收好。黑水澤那地方兇險,多保重。」

  話是客氣話,語氣卻透著敷衍。

  洛晚秋收起令牌和補給,轉身離開。

  走出庶務堂,她繞到後山,去了趟宗門坊市。

  坊市不大,幾條青石街,兩旁是鋪面和攤位。賣丹藥的,賣符籙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

  她在幾個攤位前轉了轉,用儲物袋裡幾樣用不上的材料,換了些品質稍好的療傷丹藥和兩張遁地符。

  遁地符是低階貨色,遁不出多遠,但關鍵時刻或許能保命。

  正打算離開,忽然聽見旁邊攤位有人說話。

  「……江長老那事兒,聽說留影石里錄得清清楚楚。」

  「嘖嘖,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洛晚秋也是夠狠的。築基初期,愣是把元嬰後期的江長老給宰了。」

  「運氣好吧?用了禁術,自損根基……」

  議論聲壓得很低,卻一字不漏飄進耳中。

  她腳步沒停,徑直穿過坊市。

  快到山門時,遠遠看見一道身影靠在牌坊旁,嘴裡叼著根草莖。

  是聞人語。

  她今天換了身鵝黃衣裙,髮髻松松綰著,看著像個閒逛的普通女弟子。可那雙眼睛轉過來時,裡頭那點精光,藏不住。

  「喲。」聞人語吐掉草莖,笑吟吟走過來,「活著出來了?」

  洛晚秋看著她:「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聞人語眨眨眼,「你這一去黑水澤,山高路遠的,萬一回不來,我少了個潛在客戶,多可惜。」

  洛晚秋沒接這話茬。

  聞人語也不在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黑水澤那地方,水渾著呢。血煞教探子只是明面上的,背地裡,還有好幾股勢力在較勁。你去了,小心別成了別人的棋子。」

  「你知道什麼?」洛晚秋問。

  「不多。」聞人語聳聳肩,「就知道那兒的『黑水盟』最近不太平,幾個當家內鬥得厲害。血煞教探子偏偏這時候摸進去,你說巧不巧?」

  她頓了頓,又道:「對了,你那個小師妹,雲映燭,聽說前幾日受了驚嚇,一直在自己洞府里閉關,誰都不見。江暮塵一死,她沒了靠山,日子怕是不好過嘍。」

  洛晚秋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行啦,就這麼多。」聞人語拍拍手,「消息免費送你,當個臨別贈禮。以後要是還能活著見面,記得照顧我生意。」

  她說完,擺擺手,轉身溜溜達達走了。

  洛晚秋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繼續朝山門走去。

  三日時間,一晃而過。


  出發那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裡帶著濕氣。

  洛晚秋早早收拾好東西,鎖了竹溪苑的門,轉身離開。

  小院靜靜立在晨霧裡。

  她沒回頭。

  走到山門時,那裡已聚集了十幾名弟子,都是接了任務準備外出的。洛晚秋的出現,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不少目光投過來,帶著探究、好奇。她只當沒看見,尋了個角落站定,閉目養神。

  辰時整,鐘聲響起。

  一名執事走上前,開始點名,分發最後的補給。點到洛晚秋時,那執事多看了她兩眼,才將一個小包裹遞過來。

  裡面是幾塊乾糧和一小壺清水。

  洛晚秋接過,塞進懷裡。

  「各自出發吧。」執事揮揮手,「任務期限、要求,玉簡中已有說明。逾期未歸或任務失敗,按宗規處置。」

  弟子們陸續動身。

  洛晚秋跟著人群走出山門,踏上下山的石階。走到半山腰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雲嵐宗的山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些熟悉的殿宇樓閣,此刻看去,竟有幾分陌生。

  她轉回頭,加快腳步。

  山路蜿蜒,漸漸將山門拋在身後。霧氣越來越濃,幾步外便看不清人影。四下里靜悄悄的,只有腳步聲。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岔路。

  一條往東,通往最近的修真城鎮;一條往南,深入荒山,最終抵達南疆。

  洛晚秋在岔路口停了停,從懷中取出輿圖,確認方向。

  正要繼續趕路,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破空聲。

  她眼神一凜,身形驟然後撤。

  幾乎同時,三道烏光擦著她原先站立的位置射過,釘在路旁的樹幹上,發出「篤篤篤」三聲悶響。

  是淬毒的短弩箭。

  洛晚秋抬眼看去。

  霧氣中,緩緩走出三道身影。皆穿著雲嵐宗內門弟子的青袍,面生,眼神卻冷得像冰。

  為首的是個方臉漢子,手裡拎著把長劍,劍尖垂地,一步步逼近。

  「洛晚秋。」他開口,聲音沙啞,「江長老待你不薄,你卻弒師叛宗。今日,我們便替長老清理門戶。」

  話說得冠冕堂皇。

  洛晚秋沒接話,手已按在鏽鐵劍柄上。

  方臉漢子冷笑:「你根基已損,修為十不存三。我們三個都是築基初期,殺你,足夠了。」

  他揮了揮手。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散開,呈三角之勢,將她圍在中間。

  霧氣翻湧,殺機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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