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正前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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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前方,一張懸浮於雲端的玉榻之上,端坐著巍峨身影,四周混沌氣息如旋渦環繞,將祂包裹其中。

  那身形雖隱於混沌之內,近觀卻如在眼前,遠望又似超脫塵世、凌駕光陰之外,竟尋不到半分存在之痕。

  「師尊!」

  乾陵道人心中一凜,頓時明白局勢輕重,當即俯身下拜,長伏不起,「 執念過深,貽誤大事,令道德盟聲名受損,懇請師尊降罰!」

  此刻他滿心悔恨,如潮水般涌動的自責幾乎淹沒神智。

  若非自己被余元所擒,今日局面又豈會如此!

  「起身罷。」

  開天聖帝神色靜默,面上並無波瀾,只平靜道,「且將岐山之事細細道來,莫漏分毫。」

  直至今日,萬里岐山仍籠罩於迷霧之中,縱是神明亦難窺其秘。

  乾陵道人不敢隱瞞,將經歷一一述說,每處細節皆清晰交代。

  聽聞余元借封神書保住雲華仙子魂魄不散時,開天聖帝驀然斂眉,久無漣漪的道心亦微微一動。

  原來他敗於多寶,而非通天閣主?

  雖早在東海天界開啟時便知曉余元所為,此刻開天聖帝仍在心底暗嘆一聲。

  果然謀算深遠!

  看似尋常的手段下,藏著的卻是凌厲心機。

  那人本可阻止楊戩劈山救母之危,卻袖手旁觀;

  亦能早揭乾陵真容,卻故作不知,仿佛全然未覺。

  原來他從一開始便看透全局,隱而不發,直至關鍵一刻方現身出手,予敵致命一擊。

  從容布局,

  鋒芒暗藏,

  如此手腕,也難怪通天願以信物相托。

  可惜這般人物,終究入了截教之門。

  開天聖帝暗自輕嘆,目光落向眼前跪地的 。

  記憶之中,這位徒兒素來機敏沉穩,心智謀略在十二仙尊里亦屬前列。

  奈何因與楊戩師徒情深,受七魄侵染,方誤入桃山劫局。

  思及此處,祂緩緩開口:「自今日起,你往青麟崖閉關靜思,未得吾令,不可擅離。」

  望著道人苦澀神情,開天聖帝心中再度泛起惋惜。

  然祂明白,這已是眼下最好安排。

  ……

  時令漸移,暑氣消退,天地轉入深秋。

  縱有午陽尚熾,也再無盛夏那般灼人之感。

  天書緩步行於淮水之濱的密林間,有意避開日光照耀之處。

  蜿蜒河川與明澈湖水一同東流,天穹高遠如懸藍綢,綴著幾縷薄雲,似有還無。

  風裡已帶涼意,林間蟬鳴稀落蕭疏,如遠處飄來的雨聲,斷續難連。

  前方便是臨渙關塞。

  天書止步,凝目望向道路盡頭。

  一條小徑曲折探入林深之處,一側為稻田,一側為水渠。

  此時他卻遲疑未進,面色沉靜如水。

  昔日商朝神鷹哀鳴,兆運數之變,師尊遂命他下山遊歷。

  他謹遵師命,拜別仙山,離了銀杏童子與青牛相伴,隻身踏上雲途,遍尋大道蹤跡。

  眼下,他的前路卻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導師並未指明確切去向,他便任由步履隨心,漫遊似的享受著這場探尋。

  對於南海之濱,對於紅塵眾生的活法,他太熟悉了——身為最古老道統的執掌者,亦是女媧親手所塑的第一代人族,再沒有誰比他更懂得人間血脈的搏動與歲月的跫音。

  他曾目睹人族如何從遠古幽微的谷地萌芽,一步步向外舒展,探尋天地奧秘,足跡漸次印滿洪荒的大地。

  即便到了今時,他也仍時常行走於人間聚落,靜觀塵世變遷。

  一襲青綢外袍,一雙麻履,便是他穿過春播秋收、冬霜夏露的裝束;陪他從原始石穴走入高牆城邑,從啖血食草到鼎中美饌,歷經三皇更迭、商周興替。

  而此刻,他的旅程仍在繼續。

  本越過大羅山欲往岐山一行,卻在半途聽聞淮水下游生變,遂折向東南探看。


  然而愈往前走,他的眉頭蹙得愈緊。

  這世道,已不同往日。

  因果如亂麻糾纏,罪業層層堆疊。

  那些享人間香火的神祇肆意妄為,以種種手段脅迫凡人祭拜供奉,將人族城邑變作鑄造神像銅料的工坊;城中官吏、豪紳與祭祠的廟祝,大多已成其爪牙。

  一方聚斂財貨,一方收盡香火金銅——互利共生的脈絡已然形成。

  可對尋常百姓而言,日子卻一天比一天艱難。

  「西邊的修行路數,走得太偏了。」

  玄都低聲自語,「此行結束,須與師尊深談一番。」

  言罷,他再度啟程。

  穿過一片林蔭,前方現出一座臨近淮水的關隘。

  相傳此處所奉之神,乃由百姓推舉而生。

  倒真有幾分意思。

  懷著隱約的期待,玄都步入了這座關隘。

  雖名為關隘,此地卻幾乎不見兵戈戍衛之象,反倒像是農人墾拓聚居所形成的鄉社中心。

  除了一座略顯高大的門頭之外,四面皆被整齊豐饒的農田環抱,稻禾正值旺盛,垂穗累累,預告著即將到來的豐收。

  立在田埂邊望去,密匝匝的稻穗連綿如一片碧海,直鋪到視野盡頭。

  每一叢稻根都彼此交織,葉與葉挨擠相疊。

  稻浪隨風起伏,令人驚異的是每株稻稈上結出的穗子都異常飽滿壯實,翠瑩瑩的色澤鮮潤欲滴,仿佛嵌在翡翠中的流蘇。

  這片土地,何以能育出這般蓬勃的稻穀?

  心底浮起一縷疑惑。

  南贍部洲雖非處處宜稻,但近水濕暖之地的百姓,向來將稻米視為活命之糧。

  然而稻性喜水畏旱,一旦栽下便須田土常潤,稍缺水源便易枯萎。

  想要種好稻,從來不是易事,縱是水澤豐沛之處,也須看水神臉色。

  何況比起黍、麥、菽類,稻更是嬌氣——蟲鳥侵擾、雜草爭肥,皆可令其損減。

  身為遍歷人族漫長歲月的初代,這一切在他心中清晰如昨。

  即便當年在「炎窟」

  之中,他曾從后土大神手中接過神農氏親傳的一束嘉禾。

  以神農嘉禾培育出的米,稱為「珍禾」,其粒大而實,但眼前這滿田金穗,竟似更勝一籌……

  順淮河滔滔之水向兩岸望去,煙靄蒙蒙間生機浮動。

  遠處河岸立著數架木製機具,形如 緩緩轉動,將深處河水汲引而上,導入河畔溝渠。

  玄都凝視那木構良久,心中好奇與訝異交織,最終斷定:這些機具並未借用法力或神通,僅憑水流之力,便將淮河之水源源送入田間。

  淮河水流不盡,這機關便能日夜不息地運轉。

  比起仰賴水神庇佑的舊法,它的確要可靠得多。

  玄都望著河畔那些轉動的輪軸,心中生出探究之意,便向田間老農請教起這器械的運作之理。

  自那位手托碧玉的仙人帶走玉衡真人後,九幽眾仙看向太乙真君的目光便有些不同了。

  連冥府之主的語氣也沉了幾分,當眾斥責他行事有失偏頗,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太乙卻似早有準備。

  他斂去平日從容神色,換上溫順姿態,向眾仙致歉求援,又取出靈藥奇珍撫慰先前受損的天將。

  這般放低身段之下,殿中暗涌漸平。

  待 稍息,他輕喚坐騎「鹿兒」,駕雲穿東天門,直往崑崙而去。

  那仙鹿本是混沌異種,騰空之時快若流光。

  不過片刻,麒麟崖已在前方。

  南極仙翁收騎落地,行至玉虛宮外,恰見白鶴童子匆匆而出。」且慢,」

  他問道,「玉衡師侄現今如何?」

  童子躬身答:「回師伯,仍在南天王府中靜思己過,不得出入。」

  南極仙翁微微頷首。

  這結果他早有預料——師尊對嫡傳 向來護持,此番禁閉說是懲戒,實為保全。

  畢竟三屍魔氣侵體之人,若再放任言語,恐釀大禍。


  「還有一事。」

  白鶴童子壓低聲音,「協天副帥自西洲歸來,正與老爺說話。」

  仙翁神色微動,目光落向殿門深處。

  他身為闡教首徒,與那位執掌兵戈的副帥如同元始天尊左膀右臂。

  自三教分立,副帥因擅動聖器被謫居靈鷲山,如今重返崑崙,想必已有定論。

  「有勞通傳。」

  他道。

  童子卻笑:「老爺吩咐,師伯直入便可。」

  南極仙翁整衣邁步,轉眼已至正殿。

  他於雲床前行禮:「 南極,恭祝師尊聖壽無疆。」

  高處傳來元始天尊低緩的話音:「南瞻部洲之事,你如何看?」

  果然問及此事。

  仙翁心頭一凜——立廟宇、傳教義,這正是西方那兩位聖人提出的條件。

  其實西法在南洲滲透已深,其信仰傳播之能確實難以阻擋。

  如今他們暗布道統已斂去不少氣運,若再獲准公開設壇,恐怕不消多時便會遍及南瞻。

  他目光微側,看向一旁 沉思的老者。

  對方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傾向。

  沉吟片刻,仙翁如實道:「或許,我們高估了兩方妙法的威能。」

  元始尊者平靜開口:「外在的禮敬之式或許能惑凡俗耳目,卻難動搖根基已固之人。

  世間機緣向來不均,有人得天地眷顧步步登雲,亦有人命途多舛坎坷不斷。

  若以境遇高低判人等差,實非眾生本性真貌。

  真正能引眾生前路的,恰是那些根器深厚之輩——唯有此等人物,方聽得懂我闡教玄音。」

  北斗星君聽罷俯身叩首:「這般說來,西土教門與我宗在南瞻大地或可並行不悖?」

  「道既不同,何談並馳?」

  元始尊者話音微沉。

  北斗星君心神驀然一震。

  此言看似論及當下,實則暗指長遠之爭——待那共敵截教退場之後,兩派間真正的較量方才開始。

  他當即不再猶疑,肅然行禮:「謝尊師點撥, 已悟其間真意。」

  「善。」

  元始尊者略一頷首。

  隨即又轉話鋒:「關於那余元,你二人作何看待?」

  北斗星君直言:「心思詭譎,才略驚人。」

  旁側道人沉吟片刻:「勇猛兼機變,天賦非常。」

  元始尊者手持昭示天道秩序的玉圭緩緩搖動,雙目半闔未答此問,卻望向南極仙翁:「平日既多清閒,不妨常來崑崙山走走。」

  又轉向燃燈道人:「聞說西教近來頻探幽冥海界,你亦可往那片幽邃水域再觀其變。」

  二者領會其意,執禮應道:「謹遵法旨。」

  待二人離去,元始尊者撫過玉圭紋理,終是輕嘆:「可惜了,如此良材竟非我門下。」

  ——

  南洲仙境。

  浩瀚雲濤如流動的雪原鋪展天際,其上托起連綿殿閣,雕樑畫棟隱現霞光。

  四周古木參天,靈草生煙,異香縈繞不絕,自成一方世外妙境。

  此時宮閣深處,主人正眉峰緊蹙,雙手展著一卷畫軸,時而發出低微嘆息。

  一名侍女捧茶近前,柔聲勸慰:「主人不必過於憂煩。

  玉鼎真人雖失手,但前番楊戩大鬧天宮之事,已令諸天神將顏面盡失。」

  主人目光掠過畫卷,語帶鬱結:「何止玉鼎……真正礙事的,始終是那個余元。

  早該料到,此人屢屢攪亂我布局。」

  另一侍女神色轉凜:「若知今日被他掣肘,當初便該果斷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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