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眸底似有浩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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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眸底似有浩瀚時河流轉,指腹輕撫過棋子的稜角,片刻間便已明悟幾分。

  「他們之間的因果糾纏,遠比表面所見更深。」

  侍坐一旁的賽金靈按捺不住,低聲探問:「師尊究竟見到了什麼?余元這次又是惹上了哪方存在?」

  她知曉,如太極真君這般境界,早已能照見古今若干隱秘,對余元逆溯時光之舉自然洞若觀火。

  太極真君廣袖輕拂,一股柔力已將余元送往遠離威壓的遠海,繼而緩緩搖頭,含笑解釋道:「眼下天機紛亂如麻,吾亦未能盡觀全貌。

  只隱約見得,他立於一頭巨鵬脊背之上,正一根根拔去其背羽。」

  賽金靈聞言,一時默然。

  ……

  北海極北,是為北冥。

  幽暗深海之中,有巨獸如魚,自在巡遊。

  然此刻它卻忽止身形,巨口開闔,如開啟一道深淵之門,門內竟顯露出一片廣闊天地。

  其中宮闕輝煌,仙台林立,瑤草瓊花遍地生香,靈藥綴如星露,更有奇木異卉羅列四方。

  青鸞、彩鳳、赤麟諸般祥禽瑞獸,悠然棲游其間。

  無數仙娥結隊凌虛,衣帶飄舉,往來雲霞之中,一派祥和妙境。

  而這方天地 ,一座碧色湛然的宏大道宮巍然屹立。

  殿內氣息浩瀚而沉靜。

  一位頭戴青玉冠、身形偉岸的道人背對殿門,盤坐雲床。

  其容貌奇古而俊朗,濃眉斜飛入鬢,頜下蓄著短須,氣度華貴超凡。

  此正是昔年古妖天庭大神,尊號「鵬尊」

  的伏羲大聖。

  仿佛感應到什麼,他忽從靜定中醒來,雙目睜開,眸中掠過一絲疑惑。

  「這股氣息……」

  眉峰微蹙,似在回憶深處尋覓著什麼。

  同時,他右手五指翩然翻飛,結出繁複法印,低聲誦起古老咒言。

  「天地之魂……」

  「陰陽交泰……」

  驀地,這位龍神長老神色劇變,一段塵封於遙遠記憶之中的名號如潮湧現。

  「怎會如此?」

  「昔日遍尋不獲之物……竟在此時重現。」

  東海之外存有稀世珍寶,而我竟能感應到它的存在——這只能說明當年布下的結界還烙印著我的靈力痕跡。

  等等,氣息怎麼又忽然消失了?真是蹊蹺。

  「莫非又是那個蠻族之王在作祟?」

  縱然歲月已奔流無盡,可每當龍神長老想起那一族的巨人之時,胸中仍會不由自主迸發出雷霆般的怒咒。

  他靜默片刻,舉目望向遠空,聲音沉穩地發出邀請:「老友若得閒,不妨移步北海神殿共飲清茶,我正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這話語落下時,未見任何術法施展,空中卻自然凝結出一排流轉著銀輝的字跡。

  片刻後,銀字散作點點浮光,最終消融於無形。

  隨光輝盡斂,一道長達一丈的捲軸在大殿中浮現,徐徐展開,展現出一幅浩瀚畫卷。

  畫卷里蘊藏天地玄機:星辰移轉、晝夜更迭, 無垠、河川蜿蜒,密林莽原、崇山峻岭皆在其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千一百五十二尊形態各異的強大生靈,它們栩栩如生地浮現在這壯闊景象之上。

  每幅圖像下方皆附詳註,記述其特質、威能、修行境界,乃至應對與克制之法。

  龍神長老凝視畫卷,眉頭輕蹙:「你走到何處,這《萬靈譜》便跟到何處,倒是從未改變。」

  話音剛落,畫卷主人——一位氣度翩然的青年自畫中緩緩顯現,向老者含笑致歉:「還請魔師見諒。

  此譜乃是我存世之依憑,若無它指引,我在此界難免舉步維艱,或許便會如您一般,受天地所拘,難展拳腳。」

  龍神長老雙目微眯,再度看向卷冊:「險些忘了,當初你正是將此譜贈予人族始皇,藉此引眾神入你彀中,換來諸多道緣認可。

  白澤前輩,莫將我看作那超然世外的清道夫。」

  白澤魔聖迎著他深邃的目光,輕笑:「活著罷了,何須苛責選擇。」


  言談間,畫卷已化流光逝於天際。

  「是啊,按自己的心意活著,本就是最珍貴之事。」

  他悠然總結。

  太玄老君聞言放聲大笑:「若是玄女與太清大帝知曉你將眾妖神送往人族驅策求生,怕是要氣得三頭怒張、七目噴火罷?」

  白鶴淡淡頷首:「不錯,我並無異議。」

  太玄老君挑眉:「哦?」

  他眼中帶著些許探究望向白鶴。

  白鶴嘴角微揚:「若要氣得他們顯出三頭本相,總得先讓那二位帝尊仍活著才行。」

  笑聲如潮湧起。

  太玄老君怔了怔,隨即仰首長笑。

  「道友倒是透徹,比那些終日空談重立妖廷之輩高明得多!不過話說回來,前次你來海中尋我,我還以為你是來問罪挑釁的。」

  太玄老君搖頭輕嘆:「不過戲言罷了。

  我知你當年雖曾稱雄一方,後因勢所迫入妖廷任職,受妖仙調遣。

  說起舊事——當年我親眼見妖仙率北海眾妖撤陣離去,也正是那一退,讓我得以掙脫命劫,逃離死地。」

  「原來有此淵源。」

  太玄老君眼中掠過一絲玩味:「而道友仍以『妖君』稱我,言語間亦留昔日尊號……莫非對那段神話歲月,尚存眷念?」

  白鶴大笑搖頭:「非也,妖仙誤會了。

  這不過是稱說習慣罷了。

  如今蜷居東瀛的那些小妖,個個做著重建神廷的迷夢,我卻早無這般念頭。

  若不嫌冒犯——此前神廷舉辦蟠桃宴,我也親身前往,還將昔年那口妖廷鍾作為賀禮奉上了。」

  老君面上掠過一絲訝色:「道長的意思是……與那位天庭之主有舊?」

  白鶴頷首道:「也算有些淵源。」

  他輕嘆一聲,「不瞞你說,這十載光陰里,我常覺天地間隱有晦暗之氣流轉。

  依我推演,下一場天地大劫恐怕不遠了。」

  太玄老君神色驟然凝重:「此言當真?」

  白鶴眸光如鑿石鑄鐵,分毫不動:「絕無虛言。」

  那目光中的沉定竟讓太玄老君陷入片刻沉默。

  縱然修為如他,亦不敢對「量劫」

  二字有半分輕慢——自混沌初分以來,多少通天徹地之輩皆在劫中化作飛灰。

  更可畏的是,此劫一旦降臨,便無路可退、無處可避。

  縱使深藏洞天福地,災厄依舊會尋蹤而至。

  似是窺見其心中波瀾,白澤此時含笑開口:「此番劫數,似乎正應著玄門三宗登天封神之事。

  前些時日我得聞消息,三宗將聚於東海深處的琅寰秘境共商封神,想來便是為應此劫而布棋局。」

  「東海琅寰秘境?」

  鯤鵬老祖心頭微震——方才手中幾件靈寶所感應的氣息,不正源自那片海域麼?莫非有人暗中牽引,要將他拖入劫中?

  見他凝神不語,白澤探問道:「道友似有所慮?」

  「不過瑣事罷了。」

  鯤鵬老祖搖頭,未將心中疑竇道出。

  白澤眉梢微揚,笑意里藏了三分瞭然,卻也不追問,轉而道:「話說回來,道友邀我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鯤鵬老祖稍作遲疑,仍只道:「不過是與故人敘舊。」

  白澤笑而不語,顯然未全信這話。

  他執起茶盞淺啜一口,忽道:「既然道友暫無要事,我倒有一樁謀劃,想請道友共參。」

  「哦?」

  鯤鵬老祖抬眼望去,「何事需借我之力?」

  白澤緩緩吐出四字:「布局大劫。」

  此言一出,鯤鵬老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量劫二字,尋常修士聞之皆避如蛇蠍,此人竟要主動涉入?是何等膽魄,又或是何等不甘?

  白澤卻似早料到他這般反應,從容笑道:「於旁人而言,大劫是滅頂之災;於你我眼中,未嘗不是改天換地的機緣。

  若道友決意永守幽冥之水,今日之言便當未曾說過。」


  鯤鵬老祖面色沉下:「莫要以言相激。

  事關生死道途,豈是三兩語能撼動?」

  「眼下只需道友存此心念便好。」

  白澤笑意更深,「具體事宜,來日自會分明。

  何況此番布局非我獨行——背後尚有聖者指點。

  若成事,三界權柄未必不能落入你我掌中。」

  鯤鵬老祖眼中幽光浮動,審視著白澤:「連天帝之位都可予我……你又圖謀什麼?」

  「立一大教,執掌乾坤權衡。」

  白澤答得坦蕩。

  「何等大教?」

  「時機未至,暫且不便明言。」

  白澤執壺為他添茶,語轉緩和,「此事不急。

  道兄不妨靜觀局勢,待風雲變幻之時,再作決斷不遲。」

  這番話說進了鯤鵬老祖心坎。

  他雖生興致,終究不敢輕易踏險,當即順勢應道:「既然如此,便暫作壁上觀罷。

  請——茶尚溫。」

  他恭敬地將茶盞奉予太玄聖師,意念卻已悄然展開,分出一縷神識催動北極魔神巡遊諸天,搜集各方訊息。

  身在劫中或劫外,洞明全局總是緊要的。

  這細微的動作卻未逃過聖師的眼睛。

  一旦涉入量劫,便再難回頭了!

  天際驟然化作碧濤萬頃,寰宇澄清如琉璃。

  那枚靈果靜懸空中,承受著一道道熾烈雷光的淬鍊。

  隨後風歇雲止,雷音漸渺。

  薩羅思心念微轉,先前收起的那套華美法衣便覆上身軀,掩去雕塑般挺拔的輪廓。

  待天地復歸平靜,他召來金羽雲駝,徑直向聖殿馳去。

  面上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驚天雷變不過是尋常風景。

  那些刺骨的痛楚瞬息消散,恍若從未發生。

  是了——

  他烏黑的捲髮此刻更為恣意地披散著,若非那副巍峨挺拔的身形與稜角分明的面容,恐怕難以駕馭這般狂放不羈的髮式。

  行至半途,一道霓虹破空而至。

  虹光里駛出一輛寶石鑲嵌的華車,異香隨風雲飄來。

  四面垂落的彩帷在流光映照下,隱約勾勒出一道綽約身影。

  瞥見那抹剪影,薩羅思暗自舒了口氣。

  看來往事軌跡未改。

  華車停駐,帷幔自兩側徐徐展開,現出其中儀態雍容的女子。

  她凝眸望向自己的師兄,見他長發以玉冠束起,一襲淡黃長衫外束素白寬綬,身姿清逸如竹。

  微揚的雙鬟下露出一段纖秀脖頸,肌膚下骨骼的輪廓清晰可見。

  裝扮雖簡,那雙眸子卻似盛著星海深輝。

  面上未施脂粉,唯左眉間一道極細的銀痕流轉微光,平添幾分凜然之氣。

  此刻那張靜謐出塵的臉上毫無波瀾,眼底卻似藏著萬鈞雷霆,隱忍的怒意如海底暗火,稍觸即燃。

  這便是他尋覓許久的師尊。

  心頭懸石終於落地。

  金眉銀瞳的尊者輕聲斥問:「撕裂時空是何等兇險之舉?為何總將我的告誡當作耳邊風?安守玄元洞天靜修,豈不更為穩妥?」

  字字鋒銳,不容迴避。

  薩羅思滿心愧疚,卻仍端正姿態向師尊認錯。

  恍惚間憶起幼時那次,他低頭輕聲道謝的模樣。

  那時的師尊笑得溫和——終究是年少時的他更惹人親近啊。

  無聲嘆息之際,又想起從前種種冒犯。

  師尊或許早已心生厭倦了吧?思及此,胸中更添慚然。

  「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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