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楊俊將車鑰匙揣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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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俊將車鑰匙揣進兜里,轉身回到靈堂。

  他披上孝服跪在旁側,低頭默默點起一支煙。

  守靈的光景總是漫長寡淡。

  整日枯坐,唯有弔唁者到來時才起身道幾句謝。

  幸而不止他一人守著,大夥湊在一處閒話打發時間,日頭倒也過得快。

  其間村里幾位長輩來找楊俊攀談,看似隨口閒扯,話里話外卻透出些奉承意思。

  楊俊心裡明白,他們無非是想討個進城做工的機會。

  對自家人他自然能幫則幫,可對這些並無瓜葛的鄉鄰,他從不作那「滴水恩湧泉報」

  的打算——非親非故的,憑什麼費那個心力?唯獨馬香秀的父親馬大炮來過一回,當面道過謝後,悄悄在他桌上留了兩包「大前門」。

  望著那兩包煙,楊俊知道這是專為他買的——馬大炮自己向來只抽旱菸袋。

  東西雖抵不了恩情,總算是一片心意。

  只是這煙勁太沖,楊俊抽不慣,轉手便送給了劉志。

  劉志雖不吸菸,但平日往來應酬總需備著些,這兩包煙正好給他撐撐門面。

  那日黃昏,二叔家的餐桌上難得見了葷腥。

  主菜是羊肉麵——雖叫拉麵,實則是刀切的面片。

  嬸嬸捨不得多放油和面,搓不出細長的麵條,只好擀平了切成寬條。

  好在燉羊肉的湯底是實在的,花椒八角給得足,膻氣被香料蓋得嚴嚴實實。

  本以為楊安邦和他兄長一樣食量尋常,誰知這小子竟也這般能吃。

  兩人前前後後盛了八碗,連爺爺楊文厚都喝下兩碗熱湯。

  看來楊家的大胃口,確是祖上傳下來的。

  初五那天,楊俊領著伊秋水和楊梅從村外回來,剛進院就瞧見楊安邦的小兒子伏在桌前,一筆一划寫得認真。

  湊近一看,原來是在抄一年級的課文。

  孩子隨他爹,性子內向,見生人就羞。」叔,我叫楊群。」

  男孩說話還帶著磕巴。

  「楊群?倒像是一群羊的『群』。」

  楊俊下意識抬眼瞥了瞥窯洞旁圈羊的柵欄。

  楊群雖才八歲,卻已聽得懂話里的意思。

  他小聲解釋:「爺爺說,取名『群』是盼著往後漫山遍野跑滿羊,咱家就再不會挨餓了。」

  這名字確是和羊脫不開關係。

  名隨人一生,若是自己孩子,楊俊絕不願讓人這樣聯想。

  於是他溫聲道:「嗯,往後不用怕餓肚子了。

  你爹要帶你們進城過日子了。」

  「真的?那我天天都能吃上羊肉麵啦?」

  孩子眼睛霎時亮了。

  楊俊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真是個懂事的。

  如今學堂因疫暫停,這般小的孩子竟知道自個兒在家溫書,毅力實在難得。

  一想到讀書,楊老四的模樣便驀地撞進腦海。

  自那日來這兒,她只老實待了一天,之後便幾乎不見蹤影。

  楊俊不用猜也知道她在做什麼。

  「天天吃麵不敢保證,」

  他對楊群說,「但至少不會讓你餓著。」

  孩子眼裡還是漾出歡喜。

  就算不是每日有面,不挨餓已是極好的事了。

  早飯過後,楊俊瞧見楊老四躡手躡腳溜出了院門。

  心念微動,他悄悄跟了上去。

  剛一出門,她就像只野兔般竄得沒了影。

  腳程真快。

  沿土坡走了約莫兩百步,山坳里傳來孩童的嬉鬧聲。

  他貓下腰,借著坡上雜草遮掩,循聲摸去。

  躲在一棵半坡的槐樹後探頭望去,十來個半大孩子正圍著楊老四,個個神情激動。

  楊老四站在中間,兩手叉腰,昂著下巴發號施令:

  「都排好隊!誰最先翻過前面那個坡,誰就給我當第一個手下!」


  聽她那得意洋洋的口氣,楊俊差點笑出聲。

  這丫頭天生有股領頭的氣勢,到哪兒都像個小山大王。

  才兩天工夫,竟把這群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預備——跑!」

  令下,一群孩子如同炸窩的麻雀,呼啦啦朝著土坡對面衝去。

  楊老四站在坡頂哈哈大笑,看著她這些「兵」

  為她拼命,滿臉都是神氣。

  不一會兒,孩子們全都連滾帶爬衝上坡來,一身塵土卻渾不在意,隻眼巴巴望著楊老四。

  她眨眨眼,對最先到的那個黑瘦男孩說:「現在我宣布,丁鐵蛋第一!從今兒起,你就是我頭號跟班!」

  名叫丁鐵蛋的孩子樂得直蹦,身子都在微微打顫。

  其餘孩子則露出羨慕又失落的表情。

  楊老四接著道:「當老大的,當然得表示表示。」

  她顯然極享受這般眾星捧月的場面,從兜里掏出一塊用花紙包好的麥芽糖,遞給丁鐵蛋。

  「謝謝老大!」

  丁鐵蛋雙手接過,嘴甜得像抹了蜜。

  樹後的楊俊頓時明白了根源所在。

  這一切的起始,原來在他自己。

  若不是他給了楊老四那麼多零花,她也不會這般「闊氣」,更不會在這兒做起孩子王來。

  若沒有那些零食與零錢,那群孩子根本不會認她作頭領,更別說對她言聽計從。

  楊俊察覺此事不能再放任下去,趁她年紀尚小,還有挽回餘地,必須及時將她引回正途。

  眼下最要緊的,是收緊她的零用,並花更多時間管教疏導。

  想到這裡,他不再隱蔽,徑直從樹後邁步而出:

  「楊老四,過來!」

  聽見這聲稱呼,她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微微發起抖來。

  除了他們那位威嚴的長兄父親,再沒人會這樣連名帶姓地喊她——她怕他,勝過怕世上所有人與所有難關。

  她的生計握在他手裡,他的喜怒直接決定她手頭能否寬裕。

  她縮了縮肩膀,終究壯起膽子挪步上前,「哥,怎麼了?」

  楊俊心下稍松:還好,沒喊他「大哥」,總算給她留了幾分薄面。

  「跟我回去。」

  他沒多話,伸手拉住她就轉身往家走。

  起初老四還有些扭捏,身子左右晃著不願動,可一觸到楊俊那仿佛能吞人的眼神,立刻乖順地跟著進了屋。

  回到院裡,楊俊仔細搜了老四全身,翻出三塊五毛七分零錢,還有一小包碎麥芽糖。

  「從今天起,不准再往外跑,老老實實在家學習。」

  楊俊說道。

  「學校都停課了。」

  老四撅嘴嘟囔。

  「我這兒課沒停。

  以後我、你大嫂、你姐姐輪流教你,你得定下心來學。」

  「連課本都沒有……」

  老四還想找理由。

  「課本我想辦法,你先從一年級的補起。」

  「我都該上五年級了,憑什麼從頭學?」

  「五年級?你也說得出口。」

  楊俊打斷她,拎起她的衣領就把她帶進靈堂。

  楊群正埋頭認真寫字,楊俊指了指他:

  「瞧瞧你侄子,多懂事,多知禮。

  你怎麼就不學著點?」

  「先把一年級的內容弄明白,課文背熟,數學習題做完。

  學不會,飯也別吃。」

  「啊?」

  老四苦著臉望向一旁的玉英他們,盼著有人能替自己說句話。

  可眾人卻像沒看見似的,仍舊談著自己的事。

  楊四撇撇嘴,打算哭鬧耍賴,但楊俊早看透她的把戲,抬腳輕踢在她膝後,讓她不得不跪坐下來面對書本。

  這時楊群留意到動靜,把自己的語文課本遞了過來:


  「四姑,給你。」

  楊四嘴角動了動,眼淚無聲往下掉。

  在楊俊緊盯的目光下,雖滿心不情願,還是接過了書。

  楊俊就在一旁盯著,先給了她一個簡單的任務:背一篇課文,背不出不准吃飯。

  老四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集中精神去看字。

  「這個字我不認得。」

  她指著課本上一個生字,小聲問道。

  楊俊看了看她那狀態,只能搖頭苦笑——連一年級的字都認不全了。

  「去問你侄子。」

  他覺得這簡直是家門之羞。

  就憑她現在這樣,數學考試若能得十分,都算是祖墳冒青煙。

  老四望著比自己小五歲的楊群,內心掙扎半晌,終究還是湊過去問了。

  ……

  直到晚飯時分,她結結巴巴,總算背完了一篇不到兩百字的課文。

  楊俊沒太為難她,還是讓她上了飯桌,但要求她飯後繼續待在院裡,不得離開半步。

  他想讓她漸漸收住野性,靜心向學。

  此後一連數日,除了偶爾出村辦事,楊俊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留在靈堂督促老四學習。

  令人意外的是,經過一番嚴厲管教,楊家那份藏在血脈里的韌性竟顯現出來——原先半天記不住的短文,如今只需半個時辰就能流利背誦。

  楊俊逐步提高要求,老四的表現一次次讓人驚訝,連玉英也忍不住感嘆。

  自兒時起,每年的家長會都是玉英心頭一塊沉重的石頭。

  楊四的成績始終徘徊在末尾,年級排名也穩居最末,這令她在其他家長面前難以挺直腰杆。

  如今楊四的轉變,卻依稀讓人看到她母親楊柳年輕時的倔強身影——楊柳並非愚鈍,只是當年無人能點燃她心中求學的火苗。

  而今在楊俊嚴苛的督促與耐心的引導下,她終於主動拾起書本,展現出近乎執拗的勤奮姿態。

  農曆二月十三,祖母下葬的日子。

  天光未明,家中眾人便已起身。

  楊俊每日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去村口那片野地解決生理需求。

  待他回到院中,空地上早已聚攏了不少人。

  馬三炮帶著幾個兒子在門外架起一口鐵鍋,準備操辦鄉間宴席。

  村里辦席與城裡不同,慣用大鍋燉煮雜菜代替精緻炒菜,或是分食粗糲的玉米餅子,家境稍寬裕的能備上黑豆饃饃。

  今日送別祖母的席面主打麵條,清晨便有十餘名婦女幫著擀制。

  麵條成形後便投入沸水大鍋,還需專人看守火候;煮透的麵條需過涼水瀝乾,再澆上預先調製的醬汁。

  這便是一頓所謂的流水席,只吃麵不喝湯,但鄉民惜物,終究湯麵皆盡。

  這頓飯從清晨持續了近兩個時辰,領飯的隊伍始終不見縮短。

  人們一碗接一碗,每人至少三碗下肚——全因楊家早早放出話來:今日管飽,不限分量。

  按本地習俗,落葬須在午前完成,午後時光被視為屬於另一個世界。

  因楊貴過世,楊俊不得不接下父親族長的職責,連日來隨著王大眼操持祭祖守靈諸事,晝夜不得停歇。

  直至日近中天,棺木才緩緩落入墓穴。

  那片墳地位於後山高坡,是楊家歷代先人長眠之處。

  楊俊甚至瞧見了父親的墳塋——楊貴葬在城郊,那只是一座衣冠冢,是祖父母思念早逝兒子所立,只為年節時分能有處焚香寄念。

  王大眼把時辰掐得極准,棺木入土之時,恰是正午十二點整。

  返程途中,楊俊只覺渾身筋骨散架般疲軟,回到炕上便再不願動彈。

  嬸娘王玉英過來探望時,二人商量起歸期。

  眼下的處境讓楊俊明白越早離開越好:他已多日未曾沐浴更衣,起居條件簡陋難耐,廠里還有堆積的事務亟待處理。

  夜色籠罩,晚飯過後。

  楊家門口漸漸喧鬧起來,許多人提著各色禮物聚到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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