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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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局就算我輸,行不?」魏師傅卻笑呵呵說道。

  這話讓楊俊有些不快。

  輸贏分明,哪有「算輸」

  這種含糊說法?倒不如說是平局更合適。

  他不悅道:「老魏,棋品見人品,輸棋也得輸得坦蕩吧?」

  語氣稍硬,臉頰微微發脹。

  魏師傅只輕輕一笑:「我倒是想問,收糧點的人選定了嗎?」

  眼裡掠過一絲微妙的光。

  楊俊怔了怔:「你有什麼想法?」

  「沒,隨便問問。

  定了人,我也好知道後面怎麼配合。」

  魏師傅不傻,楊俊費心推動這事,必然要安排自己人,他可不打算平白沾這趟渾水。

  「已經定了。」

  楊俊語氣平淡。

  魏師傅笑起來,仿佛早料到這答案。」其實從你落子那步起,我就看出你的棋路了。」

  話裡帶著幾分調侃。

  楊俊低頭去看,這才發覺自己的車早已被悄悄困死多時,原來老魏陪他走了這麼長的僵局。」魏師傅,你該不會偷換棋子了吧?」

  魏師傅卻不等他說完,興沖衝起身:「主任您先坐,我這就去合作社談正事。」

  說罷轉身就走,沒給楊俊任何挽回局面的機會。

  楊俊氣得夠嗆。

  明明快要贏的一局,竟在最後被魏師傅看破算計。

  論棋藝,他自知難有勝算,除非等到對方退休那天。

  他點上煙,陷入沉思。

  為什麼非要推動這個收糧點?一是實際需要:身為後勤主管,食堂出了岔子他難辭其咎;哪怕收不來大批糧食,有個點位也能在必要時周轉資源。

  二是家族關係網日漸展開,他沒法安置所有人,即便想迴避也得做得周全。

  設了收糧點,既能給親戚找個合適位置,又能和廠里人員保持距離,避免是非——這是他想得深遠的布局。

  事實上,廠里不少幹部都有類似安排。

  袁凱宗管的車隊裡,「自己人」

  比比皆是,從堂表兄弟到遠房叔侄,幾乎攀親帶故。

  就連一向以清廉著稱的楊廠長,不也把侄兒安在了宣傳科麼?

  人活世上,終究繞不開人情交織的網。

  哪怕清流如楊廠長,也未能全然免俗。

  而在利益面前,誰又能真的毫不動心呢。

  軋鋼廠與合作社重新簽訂了供貨合同,定額削減了百分之二十,價格卻抬高了百分之三十。

  這份讓步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迫於無奈——眼下全國都籠罩在糧食短缺的陰影中,各單位的供給配額普遍縮減。

  即便軋鋼廠心有牴觸,對方也可能隨時終止合作,到那時他們將毫無轉圜餘地。

  一言蔽之,缺糧已成定局。

  面對這般局面,楊俊也無計可施。

  當天下午,老魏將設立糧食收購點的批文和相關材料放在了楊俊辦公桌上。

  後續的具體事務不必楊俊親自奔走,房產科自會安排妥當。

  次日午後,租房契約和鑰匙便已備齊。

  老魏取來鑰匙轉交楊俊。

  下班後,楊俊將眾人召集到自家院中,詳細說明了設立收糧點的計劃,隨後將臨街店鋪的鑰匙和經營許可遞到楊安邦手中。」安邦,往後糧食收購的事就託付給你了,採買儲備都歸你負責。」

  「大哥,這……我怕擔不起,還是讓我進廠幹活吧。」

  楊安邦面顯難色。

  「嫌在外面跑辛苦?」

  楊俊聽得心頭冒火。

  他費心安排了這麼多,對方卻毫不領情。

  在廠里按部就班,哪比得上外頭自在?再說這般年紀進廠當學徒,恐怕老師傅都不情願收。

  尋常學徒多是十幾歲的少年,而楊安邦這般歲數本該是帶徒弟的老師傅了。

  三十來歲的人還要從頭學起,自己開口尷尬,人家聽著也彆扭。


  聽到這兒,楊安邦神色稍緩:「只收糧,不賣糧?」

  「正是。」

  楊俊解釋道,「我們只進不出。

  有人來賣糧,按市價收下便是,其餘一概不管。」

  楊安邦這才安心。

  若差事如此簡單,倒算得上輕鬆。

  雖說「風吹日曬」

  免不了,可他並不怕出力;但誰又真願意進車間受拘束呢?

  楊俊同時告知,趙紅梅與周苗苗也會一同前來幫忙。

  眼下暫定三人,過幾日還需再添一位。

  聽說能參與其中,趙紅梅和周苗苗眼中頓時有了光彩。

  「哥,我們也能領工錢?」

  兩人齊聲問。

  「自然。

  不過紅梅先按臨時工算。」

  楊俊答道。

  雖說月錢只有十八塊,趙紅梅仍連聲道謝:「真是謝天謝地!有了這份固定進項,我家半年嚼用都寬裕了。」

  周苗苗也輕聲感慨:「確實不少了,婦女也能頂門立戶呢。」

  不同於楊俊夫婦,趙紅梅並未錄入軋鋼廠正式名冊,她和孩子仍是農村戶口,在城裡的生活全倚仗楊俊那份定額糧票。

  每月二十幾斤糧食,根本不夠全家吃飽。

  對比之下,閻埠貴一家雖收入微薄,卻人人享有城鎮戶口的糧票配給,而楊安邦的妻小並無這份保障。

  如今有了臨時工的活計,每月這十八元雖薄,也能稍補家用。」錢帳必須分開,紅梅管錢物,苗苗記帳目,收支務必核對清楚,分毫不能差錯。

  都聽明白了嗎?」

  楊俊鄭重叮囑。

  「明白了,大哥。」

  兩人應下。

  第二天清早,一行人便趕往收糧點。

  此處離住處不過四十分鐘車程,這是楊俊特意要求房產科在近處租房的便利——往返快捷,照應方便。

  楊俊今日不必去廠里,直接開車將幾人送到地方。

  那是座小院,臨街店面約八十平米,後頭住處也還算寬敞。

  鋪面已打掃乾淨,空蕩蕩的,透著冷清。

  門頭懸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寫著:

  「國營合作社分點」

  下方一行小字標楊安邦和趙紅梅、周苗苗在店裡守了好幾天,始終沒等到一個來賣糧食的。

  回去後,三個人都苦著臉向楊俊說了情況。

  楊俊本來也沒抱多大指望,設這個收糧點原就不是他的本意。」閒著還不好?你是兩天不折騰就渾身不自在?」

  他一邊吃飯,一邊瞥了眼蹲在門口抽菸的楊安邦。

  「哥,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要是一粒糧都收不上來,月底怎麼跟上面交代?」

  楊安邦擔心的是收成太差,這點說不定就得撤了。

  楊俊心裡也清楚。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大不了回廠里搶大錘幹活。

  可趙紅梅呢?她只是個臨時工,這兒要是沒了,她很可能就得回家帶孩子去了。

  「你愁什麼,不是還有我嗎?」

  楊俊笑了笑,寬慰道,「把你的活兒干好就行,大哥在背後撐著你。

  說不定再過幾天,情況就不一樣了。」

  「唉,希望吧。」

  楊安邦只能這麼應著。

  轉眼兩周過去,店裡依舊冷清。

  每天下班回來,楊安邦都按時向楊俊匯報收糧的進展。

  「哥,今天收到糧了。」

  楊俊剛進門還沒洗手吃飯,楊安邦就興沖沖地跑過來報信。

  「多少?」

  楊俊一聽,精神頓時振了振,總算有點動靜了。

  「嗯……一共三斤二兩苞谷面。」

  楊安邦有點不好意思。

  楊俊一聽,差點笑出聲。


  他剛喝了一口水,還沒來得及咽,又全噴了出來。」不算壞事,是個好開頭,接著努力。」

  他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盡力讓語氣聽起來平靜。

  「別光盯著糧食收,別的物資也行。

  大白菜、土豆、豬肉,哪怕山里打的野味,都能收。

  咱們得把思路打開,想辦法把量提上去。」

  他強調。

  ……

  「哥,我快給他們跪下了。

  我就站在門口使勁吆喝,喊得嗓子都冒煙了,還是沒人肯賣糧。」

  楊安邦抓著頭皮,顯得焦躁不安。

  「你還出去喊了?」

  楊俊聽了大吃一驚,立刻追問。

  「是啊,我們都急壞了,輪著喊,想招攬點生意。」

  楊俊一陣無奈,幾乎要瞪他一眼。

  在這種風聲緊的時候,這麼大張旗鼓地叫賣,只會把想賣糧的人嚇跑。

  他立刻提醒:「趕緊停下!什麼都別做了,有人上門就收,沒人就安靜待著。

  聽懂沒有?」

  「哥,這是為啥啊?」

  楊安邦滿臉不解。

  「哪來這麼多為什麼,讓你做你就做。」

  楊安邦性子直,不如弟弟活絡,有些道理一時半會兒跟他講不通,楊俊只好直接下令。

  你再這麼嚷嚷下去,恐怕物資供應社的人就要找上門了吧?

  你這不就是在搶他們的飯碗麼?

  現在哪個物資供應社不為糧食發愁?城裡居民找他們要糧,廠礦單位也找他們要糧。

  負責人早就 得沒處躲了,你還在這兒截他們的糧,他們還能找誰訴苦去?

  「從明天起,上班準時開門,下班立刻關店。

  能收多少是多少,絕對不許再到門外吆喝。

  記住了?」

  「記住了,哥。」

  楊安邦雖然沒完全明白楊俊為什麼這樣安排,但還是答應照辦。

  楊俊交代完,就自己先回去了。

  為了照看這個物資站,他們家自從楊安邦過來幹活,就搬到了這兒。

  這小院本來就擠,一大家子人住著實在不方便。

  楊安邦走後,楊俊一個人留在那兒,悶悶地抽著煙。

  如今軋鋼廠有小兩萬職工,按每人每天半斤糧算,一天就得消耗四千多斤。

  把麥子磨成面,一斤面能出一斤半饅頭,這麼一折算,實際每天需要三千斤以上的糧食。

  可物資供應社每天只能撥給兩千多斤,還差著三百來斤的缺口,得軋鋼廠自己想辦法補上。

  廠里沒辦法,只好把伙食標準降了降,每天限供每人八分錢的糧。

  可對那些乾重體力活的工人來說,這一個饃根本不夠,抱怨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有人跑到食堂鬧了起來。

  楊俊知道,再這樣下去非出亂子不可。

  除了給工人們做思想工作,他也急著想找別的路子,多弄點吃的進來。

  楊俊心頭壓著糧儲的重擔。

  身為後勤事務的主理者,他深知這緊要關頭容不得半分閃失。

  這不單是能否讓廠里眾人吃飽的問題,更牽涉到他在軋鋼廠里根基的穩與不穩。

  幸而暗中有那奇異系統相助,許多難題看似有了轉機。

  起初設那處分店,本意是藉由空間的便利悄悄獲取糧食,免得責任落到自己肩頭。

  可人算總不如天算,無論安排得如何縝密,痕跡終究難以完全抹去。

  他心底總存著一點警惕,不願過分仰仗那超乎常理的力量。

  即便是向昔日戰友開口求助,楊俊也明白眼前的糧食短缺並非輕易能解。

  物資調撥眼下管束得鐵桶一般,稍有妄動,或許就會惹來更大的 。

  那條紅線,他絕不會懵懂地去碰觸。

  入了夏,天氣一日燥過一日。

  城裡人早已換上輕薄的衣衫,街邊的年輕小伙姑娘更是短袖短褲,顯得利落得很。

  奶奶的喪事辦妥之後,楊俊一直沒尋著機會同母親王玉英好好說說話。

  這天趁午歇的空當,他又折回了那座嘈雜的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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